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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么好的人,以后也见不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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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城,因其三面环山,一面对水的位置,一直以来倒也如一片与世隔绝的桃源一般,无太多与临近县城的交往。
因而作为一个小酒馆里的打杂伙计,王小二平时倒也常常落得个清闲摸鱼的歇息时间——毕竟小镇里就那么些人,实在没什么客源。好在他家的掌柜倒也不在意这些,平日里图个温饱便也罢了。
却说今天本也是个平淡的日子。
“哟,陆家小子,又来给你老爹打酒呢。”眼尖瞅着那晃悠过来的两个束发之年的少年,他手脚麻利地拿起一旁的竹筒向里舀酒,“还有白小少爷,怎么今儿也得了闲”
“是呢,王哥,麻烦了。还是老样子,月底去我们家结账。”那位略显沉稳的少年熟练交代道,抱了抱拳。
“嘿,怎么,不欢迎我”倒是那位被称作“白小少爷”的少年挑了挑眉,调侃道,“怎的,见了'少爷'就这态度”
“诶呦,那小的可真得给您老赔个不是了。”娴熟将木筒上的塞子塞好,交与那位沉稳温润的少年,王小二的嘴上也没得闲,“不知你今天来此有何大驾啊?”
“也没什么,就来问问你们店里那晾衣的竹竿可还在了——这天炎热,蝉也叫得厉害。我和归远准备去粘知了玩呢。”那白姓少年倒也不客气,直截了当。
“搁后院呢,拿去吧。”拾起一旁抹布,他慢悠悠擦着酒缸外不存在的污渍,“厨房里有面粉,要就自己去拿。”
“好嘞。”少年大步流星走向后院,脚底生风,衣襟飘飘,眉眼里是掩不去的傲然意气。
一旁的陆家少年只默然笑笑,斜倚在一旁的木桌上,一身红色暗纹圆领袍随意将衣领翻开,腰上的革带镶着温润光泽的玉牌——不是什么稀罕好玉,可难能在做工精致,可见是用了心的。
不多一会,那白家小子也端着一小碗面糊,扛着一根细竹竿出了来。
“多谢,晚上再洗净了给您还来。”陆姓少年点了点头,笑道。
“行行行,快走吧,别耽误了我做生意。”王小二打趣道。
两位少年倒也不耽误,只嘻嘻一笑便潇洒出了门。正值夏季午后,蝉鸣声声,街角野猫慵懒伸了个懒腰,张大嘴打个哈欠,咂咂嘴——大好时光,当莫要辜负。
可正当出门,却迎面过来一位头戴斗笠的男子,一身粗布白衣,身形却是高挑。浑然自成一番气势,倒不像是那些乡野匹夫之辈。更何况那男子右手手上挂着细绳串起的一颗赤色圆珠,瞧着光泽圆润内敛,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也是难能的品质了。
瞧着眼生,两位少年多瞅了两眼。奈何斗笠下的面容不甚清晰,耸耸肩也不再在意——小城虽然少有外人,但也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偶有几个眼生的倒也不稀奇。
倒是那白衣男子,与两位少年擦肩而过后,侧身望了望,沉默不言。
“客官,来这边坐。要点什么”瞧见有客人来此,王小二麻利将人引进店内,招呼着。但心中却暗生疑惑,余光悄悄打量这位陌生过客,想要看出些什么。
那男子注意到他的余光,可也并未在意,只默然随在其后,任凭其瞧着。
“随便上几个小菜就好。”末了,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略显沙哑,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莫名沧桑感。
末了坐下,那男子终于摘下了随身的斗笠,隐藏的面容此刻终于清晰——王小二身形不禁一顿。
这张脸其实生的俊俏,一双桃花眼清澈无澜,如夜色下一泓清泉里的明月,清冷孤傲,可望不可即。五官显得舒展,虽然未见其笑意,可凭空能见其潇洒风流之意——这本该是一阵高山上寒风,游走于世间得世人所知所羡却又不沾一丝凡尘。可奈何其右侧眼角向耳后斜斜有一道丑陋疤痕,显然是刀伤所致。
那桃花眼就这样硬生生被延长,一道疤痕虽遮不住眼中清晖,可到底仍平添一丝肃杀之气——就仿若寒月突然粘上凡间肮脏烟火,总让人心生惋惜之意。
王小二不免多瞧了几眼,但到底仍记着自己的工作,拾起男子方才摆在桌子上的小半串铜钱,默默向后厨走去交代了。
“哎,听说了没,最近长宁城那好像不太太平啊。”一旁食客的谈话此时飘进男子耳畔,他微微侧了侧头。
“可不嘛,听说皇宫里那位最近身体抱恙,不少人都蠢蠢欲动呢。”
“胡人那边好像也不太安分,这江氏的天下不知还保不保得住咯。”
“唉,那可就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能管的事了。”
“说的也是。”
男子闻言,垂了眼,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客官,您的小菜。”王小二来得倒也迅速。
却见那男子从衣兜里掏出几串铜钱,又交与了他,“给我准备一件单房吧,我准备住一阵子。”
“好嘞。”王小二点点头,转身准备收拾去了。
“对了,”男子复又叫住他,“你可否帮我打听下,这里可有要出租的铺子。”
“行,客官你要是不急,能否等个几日,我好帮您多打听打听。”
“嗯,你去吧。”男子点点头,显然没想多言。
王小二倒也不多说,去一旁忙自己的了。
瞧着这男子眼角那道疤痕有些渗人,可刚刚交谈又觉着没那么可怕。只怕也是遭到什么变故,何况看这身姿行事倒像是那江湖人士,如此倒也不稀罕,只平常对待就好——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作为一家旅店的伙计,该有的素养他也是有的。
那男子,又或者说,白云霁,此刻心中却也微微叹了口气——看来那老头说得倒也没错,这确实像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时代,自己是真的回不去了。
虽然说,回去也没有什么用。
左手抚上右手手腕处的那颗红珠,微微握紧,就感觉凉意沁入骨髓——那老头交给他的,说是带着就能帮他记录他想看的了。想罢也就是用于收集的吧,他倒也不感兴趣。
垂眼看了眼前的饭菜,菜色清亮,素食为主,看着应当也是不错的,只不过——夹了口细嚼,却是如嚼腊般无味。
果然,杂草做的身子到底不同凡胎□□。老者之前也告与了他——他已不用进食,只喝水便好。也因此,味觉也是没有的。按理说与重回于世比起来这实在不算什么,可到底有那么些遗憾,虽然也无法。
这样想着,不禁又回想起某个月夜下醉人的一壶桃花酿——清冷月光下,有竹叶沙沙伴奏。两位少年放肆大笑,各持一剑比武较量。凌厉剑光破开月辉,带有三分豪情壮志,三分少年意气,三分放荡不羁,和那固守一分心中执念。
最后是谁胜了倒是记不太清。只记得酣畅淋漓搏斗后,二人并肩坐于房檐之上,拿着从树底挖出的私藏的桃花酿,饮下那醉人月色。
还有那人的澄亮眼眸,月光下熠熠生辉,万千星辰藏于其中,丝毫不输天上明月。
在那人面前,他一向是不曾犹豫什么的,此刻也是。只挑挑眉,笑道,“知道吗,你的眼睛很好看,会发光。”语气中带着得意,像发现了珍宝的孩子,不免有些炫耀之意。
那人倒也与他默契,了然回道,“你也是。”以同样的语气。
于是两人又笑开了怀,两个酒壶一碰,又是复饮一口下肚。
又想到那些事了,白云霁暗笑,揉了揉眉心,只得感叹,年轻真好啊。
就是可惜啦,那么好的桃花酿,以后,是喝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