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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海经】犹是当时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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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山海经·海外西经》
乘黄细细地点着一支烛,纤瘦的烛身,幽幽燃着一点暖黄。
乘黄第一次遇见梧昼时是个冬天。
下了很大的雪,脚掌踏在地上顷刻深陷其中,厚重的毛发间夹杂着细钻似的冰渣,连睫毛上都凝出星星点点的花。
它强撑着倒在皑白中的唯一一抹暖黄前,因着左腿磕在门板上发出哀叫。
而梧昼打开了门。
他听到响动,看见满身风雪的它。
没有犹豫,他躬身把它抱起,它接触到他的体温,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
梧昼把它置在火炉旁的空地上,眉眼间流露些许疼惜,是真的无路可走了吧,这小东西才会到镇子上来。
他找了块零碎的布,细细擦拭着它身上的冰雪,它的毛极顺触感柔滑,然而在脊背上却有两块凸起。
梧昼以为是冰块,拨开毛发细细来看时,却是一对极小的犄角。
仿佛被触到禁区,它蓦然醒来,有些避开他的忌惮与惧怕。
“别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梧昼放缓声音,它对人有着这么强烈的畏惧,不知道是不是受过伤。
“我不会伤害你的。”
它蜷起来向着火炉的位置凑了凑,从半阖的眼眸里细细打量他。
梧昼有些失笑,这狐狸一样的小东西还是很聪明的。
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书中抽出一本残缺不全的书。
“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后面一句随着缺掉的页而不知所踪。
他抬起眼睛望向它,眼睛里干净纯粹不像那些人眼里浓重的欲望与贪婪。
“你是……乘黄?”
它留了下来,大概是梧昼这里是小镇最冷清的地方,再往东它就可以跑进山里。
屋子不大不小倒也足以容身,并非家徒四壁却也不是衣食无忧。
梧昼是个读书人,父母双亡,未曾娶妻。
他每每在暖黄的灯里偶尔抬眼看向它,它都觉得无比踏实。
因为梧昼和那些想要捉住它的人是不一样的。
考取功名之路并不顺利,它趴在一旁看着梧昼清隽的侧脸不是很理解他如此这般的道理。
梧昼看着它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失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怎么会懂呢?”
片刻之后他又喃喃。
“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总之还是小心点儿……”
它把下颌放在一双前爪上,放心地半阖双眸,在炉边的温暖与安定中陷入睡眠。
可是,它被人发现了。
是镇上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偷偷跑来见梧昼,猝不及防间被乘黄吓得魂不附体。
她疯狂地转身就跑语无伦次跟路人大喊梧昼那里有妖狐,大只的妖狐!背上长着树杈一样的犄角!
行迹暴露,来不及跟梧昼道别,它匆匆遁了形逃往山里。
忍饥挨饿半天时间自己捕了只野鸡果腹,强忍着血腥味儿,强迫自己撕扯着。
梧昼……
那些人会对他做什么?
它有些害怕,在这个民风保守敬神斥鬼的地方,倘若梧昼被认定豢养妖物……
它丢下那只血肉模糊的野鸡,仓皇地向着梧昼的房子的方向跑去。
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梧昼这样温和的人根本无法对抗那些鄙俗之人。
当它确认周围没人撞开梧昼的门的时候,梧昼下意识的站起来,见是它大惊失色地掩上门。
乘黄立在地上,已经长开的身躯有力而矫健,它细细地打量梧昼脸上已经凝固的血渍,那里有道不浅的伤痕。
“你快走吧,他们不知何时会再来。”
它执拗地立在空地上,却突然听得人声鼎沸,一拥而入的人手里拿着火把,照亮他们脸上的惊惧与贪婪。
惊惧恐怕是从来没见过自己这样的“怪物”,而贪婪估计是在计算着倘若捉住自己能够卖多少价钱。
“梧昼,你还有什么好说?”为首的人得意洋洋。
乘黄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向他微微踏出一步,果不其然那人畏惧地后退。
“你竟还纵容妖孽作祟!还不束手就擒!”
色厉内荏恐怕就是这般,他是那千金小姐家的家奴,带人前来闹事。
“乖,走吧,我知道你可以走掉的。”梧昼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你走了,就没事了。”
它紧盯着他,目光从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人脸上扫过,他们手里的武器各不相同,拿着绳子,各种铁器,但是都蠢蠢欲动。
要走一起走啊,不可能把你留给他们。
它避开他的手,却看到人群外一只巨大的白狐狸,背上长着分叉极大的角。
梧昼正想再劝时,众人只见一道极快的白影卷过,再回过神来,它已经不见踪迹。
“……既然那畜牲不见了……
“你也跑不了!”
一滴烛泪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几不可见的浮尘。
它无数次后悔不曾让梧昼乘过自己的脊背,那样他就可以长命千岁。
如果自己没有偷偷跑出去,就不会遇见梧昼。
如果不与梧昼为伴,就不会被发现。
如果不会被发现,就不会给他招致祸事。
如果不是被族长抓走,梧昼……也不会被他们带走折磨致死。
它为那只幽幽的烛罩上灯罩,放往身侧的河水流往下游,它把梧昼带走葬在河水的尽头。
一盏一盏流往他的安眠之所,温暖的泛着微黄,像是怀念,又像是懊悔,一盏一盏的,犹是当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