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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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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足客户的需求。
否则将一分钱都拿不到。
一般面对这种情况,“好的,我知道了,务必让您满意。”才是我应该脱口而出的台词,可是今天,实在无法让我张开嘴,哪怕我知道她很有钱,哪怕她还是以一种低到极致的请求姿态。
我盯着那个发根已白的脑袋感到一阵慌乱,以至于想去搀扶她却撞掉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渣就像要甩我一脸,跳起来躲避,却手忙脚乱。我没有说话,而在再听到她开口之前,我需要好好想想是什么让我陷入到现在的处境的。
“真是糟透了。”我这么对自己说着,似乎全然忘记了这原本该是非常美妙的一天。
因为我以为赵静会给我带来创办杂志的初期注资,而今天在她办公室的商谈,也该为了这个事。为此我整晚没睡觉,当然我很清楚一次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也不至于在见面第一句话就击破我的希望。
“这次会面,我想以一个普通女人的身份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我有点不开心,即使不是被吹胀到极致的气球,但是在一开始就发现它有破洞也不是什么笑得出来的事。随即袭来的则是对赵静目的的揣测了,三十七岁,郁华化妆品公司总裁,企业家,目前单身,各类采访与小传上关键词是“独立”和“果敢”的精英女性。
这样的她要以“普通女人”的身份?明白所指后的我更加困惑,需要纸上谈兵的作者帮什么忙?指导恋爱吗?
许是我心里的荒谬不解浮上了脸,她接着说道:“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呃,我不太懂您的意思,能再说清楚点吗?”我近乎小心的发问,虽然对无礼的要求已是烦躁,但还是不得不摆出了“我好奇”的样子——连身下的柔软沙发都在提醒,我得罪不起她。
她的手在腿上磨蹭着,急切,又像在揣摩词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的丈夫可能还活着。”
看过赵静资料的人都知道,十一年前她的丈夫常泽在思宁岛的海难里失踪,搜救无果,列入死亡人口。那时,这个噩耗差点将赵静彻底击垮,就连她的孩子也没有留住。
现在她说还活着?
“我说的是真的!”猛地,她冲到我的面前拽我的手,那张妆容厚重而精致的脸骤然在我眼前放大,大到我能清晰看见她遮不住的青黑眼圈。“他就在‘复活’上!一定在那里!”
我费力抽出手,搭在她肩上,安抚拍着,然后将她引到沙发一侧坐好。“您不要着急,慢慢说,您……是在哪里看见您的丈夫的?会不会是一时激动……”
“不会!一定是他的!”她高声打断我之后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塞,还低了头。“在后台的化妆室,我进去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直到我在化妆室里找到了他的东西!”说到这里,赵静瘦削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仿佛被无尽的愧疚压砸着。
兰斯沃克的化妆间,原来如此。
这种事已经不是秘密,兰斯沃克,他的风流韵事足够单独出书,能分上中下卷的那种。而赵静已经孑然十多年,去找他并不算什么,只是在与年轻情人热烈幽会时,发现自己丈夫的旧物,这绝对是一件惊悚而羞耻的事。看赵静的反应,当年也是深爱丈夫,自然只会更加的愧疚痛苦。
赵静拿出一个方巾包裹的物件和一张照片,递到了我的面前,自顾自说着:“他一直不喜欢我熬夜抽烟,那次却说给我买了个打火机做礼物,邮件发给我看,都没来得及删…幸好我没删啊,不然,我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小心牵开方巾的四角,掌中躺了一个四方的金属火机,已不再崭新,机身的暗纹正面是一个“S”,反面是一个“Z”,Shirley,赵静的名字。那“Z”大概是常泽的名字吧。这个火机看起来,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我将那个火机的盖子打开,细细查看着,喷口很奇怪,就像一个单纯的管子,而不是火机惯有的喷口。按钮高高凸起,并无损坏,我的手指也按了上去,很容易,就按动了——
尖锐的哨声肆虐着擦过耳膜,唬得我浑身一震。
然后我听见赵静笑了起来,一声比一声凄厉,直戳心尖。“他就知道捉弄我。”
我的胸腔很涨,比起感动,更多的是没来由的羞愧。我已经无法冷血的用利益进退去思考怎么在和赵静的谈话中避免麻烦了。“当你刚看见这个火机的时候,难道没有问化妆室的主人吗?”
“他说不是他的东西。”赵静有些绝望。“他很随意,说如果我喜欢就拿走,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没有充足的证据报警,更没有能力去‘复活’上寻人,陶曼小姐,如果不是毫无办法,我真的不想为难你。”
“你是想我去船上帮你找他?”彻底明白了来龙去脉的我实在敞亮不起来,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那天我拒绝了特里索尔的邀请,却没有拒绝被别人看见。我甚至希望被人看见,无论是记者,还是一些知道特里索尔这个名字的人。我无所谓,只要他们认识特里索尔就够。制造疑惑,吸引目光,能站在他身边的我,在做什么?能和他谈什么?
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所以我毫不客气的接收了这个资源,没有否认,我没撒谎,也不会有人真的站出来回应。果然最近几天有意向合作的人多了起来。
如果知道赵静会因此找来,我宁愿不占这个便宜。
当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希望你可以接受这个工作,然后帮助我寻找我的丈夫。”
就这样,她郑重的请求着我,而我失手摔碎了那个水杯。
我巴不得离那艘船越远越好,既因为兰斯沃克那宿命一样的吸引力,更因为一种叫做“叶公好龙”的心理。大多数作者在写作的时候都存在一种诡异的矛盾,既想天马行空写出新东西,又不想脱离现实,显得虚假空洞,可是真的当有能力再现奇迹的人出现的时候,我却陡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被“复活”所打破的模糊现实与想象的那面墙壁,倒下来,最终会砸到谁?
我乐于做一个包装梦幻的人,前提是这面墙壁完好无损。
“对不起。”这是我最后的选择,只想敬而远之,无关利益。
赵静的反应很平和,她没有再拉住我,只是沉默。
“其他的话我这时候说都太假,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去做这件事。很抱歉赵总。”我想我得逃啦,因为我实在无法面对此刻的赵静。
我把准备许久却始终没有机会用到的方案收好,转过身将她无情的撂在身后,开门离开。
“陶曼。”
“你真的是C大的学生吗?”
身后的发问声如鬼魅,沿着背脊骨攀上了我的脖子,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