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往事如烟 ...
-
“这样啊。”桑梓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睑,“如果你是就好了。本来我还想让你给我讲讲幻朝的事情呢。我阿爹是幻朝人,可是已经近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看着她落寞的神情,他竟有些失神。
大概,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如皇宫一般波诡云谲,并不是所有人都勾心斗角,盘算着要置谁于死地。
可是这是紫虚国,若真的说出自己的,大概也会招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吧。他望着她:“我叫小枫。你是叫桑梓吧?就是[埋骨何须桑梓地]的那个桑梓?”
她突然笑了起来,她笑着,一双桃花媚眼眼角飞扬如钩,双眸清澈,璨若流星,惊艳了少年的整个世界:
“是,我叫桑梓,[为桑为梓,必恭敬止]。”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为桑为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小枫痴痴地念着,痴痴地望着她笑着,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天沈轩臣来桑梓这里的时候,已是深夜了。沈轩臣是阿爹雪地里捡来的孩子,比桑梓大四岁。他先是阿爹的养子,后来成了桑梓的哥哥,再后来搬出去成了桑梓的邻居,最后,成了阿爹为桑梓指定的余生的归宿。这天他来的时候,已是夜深,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桑梓的床上的小枫。占有欲和暴烈的个性让他无法克制地暴怒起来。人烟荒芜的天垣山总是寂静如雪,天垣山的男人却总是暴烈如雷。小枫昏迷中听到碗碟打碎的声音,接着便是男人的怒吼。
低矮的毡帐,炉里绯红的炭火,毡帐外苍茫的大地和呼啸不止的风雪,毡帐里最后只剩下了桑梓凌乱而细碎的低语:“沈轩臣!求求你了!”
“不行,桑梓。”那个雄浑的声音响起,小枫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那沈轩臣约摸十七八岁左右,赤裸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肌肤裹出肌肉粗犷而健美的曲线,“别怪我狠心不救人,这个孩子,是幻朝人,留下他,后患无穷。还是趁现在夜深,风雪正大,赶快把他丢出去!”
“不!”小小的桑梓张开双臂挡在小枫床前,“我不许你动他!他是我捡回来的,就是我的!我不许任何人动他!”
“哦?”沈轩臣冷笑一声:“这么说,你是看上这小子了?桑梓,你可别忘了,父亲已经把你许给了我!”
小枫的心,狠狠地抖了一下。这时又听桑梓急道:“沈轩臣,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到这上面去呢?他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他的命是命,那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么?现在查人查这么严,要是知道这里有一个幻朝人,那我们都不要活了!何况你看这个人身上戴这东西,不是皇族就是高官!现在紫虚国和幻朝都等着一个好借口干上一架。要是幻朝的人要来找他,两国打起来怎么办?我们紫虚国和幻朝势均力敌,这一打,鬼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桑梓,听话,别任性了。”
桑梓泪眼婆娑,最后垂下头道:“可……可是可不可以等阿爹回来再说?我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沈轩臣更怒:“你逗我是吧?谁不知道阿爹啊!优柔寡断心肠软,他回来,这小子是铁定要留下了!”
桑梓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沈轩臣轻声道:“你别忘了,你也是阿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如果没有阿爹的优柔寡断,你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你……好好好,桑梓,我知道你长大了,我说不过你,好,好,是我的错,你是圣母,你是对的,我走,我走!”沈轩臣气得夺门而去,惹得白雪簌簌飞进,桑梓打了个寒颤,大梦初醒一般喊着沈轩臣,追了出去。
小枫睡着了,这一睡就是很多很多天,却睡得并不踏实。睡得浅的时候能听见小火炉煮东西咕噜咕噜的声音,和阿爹跟桑梓用平静而略带忧虑的声音说着他身体的状况,让他一度以为这里便是他永远的避风港;可是他怎么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呢?
他怎么可以不回去呢?
他怎么可以留在这里拖累桑梓他们呢?
可小枫实在是太累了吗他睡得如此之久以至于醒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覆盖的雪已褪去了不少。看到他醒来,桑梓的脸上展露出笑容:“你醒了。”
小枫望着她,不说话。
桑梓道:“你睡了好多天了,好点了吗?”
小枫绷紧了嘴唇,很久很久,终于道:“我要回去。”
桑梓一怔,旋即说道:“回幻朝去吗?可是你的身体受得了吗?你是走了很远的路吧?身上到处都是擦伤和摔伤。”
“小伤而已……”
“我不管。”桑梓忽然蛮横似地说,“滴水之恩报以涌泉,不管幻朝还是紫虚国,历来如此。我们救了你,你不仅不感恩,还一醒来就走,这算什么?”
“我……”
“留下来,给我讲讲幻朝。等你身上的伤都好了,我就放你走。”
“……”
“既,然那么舍,不得他走,”忽然一阵幽渺的声音响起,像从四面八方传说一般飘忽不定,“不,如就,让他留,下来你们,也好做个伴。”
“谁?是谁在那里?”
“是,我在,这里!”一阵凌厉的风刮起,如腾飞的巨龙一般穿过,整个毡房都站立不稳一般哗哗作响。待小枫和桑梓抬头,登时怔住。
---那是一个人。
一个身高接近十尺的巨人。他身穿带着一件长长的带着斑马一般的花纹的斗篷,看一眼便让人眩晕,那让他看起来格外诡异。可是,可是更诡异的,却是他的眼睛---
他竟有足足七只眼睛!
那七只狭长狭长的丹凤眼,像扇骨一样排列在上半边脸上,如同鼻梁上某个点放出的七道黑白的光。
更可怖的是,他四下扫视,那七颗漆黑的眼珠转动,无比灵活,让人直看得眼花缭乱,桑梓更是差一点掉下泪来。
那人黑色的嘴唇微笑蠕动,他静静地说道:“这,么感动?也是了,能让我黑白无常,亲自来请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小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挡在了桑梓面前,可他的眼睛实在受不了黑白无常这个模样,转头移开目光尽量不去看他:“别说了,她不去!”
黑白无常道:“不是我请你,是[弑天门]请你。[弑天门]请你去做杀手。你这身轻功,莫说是紫虚国,就算是幻朝也少有人及。”
“[弑天门]……”桑梓疑惑,她从来只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字,只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组织干的不是什么好事。
小枫仍然挡在桑梓面前,转头对她道:“意思就是做他们的狗!这个[弑天门]在幻朝臭名昭著,只因为紫虚国是他们的老巢,他们在这里才行事低调。你不知道,他们在幻朝……”
“小弟,弟话可不能乱说。毕竟你和她迟早都会是我们的人。得罪了我以后可怎么混。”黑白无常说道,却面无表情得仿佛一块木头。
桑梓道:“我不去。你走吧。”
黑白无常扯了扯僵尸一样的黑色嘴唇:“这可由不得你做主。”
语罢霎时阴风大作,那黑白无常挥袖,一双如干柴一般狰狞的枯手直直地向桑梓的扼来!桑梓身体微侧,黑白无常便抓了一个空,谁知那黑白无常的手臂却仿佛章鱼的触角一般,在空中弯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来势汹汹。桑梓一惊,这黑白无常,到底是人,还是妖?一刹那的迟疑,桑梓到底还是迟了,那黑白无常一只手已经扼住桑梓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小瓶子来,撬开桑梓的嘴就要给她灌下去。桑梓下意识地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忽然抽搐了一下,再也没有了生息---
死了?
黑白无常看见她瞪大的眼睛---
死不瞑目?
他看见桑梓惊恐万状的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却没有注意到那倒影背后,明晃晃的刀!
“嚓!”
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卟兹---”
有什么液体,四处飞溅。
断掉的是黑白无常的手,四处飞溅的,是他黑红黑红色的血。
“桑梓!”小枫“当”地一声丢掉那菜刀,冲过扶起桑梓,桑梓警醒地盯着那黑白无常,而那黑白无常始终是面无表情,袖子幽幽垂下,侧耳,像是仔细地谛听着什么----
忽然那条从手腕处断开的手臂向门外伸去!如一条进攻的毒蛇,伸得老长老长,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那黑白无常的手便“嗖”的一声收缩回来。看清了那黑白无常抓的是什么,桑梓一怔,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阿爹!”
阿爹的身体正高高地悬在空中,他的脖子正被黑白无常枯柴一般的手死死扼住,脸色苍白,喘不过气来。
桑梓又怒又怕,几欲跳起来与他拼命:“你要底想做什么?”
黑白无常转头,七只黑白分明的狰狞的眼睛静静、静静地透出冷意,忽然收了手。阿爹“咚”地一声闷响便跌落在地。“阿爹!阿爹你没事吧!”桑梓连忙朝阿爹冲去,那黑白无常大袖一挥,小小的毡房内起了一阵怪异的阴风,巨大的冲力逼得桑梓连连趔趄,险些撞上尖锐的桌角。桑梓担心阿爹的安危,顾不得自己,向黑白无常奔去,却被那怪异的阴风形成的无形的墙牢牢阻挡在外面!
而那落在地上的阿爹,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白无常七只眼睛眨了眨,浓密的七簇睫毛如黑色的蝴蝶,无声地搅动着气流,一如他纤长手指握住的黑瓷瓶中暗涌的液体。黑白无常揭开黑瓷瓶,俯身掐住阿爹的脖子,将那液体,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