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莺 ...

  •   我从来不相信梦境会入侵现实。

      所以才能毫无负罪感甚至肆无忌惮的去迎合她们的好恶,满足她们的需求,铺就她们的绮路。我疯狂的攫取着那些眸中溢出的渴望,把它们当做可以就着那道叫做成功的甜点一同吞下的鲜红樱桃。

      消费她们的幻想,再成为她们新的幻想,这就是我卑劣却回报优厚的工作。偶尔我也会觉得,我只是在捏造一个世界,而不是创造一个世界。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假的。

      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到值得让人疯狂的爱情,毕竟哪怕是不完美的存在,也足够让他们苦恼很久了。如果连拥有都成了一种难度,谁还会在意质量?

      谁会呢?

      答案是女人。就算是无法做到,也不在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想想的那些女人们。

      所以千万不要去相信那个被捏造的、连不完美都会显得完美的世界啊,这是一个作者最真诚的忠告。

      而考虑到我的生计以及是否会被气急败坏的同行杀死的问题,这段忠告,我并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睡觉的人们只需要一直闭着眼就好了,至于梦里是什么,你们要什么,交给我就好。

      我是陶曼,一个用售卖自己精心包装过的廉价文字来换取金钱和赞誉的商人。

      现在的我身处一艘名叫“复活”的豪华客轮上,被细鞋跟紧嵌住的丝绒地毯并没有为酸涩的脚踝带来任何轻松感,反倒更像是铺张开来的柔软海中生物,用尖锐细小的吸盘触手扭缠着能触碰到的一切活物。候场大厅中那萦绕在鼻尖的酒食气与香水气更是几欲将我溺毙在此,我还不敢伸手呼救。

      再忍忍吧,要开场了。我忍住扭头下船的欲望,将注意力放在影幕上——《寒夜之歌》,金发的兰斯沃克穿着华丽的剧服,躺在中央,复刻着原作里如沉睡一般的死亡。

      早在第三世纪东洲就只剩星星点点的岛状陆地了,这迫使人们将活动范围展到水上,大小船数量可观,“复活”是一艘B国的“演游船”,却是一艘有着闻名东洲的顶尖剧团的演游船。这出《寒夜之歌》,算是近年来“复活”剧团最经典的短剧。

      经典?事实上这本书刚出时风评并不好,除了禁恋与报复社会一样的殉情剧情也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甚至一度被偏激者当做三观不正的产物抨击过,却在被“复活”买入编为短剧游演后,爆炸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问过作者本人,为什么会这样?她对我说:“有价值的东西终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可在这之前,你需要让自己真的具有这样的价值,陶曼小姐。”

      她挺直的腰板与傲然的神情都在不停的告诉我,是的,就是这样。

      我将信将疑,所以决定亲自寻找答案,就在我买得起票的时候。

      “你好。”好蹩脚的本地语。我这么想着,整个人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就像打盹时被抽点的学生,懵懂而懊恼。用了半秒收敛好自己的表情,然后迅速打量起了面前的人来。

      好高……平视过去只能看见双排的西装扣,我退了两步,终于看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外国人的全貌。大约三十岁的样子,黑发蜜肤,有着刀削斧凿般硬朗清晰的轮廓,深陷的眼窝里像嵌着褐色的宝石,友善的微笑让他的尾纹更加明显,却丝毫没有老态。

      人都是视觉动物,看见对方的脸,我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你好。”

      “特里索尔。”他伸手过来握了握,目光却投向刚才我看的那块荧幕。“他很帅,不是吗?”

      “陶曼。”我愣住了,外国人延续话题的方式多么神奇啊,可是为什么非要一个明显在状况外的小姐讨论另一个男人有多美貌呢?“兰斯沃克?是的,他很帅,不过我更喜欢黑发。”

      我说的是实话,也发誓没有任何恭维眼前这位先生的意思,即使我对他的黑发和礼貌有一丝好感。可是他却很高兴的样子:“诚实的小姐!跟你聊天很愉快,开演时我能邀请你一起坐吗?”

      是我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吗?我捏着兜里发软的票,这个位置不同也是有不同价位的剧厅,竟然可以随便坐?尴尬的是,我在一个不太好的地方呢……等等,这不是重点,想到这里,我正了容色。“那是什么让您在刚才产生了邀请这种主意呢?”

      “如果是‘造梦者’陶曼,那么一定会对这场题材颇具争议的表演有着不同的见解吧。”

      闭嘴,这种早期中二的笔名不要用你那蹩脚的口音说出来。“好吧,不过”我扬了扬手里的票。“我在最后一排,一定不会有人愿意和我交换位置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从呆愣到强忍住喷薄而出的笑意,私心觉得外国人的世界很难懂。“等等……”他摆了摆手。“你真的不知道特里索尔是谁吗?”

      “嗯……”我支支吾吾。

      场面不禁尴尬了起来,我看着那张不变的和善笑脸僵硬,内里却十分开心。

      “好吧。”他像是接受了现实一样,重新伸出手,介绍了一遍:“你好,我是特里索尔,‘复活’的老板。”

      太绅士了,我心里的好感度又上升了几分,连忙将手递过去,却在结束握手后被紧紧的攥住。只听见特里索尔用他那时刻音调诡异的C国本地语言喋喋不休的说道:“小姐,我必须得说实话,你一个人站在那里都快要哭出来了,就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却在路上遇到怪兽吓得要喊妈妈一样,我很担心你下一秒就会把这双昂贵又不合脚的鞋子甩出几米远。你可不能生气,在你来到这里却把兰斯沃克当做怪兽而又不认识特里索尔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自己会遭到这样无礼的对待。”

      现在我认识你了,特里索尔,一个口音别扭心眼忒小的话唠。

      最后,我总算是从他可怕的吐槽以及巨大的手劲里解放出来,因为《寒夜之歌》开场了。

      而看在“扯平”的份上,特里索尔还是邀请我坐到了观席中央的包间里,正对合着深红大幕的舞台。虽然特里是个极品话唠,但还是在音乐响起的时候闭了嘴,而我也将目光投向舞台,审视这场只有被美化之后才能拿得出手的人性闹剧。

      《寒夜之歌》我只看过一遍,剧情依稀记得,讲了一个贵族家叫夜莺的娈童与主人母亲产生了禁忌之爱,两人使计在打猎中害死了主人的父亲后败露,主人母亲被关上高塔,而娈童逃出却折返烧死爱人后选择在严冬的冰面上冻死自己的凄美爱情故事。这个故事控诉了旧社会贵族腐败糜烂的生活歌颂了新时代……不,与揭露和影射都无关,娈童固然是糜烂的产物,但是无论是谁和主人乱来还害死了在剧情中除了生了一个喜爱美貌男童的儿子之外没有做过任何坏事的父亲都是不道德的,更何况那位小姐的描写重点从来都只是遍布整个庄园的偷情地点与姿势而已,是的,里面有一场玫瑰丛的偷欢露骨到差点颠覆了我还算坚定的三观,我也是真的很好奇,这场戏兰斯沃克该怎么演。

      第一幕是初遇,兰斯沃克扮演的夜莺还只是一个喂马少年,而他,无论是年纪还是模样,都与我所熟悉的纤细、阴柔、秀丽的娈童形象有着极大的出入。可是他还是在一出现就让我无法再看向别人。不够纤瘦,却高挑优美,即使穿着脏破的旧长袍,也宛如一只漂亮的黑天鹅,最值得惊叹的是他的表情,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上更是全然没有经世多年的老道,天真稚嫩,宛如少年,让人信服的,他就是那个叫夜莺的少年。

      我在那刻已经完全相信了一件事,只有他,才能将夜莺那种不谙世事致于残忍的样子表现得这么能够让人接受,兰斯沃克似乎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就像只手,把单薄的纸片角色硬是扯到了我的面前,然后对我说:

      看那,夜莺是存在于现实的。

      然后,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台下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成为了剧中那个痴迷于他的女人。

      后面那场玫瑰园我不用再看,因为我注定会沦陷,我深知这一点,这种领悟让我恶寒,原来这就是梦境跨过现实来到人身边的滋味,果然不是极乐的迷醉,只有无法自已的恐慌。

      我就这样猛然清醒过来,两腮还有余暖的潮红,轻喘着扫视着观众席,死死的盯着一个人,不想错过她们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而我也不会错过,因为那都是定格的,都是整齐划一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惊艳与爱恋。

      “兰斯沃克,没有人不爱他。”特里索尔轻轻的说着,如酒般醇厚的声音流入耳中,只说了一遍的话,却像一个咒语,没人可以打破,更没有人舍得打破。“他是天生的演员,天赋异禀,无论是什么角色,都可以让他们活过来。”

      “就像水一样灵活。”我讷讷道。

      特里索尔的眼神变了变,还以了然的笑。“能遇到这样的演员,是所有想重现作品的作者一生难求的幸运啊。”他猛然凑近,诱哄般暧昧的说道:“承认吧,你动心了,没有人会不爱他。”

      “是啊,我爱他爱得要死。”我装作情真意切的敷衍着回答,心里已是响起了警铃。“能和他合作是上天恩赐呢。”

      “曼曼,你是个很有天赋的笔者。”这样的赞美,平时我是不介意多听几句的,可是现在只是想逃。“你难道没有想过,做一个真正的造梦者吗?”

      我果然一开始就该走的,这个地方从某种意义来说很像我所做的工作,可是没有人知道的是,我所做的,并不是我所认可的事,哈哈,幸好,他不了解,没人了解,所以才会这样和我说话,反而让我清醒。

      “我看过你的作品,很有趣,很甜美,就像奶油巧克力蛋糕的配方一样。”

      然后他站了起来,躬身将手第三次伸到了我的面前。“陶曼小姐,我特里索尔真诚的邀请你,和我合作,成为‘复活’剧团的编剧,你将能亲手触碰到自己笔下的世界,我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