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少年游》詠思

14、明月，照见离人路 沈衍被

　　沈衍被暗卫搀扶回卧房，服过药便躺下了。
　　他一时睡不着，直直地瞧着床帐顶上垂下的香囊，脑中纷乱。眼前忽而掠过容曦含泪的眼眸，忽而又是道远大师笼罩在香烟中的面孔。他阖上双眼，脑海中母后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他只记得那似乎永远柔和的笑靥和拉住他手时、掌心的温暖。
　　母后，若您还在，定能告诉儿子该怎么做了。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软弱彷徨，仿佛是十四岁那年、自己跪在佛前祈祷时的感觉。这感觉不过维持了片刻，便被推门而入的声音打破。
　　他撑坐起身，一个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桌边，正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也不禁严厉了些，“小容姑娘深夜潜入我的卧室，恐怕不妥吧。”
　　容玉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漫不经心，“还没和阿姊在一起，就摆出一副姐夫的款儿教训人啦。”
　　他一怔，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这顽皮的小女子，虽然一副江湖做派，却十分率真，难怪看透了宫中倾轧的六弟会钟情于她。他止了笑声，道，“不知小容姑娘有何赐教？”
　　容玉看向床上倚着迎枕半坐的男人，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黑夜无声的掩饰，他很难发现。明部的人手已经在城外等待，自己还是不要拖得太久了。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把阿姊托付给你，不知你能不能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让她留在京城？”
　　“你可能不晓得，阿姊是母亲收的义女，但是和我亲阿姊也差不离了。”她语气恳切，透出满满的忧虑和关心，“阿姊在京城还有没完成的事情，这和她的身世有关，我不想让她将来留有遗憾。父亲母亲的下落我会亲自去寻找，恩宁城几乎一半的人手都跟着我，不会有闪失的。”
　　“你一定要留下她。”她双目炯炯，在黑暗的夜里仿佛熠熠寒星，“我知道你喜欢我阿姊，你得向我保证，一定会娶阿姊为妻。”
　　月光透过窗棂洒向室内，铺满了一地清辉。
　　沈衍忽然幽幽一叹，“你阿姊并未钟情于我，我又怎能强留下她。”
　　容玉面上一急，竟然不管不顾地一步踏至他的床边，恨恨地盯着他，“你胡说！阿姊明明对你……不对，你在诈我！”
　　她突然抽出一把匕首，贴上了沈衍的脖子：“我这人最不喜欢弯弯绕绕，直说吧，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阿姊在一起？”
　　匕首紧贴着皮肉，锋刃散发出寒意。沈衍也直视着她的双眼，认真地道，“我愿意和容曦共度一生，小容姑娘是不是要听这句话？”他的手慢慢握住容玉握刀的手，用力挪开了刀刃，“这本就是我心中所想，无须你胁迫于我。只是你就这么肯定，你阿姊一定钟情于我么？”
　　容玉放下了匕首，低声哼了一声，“你这人，连女子是否钟情于自己都看不出么。”她将匕首回鞘，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有句话叫‘当局者迷’。女子本就矜持，你还想让她当面向你表白不成。”
　　沈衍亦露出一个笑容，他本就想从小容姑娘嘴里套出容曦对自己的态度，当下闭口不言，放松地靠回迎枕上。容玉走开几步，又回过头看着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将阿姊托付给你，你若是有一天负心薄幸，我定会倾恩宁城之力杀了你。”
　　听她此言，沈衍唇边噙了一抹笑意，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容玉咬唇，心道，若不看在你是阿姊亲表哥的份上，定要你好看！
　　她转身推门，掠过地上的月光而去。

　　容玉和暗春、暗夏骑马往城门而去。
　　深夜寂静的街道上，除了偶尔的梆子，响起一连串清脆的马蹄声。巡夜的官差向来对这些神秘莫测的江湖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只当没看见，任三人从眼皮子底下呼啸而过。
　　突然，容玉勒住了马，对两个侍卫道，“跟我去一趟明月楼，把少城主弄出来。”
　　不过片刻后，她们都到了明月楼门口。明风、明雨架着烂醉如泥的容声已走到门口。容声嘴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语，明风明雨险些架不住他。容玉打马到跟前，冷冷道，“打晕带走！我可没空在这儿耗。”
　　一行人走到城门口，早有侍卫把马牵走。几人寻了一处较矮的地方，几次踏跃后飞掠而出。苦了明风明雨两个人背着容声，险些一头栽倒在城墙上。
　　容声醒来时便发觉这里不是他惯常休息的卧房。他一骨碌翻身坐起，眼前分明是一间狭小的客栈房间，触手粗劣的枕席和木头桌椅都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疑惑着，容玉推门而入，将一碗粥放在桌子上。
　　“你醒了。”她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想给容声解惑，“酒醒了就过来把粥喝了。”
　　容声咧嘴笑了笑，随便靠在了床头上，“我的好阿妹是在生兄长的气么？”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容玉的神色。见她果然拧了拧眉，暗叫一声不妙。
　　容玉的声音愈发冷凝：“阿兄怎么明知故问呢。”她索性坐在桌边，冲容声挑了挑眉，“不妨告诉你，这里已经是燕云城郊了。”
　　“你！”他大惊，跳下床便往窗外望去，只见窗外是一片成荫的树林，京城早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气得对容玉叫道，“你怎能趁我酒醉带我离开京城？！”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每天正事不做，不是喝酒就是醉酒。”容玉毫不在意他的指责，漫不经心地抚弄着发辫稍，“恩宁城不可一日无主，你还是早日回去坐镇比较好。”
　　“不行，我现在就要回京城去！”
　　“除非先过了我这一关。”
　　容玉啪地将鞭子甩在地上，站起身来。她的话音仍是冷冷，怒火点燃了双眼，瞧着亮如星辰。
　　“你回去作甚？是天天看着阿姊和别人在一起，还是出去买醉？容声我真是瞧不起你！”她的眼里蓄积着风暴，声音变得尖锐高亢，“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因为阿姊在，没找到机会。你看看你自己，有什么资格和阿姊在一起？母亲早就说过，你给不了阿姊幸福，就不要再继续纠缠了。”
　　记忆里一向乖巧懂事的阿妹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容声不是不惊讶的。阿妹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在刺痛他敏感的神经，他的拳头不由得紧紧攥起，攥得指节青白。他猛然一捶桌面，只听轰然一声，木板竟被他硬生生凿出一个洞来。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涩然道，“难不成跟着那个王爷她就会幸福了？！曦儿，明明是爱我的。”他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手，上前攥住容玉的胳膊，急切地道，“你们口口声声‘母亲当年如何’，如果不是母亲当年将我们拆散，把曦儿嫁到了杭城，我们早就成亲了！你们永远都是这样，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难道母亲就没有做错的时候吗？！”
　　说到后面，他已是满眼通红，神情悲愤。放开手，他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垂头痛哭起来。
　　容玉默然站在一边，将鞭子收拢回腰间。她看着呜呜痛哭的容声，心里不由得软成一片。罢了，让他哭出来也好。已经不可挽回的感情，如果他还不能及时醒悟，毁掉的只能是他自己。
　　她也不让暗卫进来，自己坐在一边盘膝练功。直到日影西斜，余晖照进窗子的时候，容声才从痛哭之后的茫然中回过神来，想要起身，却手足酸软无法使力。容玉上前去扶起他，见他手上的创口已经结痂，仍是问了一句，“你的手还疼不疼了？”
　　容声扯动嘴角笑了笑，嗓子已经粗嘎得紧，勉强发出声来，“早没事了。”他们走到床边坐下，容玉给他倒了一碗水喝。容声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仿佛之前的崩溃只是一个错觉，他温言道，“阿妹受累了，都是为兄的错。”容玉知他只要不碰触那根叫做‘容曦’的敏感神经，还是一个很好的兄长。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靠在他的肩膀上，良久才低声道，“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阖上双眼。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块，心底不禁五味杂陈。父母失踪，恩宁城暂时无主，自己一个七尺男儿却让小阿妹时时操心，真是太不像话了。
　　兄妹二人静坐在一处，直到夜幕低垂，冰冷的夜风吹进室内。容玉站起身，对容声道，“我要先走了，你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在此处休养几日再回恩宁城不迟。明风、明雨和暗部的人手都和你一起回去。”
　　容声皱起了眉头，“你自己一个人，又要去哪里？”
　　容玉见他担心自己，乐呵呵地摇了摇头，道，“我已经有了爹爹妈妈的踪迹，现下就要去泉州府坐船，上海去寻他们啦。”她转头对容声娇声道，“恩宁城现在无人主持大局，阿兄还是尽快回去。不用担心我，诡一、诡二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不必，我和你一同去便是。”他见容玉又要出声拒绝，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阿妹，你就让阿兄送你一程吧。等你乘上船，阿兄就回城去。”
　　容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的手指包裹在阿兄温热的掌中，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痒痒的。
　　她不禁有些愣怔，从前阿兄的文采武艺总是受到父亲的夸赞，他十四岁时就能独自带一队暗卫前往锦官城收拾仇家，曾经也是恩宁城少女夜夜梦中的郎君啊。如今满目憔悴、自哀自伤，哪有半分俊朗的影子。她忍不住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武人的视力本就好于常人，她不得不匆匆转过身去，快步走出了房间，留容声一人在身后怔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