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芊流年》牧衾依

68、Chapter 68

　　苍白的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病床上的青年神色平淡地看着天花板，吊瓶里的液体缓慢地输进他的体内。

　　库洛姆低首敛了一下眉，抬脚走近病床。她凝视了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坐在病床边，俯下身，将自己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缓慢而轻微，不似之前般有力，这让她产生了未知的恐惧感。

　　他抬手，抚上她的秀发，柔软的触感就像羽毛。“累了，就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却明媚如光。

　　“……不，我不累……”她回答他，“我只是，想在你身上靠一会儿……”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被子，她需要一些东西来掩饰她的颤抖。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瘦弱，可如今他将手搭在她肩上，嶙峋的骨告诉他，她竟瘦到了如斯地步。

　　“抱歉，把所有的事都丢给你。”犹豫了良久，他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知道，她并不喜欢他说出“抱歉”和“谢谢”，这会让她没有安全感，因为只有有距离的人才会说这么生疏的敬词，可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他还能对她说什么。

　　或许，她的所想是对的。

　　即使他很在意她，他很喜欢她，但是，他从未让她走进过他的心里。

　　阳光直直地通过窗户透进来，明亮的光线中，有些许尘埃在飞舞，身上的女子因为阳光的缘故，靓丽的紫发闪着奇异的光辉，浅色的毛衣也微微有着温暖的色彩。

　　纲吉的心意外地平静下来，只是这么静静地待着，就好像把一切烦心的、不烦心的都忘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连带着灵魂仿佛都没有二十一克的重量。

　　窗外明亮的色彩昭示着蓬勃的生机与盎然的生趣，轻若翩鴻的羽絮翻飞，碧蓝如洗的天空干净地纯粹。

　　“今天天气真好。”不知不觉就这么说了出来。库洛姆一愣，起身，纲吉的蜜瞳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去，庭中用于观赏的古老树木已经抽出了新芽，深沉的浓绿中夹杂着新鲜的嫩绿，一层覆盖一层，煞是好看。

　　她转首微笑道，“要出去走走吗？”

　　“嗯，好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时间在他们还未有所意识的时候，就已经不经意地溜走了。

　　经过一个冬天的洗礼，许多植物在气温的回升下，又重新焕发了生机，但有些还是经受不住早春料峭的天气。墙垣边的迎春和报春只堪堪开了三两朵，枝叶也是刚刚才冒出鲜艳的绿色。

　　纲吉在病床上躺了一月有余，在夏马尔的精心照料下，偏头痛缓解了不少，身上的伤痕也早已看不出痕迹，但是精神的疲劳却依旧在消耗着他的精力。

　　库洛姆虽然在帮着他处理大大小小的公事，但是她毕竟不是他，有些事她不能自作主张，本来还有reborn可以施以援手，但率性的门外顾问自己也是烦恼的事情一大堆，任性地甩下“公事繁忙，急需旅游放松”的公文就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人间蒸发。

　　其他人就算了。狱寺是他的脑残粉，啊呸！忠实拥护者，对于这个在他看来独霸十代目的臭女人有着莫名的敌意，要他安安分分地在她手下办事，听她号令，纲吉觉得还是让狱寺不对着碧洋琪犯肚子疼比较现实。

　　山本是个天然呆，尽管有所成长，但是要理清这些乱七八糟的交易、洽谈背后牵扯到的千丝万缕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纲吉还是更偏向于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再加之有意无意地教导的小女孩。

　　至于了平嘛，他跟山本就是半斤八两，要他打架还行，生意场的事情，纲吉表示，他还是多指望一下至少不会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山本吧！

　　那么还有剩下的就是最令人头疼的两个恶劣份子。云雀恭弥，人长得帅，脑子又好，实力还很强大，简直就是上帝的宠儿，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境界，如果纲吉是女人，“她”一定会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诶？好像有什么不对！……没关系，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等等！好像扯远了！对了，云雀是个很让人上司省心的下属，当然，这要忽略他怪异、别扭、傲娇的性格。因此，如果没有他这个幕后大boss镇着，高贵冷艳的云守大人是绝对不会听从一个草食动物的命令的。

　　另外一朵奇葩就是六道骸。……好吧！纲吉必须得承认，这人就是上帝派来折腾他的。云雀恭弥虽然难搞了点，最起码他还是能搞定的。可是，这只南国凤梨，从相识到现在，怎么得也有八年……九年的光阴了，泽田纲吉还是搞不懂他那奇怪的心理思维和脑洞。有句来形容深厚友谊的话叫做“两肋插刀”，六道骸为泽田纲吉的确是会两肋插刀，但也有可能倒过来插他两刀。所以，他并不会排除，六道骸对于库洛姆挂着他的名号而发布的命令做一些阳奉阴违的事情。

　　你说说，你说说，人家昏迷就睡觉，我昏迷还得时刻启动我的大脑处理纷乱繁杂的信息，连昏个迷都这么不踏实，纲吉也真是不想说什么了。看看人家的首领，人家的教父，简直就是威风八面，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哪像他？有一大堆的破事就算了，手底下的人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好不容易能趁着生病偷一下懒，结果好嘛，将他领到这个缥缈峰的师父，很干脆地一脚把他踹下山谷底，还极为热心地“截胡”了他的所有“出路”。

　　泽田纲吉觉得，上帝真的是跟他过不去。人都说，上帝在关上门的时候，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然而，在泽田纲吉这边，上帝不仅关上了门，还关上了窗，顺道在通风口倒些蛇虫鼠蚁之后，将这个唯一的透气口也给堵死了。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库洛姆扶着纲吉，走在庭院的围廊中，看着墙边的黄色迎春花，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了一句。

　　沉浸在自己悲惨人生中无法自拔的纲吉，被突如其来的清泠女声有些惊到，反应过来，自己个儿是在庭院中散步，几乎是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虽然还是干枯枯的，但好歹有了些新意，微动鼻翼，还能闻到浅浅的青草香气。阳光透过檐角，打了半身，有种说不出的暖意与舒服，久躺于病床的不适与肌无力竟也缓解了一些。

　　纲吉追随着身体的本能，松开了库洛姆的搀扶，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前方，朝着盈满阳光的草地走去。他的脚步微颤，身形微晃，身披的毛呢大衣有险险滑落的趋势，但他依旧在走着，从黑暗走向光明，从阴冷走向光明。他走得小心又稳重，就好像，他在走他的人生之路。

　　“reborn，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解除诅咒之后的某一天，傻白甜的纲吉曾问过这么一个问题。

　　原以为脾气暴躁的杀手会直接给他来一发子弹，再加上习以为常的一声咒骂。可是，那一天，身穿黑色西服的杀手只是抬首看着远方，眼神虚无缥缈，就像是在看下一个世纪那么遥远，他用纲吉从未听过的语重心长说道，“阿纲，这条路，你一定要走下去，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

　　记忆中，reborn的身形从来没有那么高大过。灿烂的阳光下，黑衣黑帽的剪影纤长而唯美，却似笼着万千纱华，看不清、摸不准。

　　纲吉立定，昂首看着天上的明日，明亮的光晕有些晃眼，惚恍之中，还能看到白色里有着炫目的七彩光。他抬手遮了遮阳，微眯了眯眼。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耀眼呢……

　　冬青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喵~”细微的猫叫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纲吉朝着声源地望去，只见枝条夹杂间，枯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喵~”猫叫声就从这后面传来，从一开始的轻微慌乱变成焦躁不安，一声比一声急促，小家伙似乎是有些急了，隐约还能听到爪子扒拉的声音。

　　纲吉轻皱了一下眉，移步向那边走去，库洛姆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因为肌肉的无力，他走得很慢，所以她也跟得很慢。她知道，纲吉是个骄傲的人，如果此刻，她出于善意而跑到他前面，救出那只被困的小猫，他一定会就此冷漠于她，不因别的，只因，他认为，她在看不起他，他认为，她将他定义为了一个废人。

　　庭院不小，所以，纲吉走了很长的时间，对于正常人来说，很长的时间。在此期间，猫叫声一点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只是细弱了很多，似乎是已经绝望了。

　　纲吉蹲在冬青丛前，修长纤细的手指拨开那盘根错节的树枝，只见一堆枯叶间，蜷缩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微微起伏的弧度让人看得出它还是一团活物，“喵~”猫咪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恹恹的眼神突然之间闪过了一道光亮。

　　纲吉将它捧了出来，这是一只很小的猫，只占据了他一只手的空间。只不过，这团小东西的触感怎么怪怪的？

　　等到将它拿到阳光底下，纲吉才知道原因。这不仅仅是一只很小的猫，还是一只很丑的猫，不，不能说丑，更准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恐怖。它身上大片大片的粉色皮肤裸露着，有几块地方有着黑黑的毛，原本应该有光彩的猫眼灰蒙蒙地结着一层翳。

　　“猫藓。”库洛姆站在纲吉旁边，看着他手中丑陋的猫下着结论。

　　“猫藓？”纲吉看了眼库洛姆，有些疑惑这个他好像从未听过的词。

　　“是一种常见的猫科皮肤病，多见于营养不良和体弱多病的猫。这只猫大面积脱毛，看来是重度猫藓，他的主人应该看它难以痊愈才遗弃它的。小家伙真可怜。”

　　纲吉听着库洛姆的话，怔了怔，用手指触了触它的头，引来它的一声轻叫，“库洛姆……”她疑惑抬头。对方犹疑了一下，然后忐忑不安地看着她，“……我可以养它吗？”

　　库洛姆从未见过纲吉这么紧张不安地看着她，他的眼中有希冀，有渴望，有期待，有焦急，还有些许的不安。“你想养它？”

　　“嗯。”纲吉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正经的样子，就像是小孩子乞求妈妈给他买心爱的宠物郑重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它一样。

　　其实看着一向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纲吉露出这么天真幼稚、人小鬼大的表情，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笑出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纲吉的坚持让她很意外，“猫藓会传染。”

　　“所以，我才问你。”纲吉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库洛姆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肚子。

　　上次的意外，差点让这孩子夭折，所以，他才这么紧张吗？

　　纲吉很少有这么自主的时候。以前他做的事，都是为彭格列一步一步规划好的，从来都不会考虑自己。难得他第一次为自己如此坚持，库洛姆由衷地高兴，他终于学会为自己了，即使这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这只猫的猫藓很严重，怕是好不了了，你确定要养吗？”到时候这只猫死了，他只怕会更伤心吧？

　　纲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要养。”

　　“那我帮你照顾它。”库洛姆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扬了扬嘴角，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只是夏马尔先生怕会拆了医疗部。”

　　让堂堂一代神医去照顾一只中毒猫藓的脏猫，恐怕他会就此放弃他的医生生涯。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库洛姆，你没事瞎跑什么？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清亮的女声伴着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来人仿佛没看到纲吉一样，直接冲到库洛姆面前，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面拖，“人家都等你好久了，你再不出现，岚守大人就要发飙了。”她可没这个自信能拦住堂堂守护者大人。

　　“诶诶……宁一……慢点……”库洛姆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有点懵，什么情况？她怎么糊里糊涂的？

　　“哎哟！我的大小姐，以往也没见你对这花园有多大情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么重要的关头过来。你不知道你今天有约啊？竟然还悠哉悠哉地在这里闲晃！你干嘛？赏花啊？现在花又还没开。快，跟我走！”再晚一点，彭格列的会客室就要报废了。想想刚刚脸黑如锅底的岚守大人和雾守大人，以及提着浮萍拐隐隐有杀人趋势的云守大人，宁一就一阵寒颤。

　　不过，从刚刚开始，这花园里的气场怎么就怪怪的？是她忽略了什么东西吗？诶，等等！旁边这人，貌似……有点眼熟啊！

　　宁一机械地扭头，便看到阳光下栗发青年绝美的侧颜，他正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物体，狭长浓密的睫毛犹如蝶翼般微颤，嘴角上扬30度，露出优雅风靡的勾人微笑。

　　这这这……这不是首领吗？她应该没有看花眼吧？应该没有吧？没有吧？可是，首领不是还躺在病床上吗？但是，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美男子，除了他们彭格列的十代目，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首……首……首领……”宁一几乎是机械地打战着牙齿向纲吉问候。

　　“好久不见，宁一。”纲吉转身，冲她露出迷人优雅的微笑，犹如琥珀般透彻清亮的眼中，正流转着别样的光芒。

　　“好……久……不……见……呵……呵……”宁一已经不知道她该对纲吉说什么了，她现在全身包括眼珠都是僵硬的。

　　“你今天有约了什么人吗？”纲吉扭头向旁边的库洛姆询问道。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回想的库洛姆此刻终于想起她约了谁了，“是伯特莱姆的少东家，我打算收购特拉帕尼港口。西西里的西海岸渔业发达，产沙丁鱼和金枪鱼，此外还有石油、天然气、硫磺等矿藏和盐场。而且特拉帕尼港口出发西行至西欧，可以省下很多航程和花销，与非洲来往也更便利一些。”

　　纲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猫递给宁一，“宁一，它、很、重、要！”

　　宁一看着手中诡异丑陋的猫咪和绝尘而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首领，我真的不知道是你啊~我不是有意忽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