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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入宫 ...

  •   我阖眼端坐车中,回想着最后托清平递他的“熙和相信太傅”和他最后的沉沉二字“等我”,心里百感交集。
      “公主,内宫已到,请下车,陛下现正在太极殿等您。”帘外女声传来。
      我睁开眼,清平现已不在,如今在这宫中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我得相机行事。有宫女为我掀开帘幕,我避开了来扶我的侍女,踩着木梯,缓缓而下。
      通向太极殿的路,熟悉却又陌生,有多久没有回来了?每走出一步脑中似乎都泛起之前母亲牵着我沿着宫墙步行,去探望在太极殿处理政事的父皇的片影。我深吸口气,将情绪压下。
      到了殿前,我站定,守在门前的内侍忙进去通传,不多时,就折返而来,请我进去。殿内幽暗,看不清境况,我最后抬头看一眼悬在殿上的太极二字,遒劲有力,是父皇的笔迹,随即抬步,跨入门槛,朱红的沉重殿门在我身后吱呀着缓缓合上。
      我的脚步声回荡在殿中,现下还是白日,殿中却相当昏暗,唯有上首的几案旁还有数盏落地烛台亮着,看到了上首倚在案后的人,我止步。
      “熙和,多年未见,走近些,让朕看看你。”漫不经心的语调,一如当年,听来却更觉中气不足。
      我又上前了数步,这下烛火清晰地映出了旸帝的脸,纵然我不懂医术,依旧能从那脸上看出纵情声色所留下的痕迹。斜倚在御座上的人,面色苍白虚浮,一手支在下颚,一手扶在案上。我忽然想起清平与我提起过,旸帝在胡夫人死后,许是一朝被蛇咬,不再那样沉迷女色,反倒迷上了求仙问道,听闻他十分宠爱方士,平日里也会服食五食散。
      正想着,旸帝开了口:“熙和,小时觉得你像你母亲更多,现在再看,你愈发像皇兄了。皇兄生前最爱你,崩殂之际,都不忘事事为你考虑周全,谢家自不用说,更安排了王昀护着你。你可知,你父皇为何这般费心安排?又为何这样看重你?”
      我心中警醒,垂首以宫礼下拜,“陛下乃父皇昭告天下传位,如今即位已有数年,广施仁政,天子之名德布四海。熙和不过是先皇遗女,父皇安排不过是怜熙和幼年丧父,尽人伦之情罢了。熙和不才,又是女子,若说父皇看重,万不敢当。”
      我不敢抬头,上首静默一瞬,随即传来断续的笑声:“当真是伶牙俐齿,那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朕遍寻你不见,你是躲在何处?又为何不愿露面回宫?”
      我再深深拜下,诚恳道:“熙和不敢欺瞒陛下,熙和觉得诸多事端都由自己身为先皇遗孤,因着这公主身份而起,因而熙和想抛却这身份,寻一静谧之处,平淡终老一生,这也是我母妃的期望,当年母妃便是如此奢望能有平凡生活,不愿入这宫墙深深,却身不由己。熙和想实现母亲的遗愿,因而不愿回宫。至于藏身之处…熙和原本藏身于城东清溪附近,靠做些杂役谋生,未料不久前被人发现,被太傅带回,熙和因着前述的缘由,求太傅莫将我的存在报与陛下,仅探望了谢府让家人知我安好。陛下顾念兄弟之情,将熙和接回宫中照拂,熙和感激不尽,望叔父念及自小看熙和长大,宽恕熙和之前的欺君。
      又是一阵静谧,我伏在冰凉的地上,汗珠却不受控制地低落下来。
      “罢了,熙和你是皇兄唯一的血脉,又如此聪慧懂事,就留在宫中吧。你母妃原先的宫室现下是朕的王婕妤所居,你就赐居披云楼吧。”
      我全身的力气都似被卸下,再俯首下去“熙和谢陛下圣恩。”正准备起身时,旸帝漫不经心的声音再度传来,“你如今年岁几何?”
      “禀陛下,熙和如今一十有三,转年行将十四。”我谨慎作答。
      “将十四啊,那也不算小了”,沉吟了一瞬,他道:“你退下吧。”
      “是,熙和告退”,来不及细想他有此一问的缘由,全套宫礼拜别后,我已汗湿重衣,缓步退出大殿,外间的风一浸,猛然打了个寒战。
      门外已有宫女和内侍等候,他们引我登上车舆,去往我现如今的住处,披云阁。他们始终不曾与我对视,这样的规矩也提醒着我,自在无拘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在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宫规森严,我得处处小心,才可能保全自身。

      在我幼年时,虽听闻过披云阁,但却从未踏足过,因着披云阁位处宫城的西南角,旁边有一片御湖,景致虽好,但过于僻静。且有传那御湖在前代多有溺水而死者,或含冤,或自戕,阴气甚重,谣传有人甚至见过湖中有异象,但具体是何异象,问人却又讳莫如深。且披云阁原本有三层,但顶层在前代先帝在位时突然封禁,据说那曾藏有他所绘的美人图,但他所钟爱的美人后来在此香消玉殒,因此便封禁了顶层,直至如今。如今此楼空置多年,宫人唯恐避之不及,分给了我,倒全了我想默默待在宫中静候时机的念头。
      宫人将我送至阁前便尽数退下,仅留下两名宫女候立在我身边,不必想也知晓,名为侍奉,实为监视。
      用过膳食,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间,我命宫女侍候在一层,自己登上了二层。远眺湖景,湖上烟雾蒙蒙,我不禁想起了太尉府的水榭,不知王昀如今如何了,今日之事想必他也始料未及,好在如今我留在宫里似乎对旸帝还有些用处,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如今他被旸帝削权,困在府中,清平一定已将我告知她的尽数告诉了他,不知他们联合外祖父能否发现些破局的线索。我虽知他们一直有所筹谋,但如今音讯断绝,仍令我忧心难耐。
      一夜翻来覆去,梦里沉浮着的唯有那一席白衣。

      在宫中的日子虽时有波澜,但因我谨记着自己如今的处境,尽力避开争端,倒也还算平静。有数次旸帝的后妃将我唤去,名为闲话,实则羞辱。对我颐指气使也就罢了,更甚者还拿我母亲与王昀之事极尽奚落,我几乎咬碎了牙,仍忍了下来。
      唯一欣慰之事是,父皇的内侍蔡安如今在宫中看守着冷宫,并不引人注目,有时会来探望。他伺候了父皇大半生,最终却没能颐养天年,反而去看守冷宫,看到他被生活磨出的斑白霜发,我不免心酸,有次实在没能忍住,在他面前落下泪来,而他却如同我幼时顽皮摔跤哭泣那般,轻轻拍着我的背,又如儿时一般唤我小公主,宽慰我先皇在天有灵,一切终究会好起来,要学会等待。
      转眼四月已过,已近年下,对外界境况我仍然知之甚少,唯有蔡安会带来一些消息,有时也能从后妃的奚落中听出谢府和太尉府的只言片语。王昀仍未能恢复军权,也不能上朝,对外称病,在府中闭门不出。外祖父处境也十分艰难,舅舅仍在外领兵,连前几日舅母生产都不允他回建康,好在舅母母子平安,我有了一个外甥,如今也是做姑姑的人了。
      是日,在我支开了宫女后,蔡安告诉我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因年节将近,许多宫人需出宫采买,之前曾受他荫蔽之人尚在,蔡安假托家人病重,请求随采买宫人出宫,那人受了他些恩惠,许他混入其中,明日他就可出宫一趟,他会择机前往谢府与太尉府,问我可有什么话或信件需要交托。
      我担心信件若万一被查出,会牵累蔡安,又怕自己情难自抑,将在宫中的委屈和思念尽付纸上叫王昀看了更加焦急神伤,想了想,只在绢帛上写下寥寥数字,缝入蔡安袖中夹层,只道是我如今居在披云阁,甚少与人来往,一切都好,让他们莫要挂怀。
      蔡安离去后,我等待着他可能带回的音信,坐立不安地过了两日,入夜,我刚准备睡下,却听阁外传来聒噪声,有人在大喊“走水了”,我从二层窗棂看去,只见御湖另侧的晖华殿燃起了熊熊烈焰,晖华殿年岁较久,此时已有横梁撑不住坍塌了下来,看情势危急万分。晖华殿我记得是旸帝虽已加冠但还未立府别居的皇子耒阳在住,但再不重视,旸帝也只有那一个儿子,眼下几乎半个宫的人都汇聚到了那处,救火声,吵杂声不断,我看着身边的两名宫女:“我这边就快歇下了,不需人手,你们也去帮忙吧。”她二人应下,拾了些盛器匆忙去了。
      我坐在榻上,心中还记挂着蔡安的消息,却听见外间窗棂“啪”地响了声,一个激灵,我一把握住了妆奁里尖锐的发簪,躲在屏风后,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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