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月影居

9、死鱼眼睛

　　他有着一对死鱼眼睛。
　　毫无生气，毫无动力，每天蹲在同一个地方，破烂的衣服，脸上是故意和不小心抹上的灰，脏兮兮的拖鞋前面，放着一个生锈掉漆的搪瓷盆。
　　头头看中了他的眼睛，灰白，上翻，这是一个很大的卖点。他每天都这样，蹲着不动，露出职业的呆滞的表情，加上那对可怕的眼睛，加上他的打扮，什么也不用做，带厌恶或者怜悯的硬币便会咣当咣当的被扔进搪瓷盆里。在发呆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透过那双灰白的眼睛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就象灵魂出窍般，腾起在这个复杂而纷乱的城市，这个日益发达，连乞讨也可以商业化连锁化的地方。只有当硬币数量多得让别人辨认出他是个富翁的时候，他才会起身，把硬币倒进衣服里面的皮包，留下少数几个，再重新蹲下来，藏在死鱼眼睛后面发呆。
　　昨天的收入，153元3毛，大概等于一个初级白领吧？好在勉强过了关，有同行在互相监视着，逃跑或者私吞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把重重的一袋硬币和纸钞放在头头桌子上，拍了拍发麻的腿，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竟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呆。
　　那双眼睛后面，这次想起的，是那个富女人和她牵着的孩子。
　　富女人，发散着完全不适合她的名贵香水味，穿着品味很差的名牌衣服，还有冒牌的LV皮包，电了一个很恶心的玉米头，踩着火红色的高跟鞋在他眼前走过。而从他蹲着的视野里看见的，只有脚踝上那颗很大的椭圆形的痣。
　　他难得地抬头，看见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不像自己，她的眼睛又黑又大，红扑扑的脸颊，整齐的短发，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正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和每一个经过这里的小孩一样，被他的眼睛吓到了，灰白里露出一丝丝兴奋的光，她却拉了拉母亲的衣摆。
　　“别看他，恶心死了，那死鱼眼睛。”
　　跟着划动的火红色，他目送小女孩慢慢走远了，最后一次回头，带着恐惧与好奇，黑色的深邃又撞上了他的白眼睛，她皱了皱眉头，赶紧跟上高跟鞋的脚步。

　　一天，两天，三天，自从换来了这里以后的每一天，他都看见那富女人，象特意炫耀般，穿过商业街送小女儿上学，每天他都会看见那双让人不适的高跟鞋，这时候，他就会抬抬头，看着小女孩并不是那么自然地走过搪瓷盆。她带着的是厌恶，她带着的是好奇，他带着的是憧憬，匆忙的路人不会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在这三个人中间悄然发生了，很偶尔地，他也会看看高昂着头的富女人，露出和女人一样的厌恶的神情。小女孩正在学习如何象妈妈一样忽略这么一个奇怪的男人，并总是在走远了以后才偷偷回头。

　　有一次，女孩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吞了吞口水，战战兢兢的，把一个硬币迅速扔进搪瓷盆里。
　　他被这举动吓到了，完全没有预料，随着那一声咣当，他突然把眼睛瞪得老大，退一步摔倒在地，死死地盯着小女孩。她也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双脚发抖，用那迷人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写满了害怕与紧张。他慢慢跪起来，用战抖着的手拣起那个硬币，伸到小女孩身前，灰白的眼睛里读不到什么东西，让人感觉就像在乞求她把硬币收回去。
　　有商店拉开卷闸开门的声音，周围都是皮鞋的脚步，你甚至能够细心听见穿过的地铁在颤抖着大地，象巨大的蠕虫，人们朝着自己所需要的地方急切地赶路，公车，宝马，的士，遗失了懒洋洋的阳光，在这个节奏极快的城市里，在这条繁忙的街上，白色眼睛和黑色眼睛停滞在了一起，像两尊被迫立在一起的雕像。
　　一只戴戒指的手把小女孩微伸的手猛地拍回去——“脏死了！~”随即搂着稚嫩的小肩膀，迅速把她带走。
　　她回回头，他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一双火红色的高跟鞋消失在人群里。

　　又是这样沉闷灰霾的一天。
　　仲夏的太阳很刺眼，他像往常一样蹲在那个街角，沥青被烈日融化，蒸腾，再呼在他的下巴上，盖上厚厚的一层灰，灰溶在汗和油之间，油的下面，还是，那张呆滞的脸。人群很快地到来再很快地疏散，纷纷挤进冷气里，留下一两个硬币，还有马路上一辆辆蠕动着的车，和车后面令人作呕发烫的尾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样。
　　“咣当~”
　　又一个人逃难般躲进商场里。
　　他扭扭僵硬的脖子，今天可能会收不够钱，该被打了吧？左边，三台车子的距离，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女人在焦急地扬手叫出租车，另一只手在电话里发脾气：
　　“你到底来不来接我们？！ 忙什么忙？你躲在公司吹冷气我和杨杨都快热死了你知道吗？就开车来接一下我们这么热的天，不来算了！！~”
　　女孩子在商场门口看着女人的纸袋，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争吵。
　　她似乎很热，稍微出汗了，却不像大人般躁动，只是用手轻轻的拨动一点点小风，等着妈妈的指示。
　　“来来来，小心小心，别嗑着了~ 哎前面的人麻烦让一下。”
　　一块大玻璃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宜地被运进商场，工人们贴着墙走过来，在门口准备转弯。
　　“来来来，慢慢转慢慢转，你们两个从后面走，前面的人麻烦让一下谢谢~”
　　很少有人会站在门口的一侧，除了守护着一大堆纸袋的她，而两个人高的钢化玻璃，正用它尖锐的90度折角直指着她的后脑，前面的搬运工正回头指挥着转弯，遗忘了前面大多数会主动避开的人。
　　他瞪大了死白色的眼睛，乱手乱脚地跳起来，搪瓷盆里的硬币洒了一地，滚落在阴沟里，马路上，还有火红色的皮鞋边，弹起来撞到那颗椭圆形的痣……
　　“啊！！！！！！！！~~~~~~~~~~~~~~~~~~~~”
　　小女孩的恐惧的尖叫撼动了这个夏天，搬运工们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刚才玻璃经过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好看的，干活干活！今天这玻璃装不上就死定了。”扛着玻璃最前面部分的工头不耐烦地催促着。
　　“你没事吧？刚才撞到了哪里？有没有摔着？那玻璃挨着你了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
　　“你干什么！~~~ 妈妈妈妈！！~~~~~走开啊走开啊！~~ 你是谁啊！？~~~~”小女孩带着哭腔滚来滚去，他却更焦急地压紧了娇贵的身躯，检查着女孩的后脑。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不要怕，刚才有没有……”
　　那棍子比头头的扁担要硬好多，一下子打在他的脊梁骨上，他听到身体里有什么裂开的声音，剧痛下松开了手。
　　“滚！！！”保安黑色帅气的警棍又一下打在肩膀上，他脚一软趴在光洁亮丽的高级瓷砖上，条件反应地蜷缩在一起。
　　“不要打不要……”又一下，这次是护着头部的手臂，接着腰，又是肩膀，然后有一下打空了，保安的手空了一下痛地哇哇直叫，继而更加狠力地一棍子砸下来，臀部，大腿，脊椎的各个折点，脖子，手臂，肩膀，天灵盖，膝头，脚踝，胸口，肚子，小腹，左边大腿，左边肩膀……
　　剩下的只有三个保安愤怒发泄的棍子还有他滚地求饶的喊声，街角远方，同行静静地观看，像一群逃过狮子的斑马，在山上欣赏同伴被一块块地撕咬。
　　伴随人群的纷纷议论，女人的声音渐渐吐出来了——
　　“死变态，本来天天看着我们家杨杨我就知道没安好心，早知道就先报警把你抓起来才对！杨杨，去把妈妈的那些袋子捡回来。我闺女早就对我说她怕了你了，你看看那恶心的眼睛，这次光天化日地你想干什么！？啊？想碰我们家杨杨？你连她的鞋子都没资格动一手指我跟你讲！他妈的死变态，你们保安是怎么做事的？啊？天天这么恶心一厮在你们楼下猫着你们就不会管管啊？天天吃的不知道什么饭白干了，刚才我女儿不叫你们会过来吗？现在被那乞丐吃尽便宜了你们怎么赔？！吓死我了。想起来也想吐，回去她那套亮衣服还怎么穿，才这么小个孩子你变态啊？啊？！死鱼眼睛！我跟你说话呢！天天盯着我们看，这种人留在世界上真侮辱了地板，看见你我就想吐，你不会去抱自己女儿啊？她肯定也象你那眼……”
　　蜷缩在地上的他突然抬起头，用上翻的白眼睛死死地瞪着女人，让人恶心的眼睛里，是一股杀戮的冰火，随着眼皮的颤抖而腾起。
　　女人恐惧地看着那眼睛，突然像记忆起了什么，恐惧刹那间充斥了大脑。
　　“杨杨，咱们走。”
　　女儿拿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人群散开，他被踢着离开了商场门口，缩在门边躺了一个下午，一动不动，直到入夜时同行来把他带走。
　　那天以后，他又换了一个地方乞讨。
　　毫无生气，毫无动力，每天蹲在同一个角落，破烂的衣服，脸上是故意和不小心抹上的灰，脏兮兮的拖鞋前面，放着一个生锈掉漆的搪瓷盆。
　　不同的是，偶尔他抬起头的时候，人们会发现那对死鱼眼睛，象真的死了一样。
　　眼睛的后面，他已经死了。

　　才一个月多一点点，连肚子的样子都还没出来，他就欣喜若狂地带着妻子回娘家探望。
　　“你陪爸妈坐一下，我去田里照几张相。小心孩子，别到处去了，啊。”
　　高高的草丛盖住了镜头的大部分视野，他就喜欢这样子的景色。爬上田垄的时候，他与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撞了一下。
　　“啊，大哥对不起，我眼睛不是很好。”他抬抬头，礼貌地道个歉。
　　大汉看着他又爬下另一侧的麦田，若有所思。
　　过了两刻钟，妻子来到田里寻他回家吃饭。
　　“这死鬼，相片又不能卖钱，一拿相机就像疯了一样，也不看看自己的……”
　　她楞在远处，看着丈夫挣扎着被几个大汉绑着，正在被拖上小车的路上打滚，偶尔能挣开，给他们一拳，再很快被匆忙地绑回去。
　　她一动不动，像另一匹站在山顶的斑马。
　　小面包车开走以后，她站在原地呆了不短时间。像突而响起了枪一样，她回头，朝家的方向狂奔。
　　她跳过小沟，穿过草丛和麦穗，跨过人家的菜地，带着悄悄扬起的嘴角，踢开别人家的鸡，跑过小桥，穿过小巷，“碰”一声打开了爸妈家的老木门，二人惊地抬起头。
　　“妈，趁肚子还没大，赶快让媒婆把我嫁到城里吧！！哪儿也行，在城里的不是死鱼眼睛就好，做人家大老板的二奶也可以！！”
　　父母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拿着筷子面面相觑。
　　“这该死的蚱蜢。”她拍拍小腿，抬起脚踝，在那颗椭圆形的痣上挠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