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十乱》南柯老猫

4、阿囡

　　004

　　我这人就是大概这样嫉恶如仇又行动如风。
　　那陆为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看那白衣佩剑的架势，就不像是个坏的，至少比起这些个赖杀无辜的黑衣人好上一百倍。而且他身边还有那只火凤凰，小姑娘天真直爽，还还帮我交了入城费。

　　坏人要杀。
　　好人要救。

　　世道他浑浊，我自辨认黑白。

　　烈风阵阵，呼啸作响。怀里的女童用她细细小小的手臂用力抱着我的胸膛，胸口滚烫，像一口永远不会熄灭的火井。
　　“我抱住你的。”我轻轻地告诉她，黑石扬蹄它要越过一条长水沟。我低下头，清晨灰蒙蒙亮光中，我看到阿囡那双无神的眼睛渐渐地有些一丝的灵气，像树林婆娑间一闪而过的晨光，“怕吗，阿囡？”

　　她依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却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我感到有湿润地液体透过我的亵衣，流在我胸口。

　　温热的。

　　一路急行，终于在中午回到了平州城。

　　“掌柜的，那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和她大哥还住吗？对就是陆为婴和季秋心！什么？他们一早就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哎呀，你怎么不知道呢？”
　　“客官，我是真的不知道啊，这客人要去哪儿，我们怎么好随便打听啊！”看到客栈老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连忙把手松开。
　　他理了理领口，清了清嗓子：“咳咳，您说的这两位客官一大早就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对了，那位年轻人还让我们准备一些干粮，说是要日夜兼程赶去参加什么大会？”

　　“无遮大会？”我脱口而出。
　　掌柜摇摇头：“好像不是这个词……哎呀，我真没听清楚。”

　　也对，无遮大会是佛学论禅大会，去的几乎都是老秃驴们或者武痴，我以前去过一次，这帮人对着一口井一棵树都能说道半天我佛与如来，只有最后几天的说武才能勉强提得起点兴趣。这种无聊的大会像陆为婴和季秋心这样的年轻男女应该不会去参加的。
　　“那你告诉我，他们出了门是往左走的还是往右走的？”
　　旁边的店小二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急忙跳出来：“往左，我给他们牵的马，他们一路往左边去的。”

　　平州城地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
　　这间客栈处在西南方向，往左走最大的可能是走了西城门，其次是南门，正巧我们这回是从南门入城，而这一路上根本没见到这两义兄妹。

　　我刚拔腿要走，却感到衣角微微一滞，阿囡从一开始就就攥着我的衣角怕生地躲在我身后，我把她抱了起来，她顺从地搂着我的脖子。

　　此时正午，客栈里到处都是用饭的人，肉香鱼味。

　　“饿了？”我一个大老粗可以路上啃个饼当午饭，但我却舍不得阿囡跟着我吃苦，或许她做小乞丐的时候可能吃了上顿找不到下顿，但她现在跟了我，我自然待她如掌上明珠，衣食住行，给她我所能给出的最好的。
　　而且我握紧袖中匕首，之后一路凶险万分，我得给阿囡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于是，我把眼光又放到这胖胖的掌柜的脸上。

　　掌柜被我看得额头直冒汗，他虚着声问：“那啥，大侠，你还有啥要问的？”

　　“先给我来份饭，打两个蒸蛋，再炒个肉沫秋茄子来碗白肉，对了饭要烧得软一点，我给小孩子吃。”我揉了揉阿囡细软的黑发，她乖乖地靠着我的肩膀，呼吸细细的缠绕在我的脖颈间，“叔叔先带你吃饭。”
　　“先紧着蒸蛋，其他不急。”找个了僻静的座位把阿囡放下，我又吩咐店小二，“去买身女娃的衣服，比着她的大小来，还有我的马在外面给它喂饱喂好了。”

　　“大爷这买衣服的钱？”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讨好着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到我手上只有不到三两银子，之前自己一个人紧巴巴地过算计勉强够到金陵的路费，但现在我还要带着阿囡，可我身上却没样值钱的东西，想了想最后索性把脖子里挂的玉牌扯出来，我摩挲着这块无字玉牌，这是当年我手伤好了之后莫伤心送的，据说送我之前还放到菩提寺半年，专门请了鉴芳大师诵经开光祈福，这一戴都十多年没离过身。
　　我盯着玉牌看了半响，旁边的店小二都忍不住出声咳了两下。
　　“哎！”解开了玉牌上的红绳，我把红绳重新戴回脖子上，玉给店小二：“拿去当了应该值个百八十两银子，快去快回，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嘞大爷，我一定飞快地跑着去跑着回来，给您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店小二捧着玉佩正准备往外跑，被我一把拉住。
　　“先去报菜！”

　　大概是我之前对掌柜的态度有些过于凶恶，这上菜速度极快，一会儿几道菜就送到我面前。
　　那碗蒸蛋点了麻油放了葱花，香味扑人，我把它放到阿囡面前：“吃吧。”
　　阿囡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依然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空洞，但我知道她在认真地观察我，她黑色的眼珠子里，有着我的倒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我手里接过调羹，捧着那碗蛋羹几乎拼命地吃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碗蒸蛋，而是她咬牙切齿的仇人，两行清泪慢慢地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干瘦的脸颊，落到碗里。
　　她眼睛里的神采仿佛回来了，带着巨大的悲恸和绝望。

　　那混杂在狼吞虎咽里的声音，哽咽到极致的模糊不清：“爷爷，阿大哥哥……他们、他们都死了……他们都被坏人杀死了……”
　　我忍不住摸了摸阿囡的头发，那些干枯杂乱的头发仿佛像一根根刺似的往我胸口扎去：“我知道，那些坏人，叔叔会抓住他们的！”

　　一顿饭还没吃完，店小二就捧着衣服回来了，他大概真的是一路跑去一路跑回来的，满头发汗，领口和后背上都是汗渍，他把一袋子银子放到桌子上：“大爷，我回来了！”
　　我颠了颠银袋子，莫约百两左右，从里面取了一个半两的碎银大赏给店小二：“去把你们掌柜地叫过来！”

　　小二笑开了花似的收下赏钱，又一路跑向柜台。我给阿囡夹了点肉末茄子：“我得先把你安顿了。”
　　阿囡抬着头，眼神懵懂而迷茫。

　　“大爷、大侠，您还有什么吩咐？”胖掌柜似乎是怕了我，站得远远的，低头作揖，“我这就给您办好！”
　　“我要去办件事，带着孩子不方便。”我拍了拍刚到手的银袋子，“我把这孩子放在你这儿，你替我好生照顾着几天，这百十两银子就是你的报酬！”

　　“行行行，这么点小事没问题。”胖掌柜搓着手指笑得合不拢嘴，这小丫头片子，猫崽的胃口给个睡觉的地方，照顾几天就能赚百两银子，简直天降横财。
　　我瞥了一眼掌柜，把一个茶碗握在手里，冷声道：“但你要敢糊弄我，想想这个杯子的下场！”手一松，粉末子就从手心里落了下来。

　　胖掌柜见状顿时像被掐住喉咙的鹌鹑，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我、我让我婆娘亲自带着，一定、一定给您照顾得漂漂亮亮！”

　　搞定了掌柜的，我正准备同阿囡说，刚低下头，就看到阿囡那双漂亮的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纯黑的眼珠子黑得近乎发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乍一看，有一种让人窒息的错觉。

　　“阿囡……”我的嗓子莫名有些干，就听到耳边女童轻细的声音突地响起，像冬天河水上结着的浮冰，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你也不要阿囡了吗？”
　　我还没来记得解释，就听到女童继续说。

　　“阿爹阿娘不要我了，爷爷阿大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阿囡慢慢低下头，她仿佛害怕似的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那稚嫩的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我没有不要你，过几天我就回来接阿囡，我说过以后都要照顾你的！”我连忙抱起阿囡，“叔叔只是去抓那些坏人，然后就带阿囡回家，叔叔有一个好朋友，家里可大了，到处都是红红的枫树，叔叔带你去玩……”

　　“不会的！”阿囡的声音尖细地就像彻底裂开的冰块，“爹娘不会回来了，爷爷和哥哥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女童的声音变得很低：“你也不会回来了……”
　　“大家不要阿囡了……”

　　这一刻，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这个小小的孩子口里的“不要”。
　　代表了死亡。

　　只是死亡这个词，太过于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个孩子无法一而再再而三的承受。

　　我忽然就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日后看来不明智到了极点，但那一刻，我无法把阿囡放在这家客栈里。

　　我对阿囡说：“我要你的，你要跟着我吗？”我知道这个小小的女童听得懂。
　　就像我知道很多年前，师傅坐在石头上吸完最后一管烟，然后把我叫到身前：“我今天教你的功夫会了吗？”
　　“会了。”
　　“那行，我出去两天，钱在炕上，你自己找东西吃。”他拍了拍烟杆子，那细细簌簌的烟渣落了一地，然后他乘着黄昏色走了，身形单吊，像一只单脚的苍鹰。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但在那一刻我仿佛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没过半个月，我就听到了他跟人生死战最后血战而死的消息。
　　我本来是个弃婴，无名无姓，被他捡了回来养了十年，跟着他姓秦，仇是报仇的仇。
　　他跛了一只脚，武功不如以前，本来打算把一身武艺传给我，让我替他报仇，可惜他心太急，没等到我学成长大，就自己去报仇了。
　　如果当时他多问我一句，要不要跟着他走。
　　我大概会和他一起去。
　　虽然结局可能不会变，最多只是多死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小孩。

　　阿囡看着我，然后慢慢地依偎到我怀里，她努力抱着我的腰，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换身衣服，我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