《倾国策》沐岚风

1、有匪君子

　　苎萝村小，碧水清溪，一颗石子，也能荡漾春风十里。因为新来了个教书先生，整座村庄，热闹了好一阵子。
　　“敝姓范，名蠡，字少伯，楚国人。受各位抬爱，权且在此教几日书。今后的习文，便是在下与各位一同检讨，还请……”
　　“习文？祖父已教我尽数背过。教些兵法权谋可好？”前排，我揉了揉眼，全然没有看看先生尊面的意思。“教些剑术拳脚也成啊。”
　　一阵哄堂。先生却暗叹一口气。
　　“笑话！你这个黄毛丫头学了剑术能有什么用，又不能上战场杀敌！”角落里，熟悉的取笑声不能自抑，培章甫，总是用这种令人生厌的方式，来寻我的注意。
　　“有什么好笑，”我转过身去，一扫惺忪，“你倒知道为我这个女儿身操心，如今国运不济，越国眼看要亡于一旦，你们男儿不练就一身护国的本领，难道要我们女流之辈去平息干戈？”
　　角落里的培公子怒目圆睁，却辩不出话来。我占了上风，自然不轻易饶人。“不要以为你是培公之后，万事自有人护你周全，待到有一日国破，还不是一样做亡国奴！”
　　培家的伴读狗仗人势，一声冷笑。“哼，国破和家亡，哪个先来还说不定呢！与其在这里责令我家公子去学一身武艺，倒不如施大小姐教习你祖父以文法，免得他老人家口无遮拦，哪一日知府怒不可遏，给罢了官！”
　　“祖父为民情愿，你有何资格……”
　　忽然，台前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柔和却明亮。“侍武者灭,侍文者亡。单单依靠仁义道德的文和暴力武力征服的武，国恒亡。”我扭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范先生。阳光刺眼，我的声音仿佛也灼伤了几度，为自己的失仪惭愧。“这位想必就是施县令的掌上明珠吧，在下来此前受他老人家请托，要好好照看他家小姐，督其学，树其人。早闻施家英雄辈出，今日得见施家后人，果真……”
　　我逆着那万丈光芒望去，晌午日光下，金色的光笼住那人墨染的发，抚住那人的眼，只看得到那唇，微翘起一个笑，和学堂外荷塘里的荷花尖是同一个弧度，笑里含香。
　　“果真……什么？”
　　“女中豪杰。”
　　角落里又传来几声嗤嗤的笑，培章甫高声道：“女孩子家家的，不在闺阁学女红，却总想着和男儿一决高下，真是辜负了这我见犹怜的好姿色啊”。
　　和培章甫的较量，我从未语塞。但那一次，我竟一时怔忪，忘了“回敬”，我还在掂量，先生此言，出于何意。
　　原来这位看似中规中矩的教书先生并不木讷，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自有其风韵。他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培章甫，顿了顿，道：“培公子，在下来此前早知培家先祖盛名。想必令尊崇信孔丘之论，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公子若要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生顺遂，倒也着实不必求得什么大志。”
　　课堂总算得了清净。先生端坐案前，正欲翻开竹简，忽听培大公子嘟嘟囔囔地卷土重来，“施夷光，别以为这就算赢。你祖父再怎么宠你，等你过了十六，早晚要嫁人。等我父亲在朝堂做了大官，任你祖父再怎么威风，管你习文还是习武，你还是要嫁给我！”
　　我绷紧了嘴角，风雨欲来。
　　气鼓鼓地抬头，不料却撞进了范先生的眼。先生向我微微一笑，清了清嗓，也一同清走了我的肝火。
　　原来习文，也可以不那么无趣，原来教书先生，也可以是丰神俊朗的，翩翩少年郎。
　　好一个，范少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