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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海经】 一曲暮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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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外有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
——《山海经·大荒东经》
暮山。
流瑟手指缓缓从弦上拂过,目光从远方收回来,思绪却停留在以前。
昔日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故世人多以重穹,黎野称呼二人。
而今日,是黎野大婚的日子,迎娶离朱。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深不可测的大壑,他墨色的桃花眸半阖,修长的手指扶着笛身,有风缭绕在他周身。
她答应引他兄弟二人游大壑,而他则将她带离这大壑,然而得知她无处可去,又将她带去了扶摇山。
那一个月,两个人朝歌夕樵,奏笛抚弦,比起在大壑深处的几千年,岁月仿佛有了感情。
黎野希望她去人间烟火里沾染些温度,末了两人去了不近不远的一个小镇。
夜色朦胧,不是节日亦不是庆典,但是贯穿小镇的河里沉沉浮浮的是一盏一盏的河灯,明明灭灭的暖光静静地流淌,远远望去像一条有着呼吸蜿蜒游动的鱼,极美。
流瑟在河边,伸手去触碰打着旋儿流来的一盏荷花灯。
“不要去触碰别人的心愿哦。”黎野轻而易举地截住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递给她一盏锦鲤灯。
她注视着那尾暖黄色的锦鲤,笑起来,在锦鲤落水之际,她顿住,侧头望向黎野。
“你也来许个愿吧。”
少年墨色的桃花眼在夜色与灯火之中愈发温柔朦胧,黎野低低地笑,突然探身在流瑟面颊上落了个轻如羽毛的吻。
流瑟睁大了眼睛,手里的锦鲤啪嗒一声掉进河里,随着水流飘远了。
而这样的日子,随着离朱的出现分崩离析,因着黎野身份的揭露而化为齑粉。
离朱前来扶摇山的那日,天气好的不像话,天色深蓝而云朵雪白,阳光里透着一种微醺的味道。
红裙少女,明艳动人,青丝从前向后梳成百合髻,细细勾画过的凤眼朱唇,绣金的朱红短衣,裙摆缀满细密金铃的及踝长裙,走动时伴随着悦耳的铃声。
黎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下来。
离朱带着显而易见的敌意地看着眼前的蓝裙少女,能够住在扶摇山,纵使来路不明,也同样不可小觑,离朱下巴朝流瑟微微扬了扬。
“你是谁。”
流瑟因着短短三个字里的跋扈与骄纵蹙眉,黎野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你来做什么?”
“咦?”离朱款款走近,察觉黎野对流瑟隐隐的保护姿态,笑容变得有些冷。
“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流瑟一怔,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转身向着竹林深处走去,而后清楚地听到身后黎野冷淡地呵斥。
“离朱!”
流瑟不辨方向地走着,漫无目的又从容淡定,而心底一抹淡淡的复杂缓缓氤氲开来。
第一次见到他,她大概就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他身上有着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彼此就相识相知。
马上就要成婚……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是抗拒赐婚还是故意隐瞒?
黎野的解释来的不早也不晚,只是太过震撼。
“离朱是上界的神女,原身是一只三足金乌……”
“我们的父氏是帝少昊,因着种种干系,很久以前我们就有着婚约……但是,我不会娶她的。”
黎野看着流瑟越来越奇怪的神色,修长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那神色,不像是释然,倒像是融合了哀怨与不舍的悲怆。
半响,流瑟轻笑起来。
“白帝少昊,呵。”
眼底的怨色慢慢蔓延,仿佛要满溢而出,怪不得有能抵达大壑底部的能力……怪不得有着浓重的熟悉感……
原来他是白帝的苗裔!
少昊……她想起那一身月白袍的男子随手将她丢入大壑……层叠云雾的囚禁……千年岁月的变迁……日月交替的孤独……
纵使永不能把这些痛楚向他一一讨回,但是又怎么可能再与他的苗裔纠缠不清……
“流瑟。”黎野伸手在失神的她面前晃了晃,她毫无反应,他的手转去触碰她的肩膀,然而没有碰到却被狠狠打落。
“别碰我!”
流瑟一向冷清却在此刻失态,后知后觉看到他白皙手背上的红痕,却只余下满心苦涩,转身跑开,仅余黎野面色深沉地杵在原地。
云雾缭绕,珍奇满目,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众神或灵称赞着离朱的美貌,她今日的确是美的,柳眉樱唇,眉间勾画着繁而美的花钿,大红的霓裳,精致的凤冠,蹁跹的裙摆。
黎野仅着一袭红袍,他有一对墨色的桃花眼,笑时波光潋滟,不笑亦是笑意隐隐,然而此刻像是一泓深潭,平静而死寂。
那日后来呢?
那日晚,流瑟忽然说要抚琴给他听,可是,她弹起了摄魂散。
眼前越来越黑,最后的画面是她颔首低眉温婉却又忧愁。
再睁眼,他已经被带回上界,被软禁,直至今日。
被软禁的时日里,离朱前来看过他一次,她说,黎野,她不会喜欢你了,她是无故被白帝少昊扔下大壑的琴皇流瑟,你是白帝少昊的苗裔,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她没法找白帝复仇,亦不会与你纠缠不清。
黎野冷眼看着身侧的离朱,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按照上界的惯例此刻将由礼官颂祝词,这代表着这婚礼被认可与尊重,然而黎野却站在了礼官的位置上,手一挥,一身红袍化为碎片落地。
“我不会娶她。”
一时间众宾静默,大家心照不宣这场婚礼存在着单方面的不情愿,可是却没想到黎野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给予离朱难堪。
离朱不甚在意地笑。
“黎野,暮山会因为你这一句话,统统化为灰烬。”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啊。
流瑟翻转手腕,看着手腕处那枚白玉镯,那是黎野亲自雕的,镯身上有一块橙色,被他雕做成双锦鲤的模样。
他曾替她戴上,笑意缱绻,而如今,她隐居于暮山,他即将迎娶他人。
她自嘲般笑笑,摘下腕上的镯子,却发觉暮山上瞬间燃起冲天的火光,那颜色鲜亮而灼目,没有烟雾,却来势汹汹。
离朱……
她起身,不躲亦不避,这明显的天火焚山,定是离朱所为,为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暮山周围肯定已经悄无声息地布下了结界。
她唇角微微勾起,立在即将烧来的燎原之火里。
通过重重阻拦一身狼狈的黎野赶到暮山时,满目皆是焦黑与枯朽。
明明知道自己做的那个镯子里有着能辟火的咒语,但是心里的惶恐就好像一根藤蔓,找不到那抹熟悉身影的呼吸之间,源于心房顺着每根血管每路神经铺天盖地疯长起来。
直到听到熟悉的琴声……循着声音走过去,仿佛耗尽所有的力气。
优雅清朗的琴声缓缓流泻而出,满山灰黑里她一身深深浅浅的蓝衣上有着细碎的光晕。袅袅琴音似一个女子将与心上人有关的事情娓娓道来,委婉而深情。
流瑟看着缓缓走近来的人,恍然觉得耳畔似有只螺,就连无风时回荡的都是他的名字。
伴随着熟悉的曲调,她身畔的灰黑正缓缓褪去,换上浅绿,更多的浅绿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汇集又缓缓氤氲开来,落在地面上如东风瞬息过野。
一曲作罢,目力所及之处,暮山已然变得青翠欲滴!
黎野快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她闷哼一声,他却没有丝毫放开的意思,他在她耳边喃喃。
“还好你没丢了它……”
察觉他微微的颤抖,流瑟匿于眼眶里的泪终于掉落,毫不迟疑地回拥住他。
日光大盛,黎野从她手中取出镯子,珍而重之地重新为她戴上。
“流瑟,寄来双锦鲤。”
俯首,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眉间是你,心上也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