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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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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是王昀允我的出城之日,用过早膳,换上常服,我与清平在阁中等候。本该欢呼雀跃的出城,因我记挂着即将到来的分别,神色仍是恹恹。
阁外脚步声传来,我强打起精神,目光迎上来人,我缓缓站起,“太傅”。
他静静看了我一瞬,方才开口:“准备妥当了,就随我出城吧。”
我颔首,清平为我披上风衣,又为我戴上风帽遮住大半面容,他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拂过我眼前,视线一清,额前碎发被轻柔拢至鬓旁,恍惚间他已收手,率先朝外走去。清平唤回我的神思,“公主,我们走吧”。我定了定神,跟上他的身影。
在角门已备好了车驾,清平扶着我登上了车,他未再多言,带着两名亲卫翻身上马,向城门而去。
透过车帘的缝隙,我发觉这次的街景与之前出府所看到的大有不同,街面商贩少了许多,日光虽好,却难掩萧条;且越往城门方向,所见民众的服饰愈是破旧,有些人仅从面色便能辨认出,应是早些时候进入建康城中的流民。流民在城中,无亲无故,多以乞讨为生,长久以往,不论对人对己,都不是好事,我这才切身体会到之前王昀所说的工赈与移民就粟之必要。城内现如今已是这般光景,不知城外又是何等境况,我心下略略忧心,抬眼看着王昀的背影,近日来,他处理赈灾及流民之事,想必也是案牍劳形。
正想着,马车缓缓停下了,我微掀起侧帘,看到身侧的亲卫下马,上前递给城门戍卫出城文牒,戍卫看了一眼,便让放行,王昀驱马在前,车驾在后,这是第一次,我得以离开自出生以来所居的王城,越过建康的边界。
穿过城门,视野陡然宽阔了许多,驿道两侧原野广阔,远处村庄点点,但在近旁,难以忽视的,许多流民或坐或躺地聚集在城门下,驿道旁,有的尚且有草棚容身,有的却无片席可坐。据我最近的草棚旁,有位面有菜色的母亲的怀抱着婴儿,婴儿被已然看不出颜色的襁褓包裹着,张着嘴巴,却不见啼哭。我的心揪在了一处,“姑姑,姑姑,叫他们停下。”清平会意,忙掀起了车帘,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
我未等及清平来扶我,便往下跳,却忽视了地面并非我素日熟悉的平整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土地,脚下失却了平衡,眼见就要滑倒在地,侧旁白影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腰,待我站稳抬眼,他眼中的关切尚未散去,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我脱口而出,“太傅”。
他不动声色地撤去扶住我的手,“还未到赈灾之所,为何如此着急停下?”
我回过神,“回太傅,熙和方才见到有位流民的孩子似乎已奄奄一息,想停下看看能否还有施救之法。”
他眼中半是宽慰半是怜悯,“熙和,你有此心是大邺之幸,但如此多的流民,就算你救得了一个一时,能救得了一群一世吗?”
我冲他拜下,“太傅,熙和如今人少言微,自知无法安顿所有的灾民,但如若见到,能救一个便是一个,还望太傅请准。”
感受到身前的目光,我未抬头,未几,一只手轻托起我,似有轻微叹息,“引我去吧”。
我霍然抬首,“谢太傅!”多日未有的笑意爬上了双眼,我向着来处快步走去,不知身后的他终也露出了一丝无奈笑意。
到了那位母亲身前,我方才注意到,那婴儿的脸色已然青紫,母亲似也有些神志不清,我心下沉沉,回头求助地看向王昀,他在我身旁蹲下,伸出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我怀着希冀殷切地看着他,却见他微阂了眼,冲我轻轻摇头。我感到自己的心坠了下去,沉默了一瞬,让清平将为我准备的吃食拿来,放在了那位母亲身边,又解开了身上的风衣,轻轻盖在了婴孩身上。
王昀看着我,并未出声,也未阻止。
沉默着回到马车上,马车平稳地行驶着,我突然开口:“姑姑,曾经我觉着我没了父皇母亲,隐姓埋名躲藏在外,身世已然凄凉,可今日看了她们,我突然觉得自己拥有的原来仍是那样多。即便没有了父母,但我仍有太傅的教习保护,有外祖父和舅舅的关爱,还有你像母亲一样陪伴在我身边。生活上有仆役伺候无需衣食操劳,闲来无事便时常伤春悲秋,曾经我以为因着我的出生,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但是…对他们而言,凭什么呢?
清平未有言语,只是轻抚着我的长发,眼中满是爱怜。
我的沉思被马车外护卫“来者何人!”的出声骤然打断。
我和清平对视一眼,心知有异,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探看,只见一戴着武冠,着绛色朝服的身影带了几十禁卫拦在了王昀身前,那是黄门侍郎的服制!黄门侍郎为皇帝近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心下惊疑,瞬间跪立,紧盯着前方的事态。
只见那侍郎朝王昀虚虚一礼,施施然开口:“陛下有旨,请太尉下马接旨。”
我看不到王昀的表情,只能见到他笔挺的背影顿了一刻,终于下马。
黄门侍郎展开锦帛:“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感太尉寻回熙和公主,教养辛苦,劳苦功高;亦不忍先帝血脉,流落在外,故特迎熙和公主即刻回宫。朕又念太尉为国事日夜操劳,即日起,军政大事,亦暂由他人接管,特许太尉在府中修养,非召不必上朝。”
我惊得几乎跪立不住,清平忙上前扶住我,“姑姑,旸帝如何知我在太尉府?又为何突然要接我回宫?他还削了太尉的军权,软禁了他。”我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脑子在一瞬的混乱后,渐渐清明,我定了定神,反手握住清平,再度开口“姑姑,今日他们带兵跟来,定是做了万全的打算,但太傅未必肯交出我,待会若他们要用强,我和他们回宫,你留下来,留下来帮我劝住太傅,来日方长,我会好好保全自己,请他万勿轻举妄动。”
清平闻言已是泪如雨下,她摇着头,我知她不愿与我分离,正打算再劝,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姑姑,你听我的,务必留下来与太傅一起为我查明此事,我的行踪暴露的蹊跷,此前我在太尉府中三年皆是无恙,何以去了趟外祖家再出城就被跟踪,谢府,谢府怕是还有内奸,前有谭厉是闵王的人,后不知还有谁。那天去外祖家,太傅原不愿我跟从,但我执意要去,他便让我要将见到的人一一报他知晓。但那天回来我神思恍惚,将此事抛在了脑后,现今你一定要告诉他,那天我除了外祖父,舅娘,刘管家以外,还见到了从前的侍女洛川。照理说洛川是谢府的家养侍女,不应疑她,但那日我确是再未见到他人,所以总要你告知他们,查了才能安心。”
清平重重点头,泪水打在我的手上,我咬紧了唇,强忍着眼眶的温热,不去看她,再一次看向帘外。
黄门侍郎宣诏毕,将诏书递给他,王昀立在马前,却是久久未接,黄门侍郎见此,绕过他,朝我所在的马车走来,马车两侧的两名亲卫瞬间格挡在马车前,禁卫军的刀剑几乎同时出鞘,森森指向被包围在中间的我们。
黄门侍郎笑着看向王昀,“太尉这是想抗旨不成?”
王昀缓缓回身,我看到他眼中的刺骨寒芒,他抬起了手,我心道不好,不顾清平的阻拦,一把掀开了车帘,霍然站起。
我直视着王昀,高声道:“熙和领旨,愿随大人回宫。”
我难以描述王昀那时的神色,惊,怒,哀,痛,纷乱情绪在他眼中汇聚成风暴,黄门侍郎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哂笑道:“大人,公主已应允随臣回宫,还请您移步,臣要带公主回宫复命了。”
王昀仍立在那,如同一尊石像。我心下叹息,侧头对清平说了句话,清平擦去脸上的泪痕,下了车,朝王昀走去,到他身边将我的话带给他。王昀的目光自始至终紧锁住我,未曾有一刻偏转,但在听完后,目中肃杀之色稍霁。
我走下马车,走向黄门侍从,在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我未暂歇片刻,他也纹丝不动,然而我却听到他低声说了两字,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我昂起嘴角,登上黄门侍从备好的车驾,不再回头。
此行艰险又如何,他有我的信任,我有等待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