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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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是春困秋乏，我却不同，我一年四季都犯困，更何况是在荒芜人烟的冷宫。
夜深人静时我更是睡的死，只是偶有一次夜深梦回时，朦朦胧胧地瞥见旁边有人站着，而后他和衣躺在我身旁，那一夜被窝比往日温暖，醒后床塌却是空无一人，应当是梦。
我怀疑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因为我最近总会做这样的梦，我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可能有些郁症。
后宫从来不缺失宠的妃嫔，她们疯癫痴笑，并高喊着皇上与她夜夜缠绵悱恻等等，露骨的让人脸红后又觉得悲哀。
我已经够惨，不想再做个疯子，于是我开始自己与自己说话。
话里的内容包罗万象，从你问我答到古诗词，再到《女诫》、《女则》，待这些都念无可念之时，我开始背诵林纵书房里的那些兵书。
林纵他是个异常出色的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有经纬之才，否则我也不会光凭相貌看上这样一个人，婚后的三年里，我时常去他的书房看书，继而有些向往从前。
其实我是上过战场的，那是一场意外。
十一小皇叔大不了我几岁，我常缠着他带我出宫去玩，父皇头次知道了还会责我，后来见我喜欢出去，又跟在小皇叔身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刚开始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是女扮男装，后来被陈忠的儿子拆穿，说我胸前微隆，一看就是个姑娘，这些人并不知我贵为公主，被人指着胸前，自然怒不可遏。
我当时羞愤的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他是个纸老虎，一戳就破，被我打的直喊娘。
纸老虎的哭声引来了不少贵胄子弟，林纵也在其中。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着了女裳。
后来，我与他同去钓鱼时，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我，说我当时一副被人拆穿了真相便要灭口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好玩。
我仔细回想了下，当时我的心思都在教训纸老虎身上，并未瞧见他。
秋分时节，我跟着小皇叔去狩猎，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纵。
那时他身着猎装，背带弓箭，高坐马背，这个英姿潇洒的少年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于是我嚷着要坐他的马，与他同骑狩猎。
小皇叔不放心，自然不肯答应，这时他已经向我伸出手，我一把握住他温暖的手，而后被他拉上马，他喝马前行，身后小皇叔惊慌失措的面容越来越远。
那时他也不过是束发之年，而我还只是金钗年华的小丫头。
他骑术十分了得，带着我狩猎丝毫不费力气，一日畅耍到日暮时分，他把我平安地带回了小皇叔面前，我怀里抱着他活捉来的兔子不亦乐乎。
临别时，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在下姓林，名纵，字从之。”而后反问我：“你呢？又是哪家的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当时周围人多，若是让他们知道一国公主不知礼义廉耻地与男人们一起玩耍，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笑掉大牙。
我曾有一个伴读，名叫张寒儿，母后说我与她长的七分像，便让她做了我的伴读，十岁后便又换了大学士家的女儿，于是慌乱之中，我就报了张寒儿的名字。
从此我叫他从之，他叫我寒儿。
我出去偷玩也有一年了，钓鱼狩猎，踏雪寻梅，从之都在身旁，冷暖饥饱，他皆知。
“想去军营吗？”林纵问我。
这里距他父亲所在的军营尚有几日路程，于是我留书一封给小皇叔，偷偷跟从之去了向往已久的军营。
一切不可预料，祁国在那年举兵偷袭军营，他为了护我而受伤，带着我骑马躲进山林迷路。
他的伤在腿，山林闷热，已经感染，我在溪边为他清洗伤口，最后伏身下去，吸了脓血吐在一旁。
从之看的脸都白了，最后把我拥入怀中，发誓此生定不负我。
敌军来袭时我正在看书，那是从之送我的，一本名叫《刹那芳华》的武侠话本。
离开时匆忙，我将书别在了腰带上。
骏马若是驮着我们俩，恐怕会累吐血，于是我牵着马走，他在马背上读《刹那芳华》与我听。
其实我早已累的挥汗如雨，却还是认真的听他诵读着，他向我许诺，我们以后也要过书中那般神仙眷侣百年江湖的生活。
我们一连失踪数日，这边战事起，小皇叔知我去了军营，不敢再瞒，上报了父皇。
我与从之福大命大，走出了山林，回宫后被关了禁闭，不得再出宫。
后来边境战事爆发，从之从军，领兵打仗，捷讯传遍京城。
父皇因为我私自出行而生气，命我日后不许出宫，从之知我被家关了禁闭，不得出。
他在军中忙碌，时常会托小皇叔带一些新奇玩意和书信来，我便也回送一些东西给他，例如自己串的红豆手串，亲自做的糕点小吃，聊表相思。
碧玉之年时我向父皇表明心意，想嫁给林纵，父皇知我倾慕于他，也很看中他，便告诉我，待他把手上的这个大案办完，便下旨赐婚。
我身在后宫也听闻一些前朝之事，父皇说的应当是张家的那桩大案，张家主修的淮阳河溃堤而被检举，这一查之下，发现他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实在罄竹难书，理当抄斩。
这个大案办完后，父皇便把林纵召来，下旨成婚。
婚后林纵待我礼遇有加，他时常在军营练兵，回来时已是深夜，即便如此，他仍会沐浴更衣，拥我入怀，同床而眠。
我以为我们会生几个孩子，可接连二年没有喜讯，再然后便是他举兵造反，而今，我独身冷宫，忆往昔，忘尘世。
我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病症越来越严重，整个人病怏怏的，我开始胡思乱想，想自己根本没病，林纵真的来过，我想找到一个他来过的证据，于是我取了细土在床榻的另一半画了一个图案。
第二日醒来后我发现，被我撒好的图案已经混乱不堪。
林纵真的来过！
这代表什么？
我想找出自己越来越嗜睡的原因，这应该与林纵有联系。
刚开始我会把饭食倒掉，可那种困倦却没有消失，直至有一次，我发现窗框上被熏出的一道烟痕。
是迷烟。
那夜我侧身假寐，用湿布巾捂住口鼻，终于等来了林纵。
我听到林纵上了床，掀开被子钻了进来，从背后抱着我的腰。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很均匀。
我探查了真相后却不知如何是好，拆穿他还是继续这样装作不知情？
这样挣扎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林纵起身离开，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他开门时的吱呀声。
“从之……”我转过身，思想未到，人已出声。
他身形猛然一顿，可就待我要再说下文时，他已抬步离开，头也不回。
林纵如此行径，我愈发看不懂了。
小太监送来的饭越来越好吃，也加了顿，往常是一日两餐，现在是三餐，我以为这是林纵吩咐的，于是顿顿吃个干净，人都胖了一圈，像待宰的猪哼哼。
接下来，林纵半月未来，待我发现不对之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开始呼吸困难，打怵耳鸣，鼻子流血，心跳加速，浑身发抖，然后咳血。
呵，我等来的竟是林纵这样的答案吗？看来，他真的容不下我了。
于是我开始不再挣扎，每日送来的饭依旧吃光，直至我抽搐着摔倒在地，吐了一大摊血。
我似乎看见了林纵深邃的眼眸，他低垂着视线，乌黑的瞳孔深深地望着我，脸上有一些慌乱，大抵是在气我沾了灰的手抓脏了他的龙袍。
一身凤袍的于芷晴被人搀扶赶来，在一旁跪在地上，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争辩着一些事。
“谷寒瑶为了嫁皇上你，不惜让她父皇给张家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你记不记得张寒儿吊死房梁的惨状，这一切你都忘记了吗？！张家刚刚灭门，圣旨便下来，谷寒瑶实在太过恶毒，我在是帮皇上啊！”
身边有些乱，人影绰绰，我抓着他明黄色的龙袍，一口又一口的吐血，眼前一片血红后，我看不见这个令我爱恨恢恢的男人了。
心跳加速让我浑身发抖，窒息感随之而来，我听到林纵沉甸甸的声音叹息似地道：“寒儿，你可以瞑目了……”
呵……
画面转了一转，竹林中，我为了挖鲜笋踩了满脚泥。
他抱着我到溪边坐下，自己单膝跪地，脱下我的鞋子和罗袜为我洗脚，暖玉般的指尖在我脚上滑动，而我则笑嘻嘻地用脚踢了他一身水，最后争闹之中被他制服，压在大石上亲吻。
流波随逝，桃花树下，我们席地而坐，他正在给我烤着刚捉来的野鸡，篝火噼啪作响，映红脸颊，花瓣飘落，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指尖上……
我很想问他，《刹那芳华》中的最后一句话他还记不记得------
“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
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林纵 谷寒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