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十乱》南柯老猫

2、黑石

　　我找了个客栈，把自己收拾了一通，先洗了个澡把满下巴的胡子剔掉，再把头发理干净，看着铜镜里的人模样。
　　这真的是过了二十年吗？
　　这模样，好像一点也没变啊！

　　依旧俊眉修目，英俊潇洒。

　　最后再整理了一下衣服，不过这衣服的潮流我也是有点看不懂了。现在江湖侠客居然流行穿白色的衣服，以前卖得最火的都是黑灰褐青，耐脏好洗适合动刀动武的江湖人，这种白色一看就是弱不禁风书生款根本没人穿。而且这领口一层层的把自己包的笋似的，大男人还怕个赤胸露背遮这么严实干嘛？还有这袖子做这么大，一挥能卷起一阵风。

　　这尼玛整个跟魔幻少女风似的，还怎么实打实的打架！

　　一下客栈的二楼，巧了。
　　又看见那红衣服的小凤凰。

　　“小丫头！”我冲她摇了摇手，拍了拍衣袍，“现在觉得叔帅吗？”

　　小姑娘微微一愣，还真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翘着粉嫩的菱唇，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大叔你这全身上下一收拾还真是比刚才强上不少，可惜，要当江湖美男子，你这老古董的气质还是差得远呢……不信，你看看我哥！”
　　老古董你的鬼，我才三十而立，还在美男保质期内呢！不过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小姑娘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白衣负剑。

　　这一看，哎哟不得了，果然极其出众。
　　怪不得是新一代的江湖美男。

　　那男人微微上前半步，挡在小凤凰面前，一双星眸寒如点漆，向我看来时带着点藏得极深的冷意与警惕，五官单看都漂亮的不像话，合在一起如冷玉雕琢般完美无缺，通身气质有些偏冷峻。
　　这水准放我当年，也是妥妥进前四的标准。

　　不过是这对招子，居然有点莫伤心的影子。

　　我正这么想着，听到那年轻男子开口，声音清冽：“这位前辈，在下陆为婴，这是舍妹季秋心，小妹年幼不知轻重，口舌之间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海量包含。”
　　原来姓陆啊，那估计应该跟莫伤心没什么关系了。

　　“没事没事，季姑娘这么天真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我这话一说口，陆为婴就直接挡在小凤凰面前，几乎遮了个严严实实，这感情把我当色|狼防着。我赶紧咳了咳，“在下秦……咳，秦、真光。”我想了想还是报了个假名，“今日有缘相识陆少侠季女侠倍感荣幸，不过在下还有要事要做，就先行一步，有缘他日相见。”

　　陆为婴微微侧了侧身体，让出一条路：“我等不打扰前辈。”

　　等我走远了，还听到小凤凰叽叽喳喳的声音：“陆大哥，你怎么对一个流浪大叔这么尊敬？他是什么厉害的人吗？”
　　“我也不清楚，但他的名字应该是假的。这人武功极深，我一时间也看不出端倪，你之前没得罪他吧？”
　　“才没有呢，你刚才不是听到他说喜欢我吗？”
　　“不要胡说！还有你怎么从上京跑到平州城来了，君……君夫人他们知道吗？”
　　“哎呀，陆大哥，好大哥，我好饿啊，你饿不饿？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我摇了摇头，原来一个偷偷翘家出来玩耍的小姑娘，也不知哪家养出来的女娃娃，娇蛮古灵，却讨人喜欢得紧。

　　从平州城去金陵，我本来想去买一匹好马的，这可惜这马市一条街我来来回回逛了三遍，也没挑中一匹合眼缘的好马。
　　有几匹看算得过去的，却早就被人定下了。

　　“您是识货的人，我也老实跟你讲吧，这一片马市上一等一的马原先大多是从西头那几个国家弄进来的，西马吃得少跑得快耐力又足，大家都喜欢它，可前些年官场接了这块，西马不能轻易弄进来了，现在这一批都是原先西马和本地马配下来的新种马，已经配好几代了，算是不错的了。”
　　马市场里的老掮客抽着长杆烟，巴滋巴滋了几口：“听我的，就这两匹，今年四岁，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是西马老种|马配出来的。”

　　矮子堆里拔高个子。

　　“就这匹马吧。”我给马厩里的黑马喂了点蔗糖，这黑马骨架没有旁边的棕马大，但看上去脾气活泼点，自打我和老掮客来这以后一直呼哧呼哧摇着头，估计习惯被人相看，现在乘机向客人讨食。

　　“四十两银子，我抽一份子介绍金，加上全副马具，合计是四十五两。”老掮客敲敲烟头抖了一下灰，然后把烟杆塞到腰后，“你要放心把钱给我，我给你去跑手续，你在这儿跟马交流交流感情，之后也好上手。”

　　这半张金叶子也就换了五十两左右的银子，这一匹马的价格几乎掏了个干净，只剩下二三两碎银，估计这一路上相形见绌少不得要风餐露宿。
　　我一边付钱一边疑惑：“这马的价格比以前高了不少。”以前品相比这好的马也就三十两左右啊。

　　“好马越来越缺啊，这价格就一年一年提了上来。”老掮客接过银子，随手颠了颠，笑道，“放二十年前，一匹好的西种马配一次七八两算顶高了，现在没个十五两都不可能！您在这儿悠着，我中午前能给您办下来。”

　　“多谢方老。”
　　“年轻人，客气啥，我收了银子就一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之前被那小丫头一口大爷一口一个大叔的叫着，乍一听这年轻人三个字，顿时居然有些怪异好笑。

　　他人半百五十年，我生三十笑他尔。

　　那匹黑马丝毫不怕生，又扭着头伸长着脖子过来讨食：“嗤嗤……”

　　马厩旁边放着个破木头，里面半桶萝卜，不过不太新鲜，萝卜叶子都皱巴巴的挤成一团，我挑了根喂给黑马：“看你这通身黑的，就叫你黑石了。”
　　我这边话还没说话，黑石叼着胡萝卜屁颠屁颠往一边的棕马身上靠，那棕马一甩头把黑石嘴里的胡萝卜一咬，咔嚓咔嚓的吃了起来，等吃完踹了黑石一脚，然后又像朵高岭之花似的装模作样看风景。

　　“这……”我看着又冲着我面前扮乖讨食的黑马，忍不住揉了揉它的耳朵，“你这傻东西哦！”
　　那马也听不懂，只不过这回的胡萝卜乖乖吃了起来。

　　那老掮客到底是做惯了这趟子买卖的老江湖，说中午办好，果真踩着饭点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得妥当。
　　那黑石被我骑着溜了几圈，十分听话，就是最后牵走时有些闹腾，在马厩前倔了一会儿，直到棕马主动伸过头和他友好的交流了一会儿，才不再撩蹄子。

　　方掮客架起了烟杆，吐出眼圈：“这两匹马从小一起被养大的，长到这么大还没分开过，感情比较厚彼此舍不得哩。”老人咂咂嘴，口气有些叹息有些浑浊，“其实啊，除了自家婆娘，人活到最后都是要分开的，刚开始舍不得，时间久了就忘了。你对它好点，它就乖了。”

　　我摸着黑石的马头安抚它，它那双漂亮干净的黑色眼睛里仿佛有着说不出的难过。过了一会儿黑石才乖乖低下头，在我手心里来回蹭着，我又给它喂了点蔗糖，它只是懒洋洋地添了两口。

　　“别难过，回头给你娶个小妞，红叶山庄里漂亮的母马多得……” 声音截然而止，我心里猛然涌起有一种惊慌的难受，这种惊慌就在挂着空中的一桶水，仿佛随时可以被打翻，我沉默了好久，最后拽着笼头缰绳，对着老掮客告别：“方老，那我就走了。”

　　黑石倒是没有再回头看，可我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匹棕马。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他兄弟离开。

　　让我想起，我离开红叶山庄的时候。
　　莫伤心也是那个样子，他就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安静的冰冷的。

　　我忍不住回头看他，他也没有挽留。

　　对了，我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老子他妈的再来你红叶山庄就是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