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虚传说》三和雀

1、蝴蝶小轩

　　他抵达蝴蝶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紫虚国位于中原幻朝的北疆，明明不过十月，一路上目之所及，净是白雪纷狂，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而蝴蝶轩内，却是另外一方天地——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厅，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而石厅的边缘，大大小小放着数百只炭盆，取暖的炭盆里，潋滟的火光妖娆地舞动，明灭之间，映出无数张浓妆艳抹的鬼魅一般的笑脸。
　　“快来啊……跳舞啊……”
　　“啊……”
　　那鬼魅一般的欢呼与呻吟、疯狂的尖笑围绕，梆笛，胡琴，琵琶，胡笳，各色乐器奏出靡靡之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大气磅礴，又虚渺不可捉摸，墙上黑影绰绰，交织在一起，犹如永堕地狱的野魑魅魍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黑暗中，一只纤手缓缓攀上他脊梁，又灵巧地蜿蜒到胸膛，一路向下。他猛地扼住了那人的胳膊，那人没有防备，他一反手，“啊”地痛呼出声，听声音，竟不像女人，倒像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
　　他没有心思和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过多地纠缠，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对那人疾言厉色道:“桑梓呢？”
　　“少主的大名，岂是你小子直呼得的？”他竟还是笑嘻嘻地，阴阳怪气，反手握住他的手，一路往袖子里面掏去。
　　那人的手冰冷冰冷，这一掏更是让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火气倏然窜上心头，一脚猛踢上那人的胸口。这一脚力道不轻，那人一下子飞出去好远，那人柔柔弱弱地趴在地上，愣了半晌，竟“嘤嘤”地哭了起来！
　　没想到那人的哭声似哭又似笑，极具穿透力，整个大厅刹那安静，只余下他这又尖又细的哭声散在空中，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女子慵懒而不耐烦的声音:“嗯？怎么没声音了？我说过，他没说停，就不许停！”
　　那女子声音略显喑哑低沉，却更添一层神秘而迷人的魅力，仿佛远方风蚀城堡里幽灵的诡异的嗤笑，又像是里西域传说里的女神在耳畔柔柔呢喃叙说。
　　被他打得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奴”一边呜咽一边拭着眼泪，真真是梨花带雨:“少主！少主……少主！这小子欺负小奴！您得为小奴做主啊！”
　　炭火无声地熄灭，侍者揭开遮光的黑布，石厅的边缘，数百宫灯里夜明珠的光芒霎时溢出，整个大厅便被照的雪亮雪亮。借着那鬼火般幽蓝的光，他看见珠帘后的桑梓，心中微微一震——
　　她像是有些醉了，裹一袭黑色狐裘，幼白足踝上红绳系着的银铃丁当作响。纤纤十指柔若无骨，堪堪绾住一只夜光酒壶，慵懒地耷在扶手上。
　　“香的美的甜的，你偏偏挑了个不要脸的，惹了一身骚气，怪谁呢，”
　　她缓缓嘬完最后一口酒，随手掷开酒壶，桃花眼微微勾起醉意，嚣艳无比。
　　“行了，我都看见了，呵，欣子，你让他说你什么好。”
　　一众舞者嘻嘻地笑起来，他们静静地盯着他，他很自然地扶了扶脸上的面具，那个“不要脸的”就是他，他知道。
　　她解下束发的丝缎，一头青丝纷纷散落。素手缠绵，似是随意把玩，谁知却轻轻一抛，丝缎竟带起一阵凌厉的疾风，飞向了他！
　　他抬手，轻轻夹住那丝缎，丝缎在他面前三寸处耷下，随风飘起，些许温柔杀气。
　　他以为桑梓会说什么，可是她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站起来，黑狐裘剥落，只留半透的小衣和三千青丝绾住的雪白的身体，如冰雪般玲珑剔透，他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律动和血液的翻涌。她在他身边驻足，却始终不看他，只在那呜咽的欣子跟前蹲下，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周围的舞者们已开始嗳味地欢声尖叫，他听着却有些刺耳。欣子眼泪汪汪凝望着她:“少主……”
　　桑梓道:“没关系，这里是蝴蝶宫，没有人敢欺负你。”
　　欣子刚要去拉桑梓的手，桑梓却倏地站起身，轻声道:“这世上，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敢在我桑梓的地盘上撒野。听见了吗？”
　　继而是振天的呼喊！“听见了！”
　　她又侧头，望着他冷冷地笑着。她本来生了一双桃花媚眼，眼头内勾，眼角上扬，这一笑更是眸若点漆，美的摄人心魄，:“那你呢？”
　　“我……”他仿佛语塞，一字一顿地说，“我，没听清！”
　　此话一出，四座阒然，空气中仿佛霎时凝起一层刺骨的寒冰！然而随着这一声“没听清”，数十根米白的短针直朝桑梓飞去！桑梓微微侧头，那些米白色的短针便擦着桑梓的耳畔嗖嗖地飞过。然而那米白色的短针虽细弱，却灌注了巨大的内力，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减，一路飞向石厅边缘，忽然听得“当”的一声，随即“啪嗒”一声脆响，原来是击中了宫灯里的夜明珠，那夜明珠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呀！我的夜明珠！你们……”欣子见状心疼得尖叫起来，“你们要打就好好打，别毁东西呀！这夜明珠可是我千里迢迢从中原幻朝弄来的，虽说不值钱，可是那么重的东西，我好歹辛辛苦苦搬了几千里呀……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
　　欣子这一骂，闹得石厅里一片哄笑。桑梓闻言也笑起来：“好好好，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人。只要你高兴，一颗夜明珠，就是十颗也不在话下！”她一边安抚欣子，却也丝毫没有放松戒备，一把袖剑不知何时已经紧握在手中，身法展动，像那人攻去。桑梓似乎无意取那人性命，一直对着那人脸上的面具猛攻不知，好像非要看看那人的脸不可。那人闻言也道：“十颗夜明珠？呵，不愧是弑天门的少主，好大的手笔！”
　　桑梓冷笑一声道：“你的手笔也不小，竟然敢擅闯我蝴蝶轩，找死。”
　　原来“弑天门”是紫虚国的一个杀手组织，近年来势力不断膨胀，这不得不归功于桑梓等一干武功高强的杀手，那便是江湖上号称的“弑天七煞”的七位香主，而排名第一的桑梓似乎更是备受青睐，不仅被“弑天门”的最高统领圣主认作义女封为少主，还有了自己的私宅蝴蝶轩。这个石厅也是蝴蝶轩的一部分，那戴着黄金面具的人擅自闯入这里，无异是在向桑梓挑衅。
　　那戴面具的人道：“我知道凭少主的本事，杀一个人收得的好处远不止十颗夜明珠，我的贱命不值十颗夜明珠，我也知道少主不会让我的血脏了这蝴蝶轩，所以少主是不会让我死的。”
　　桑梓冷笑：“你倒是识相！”
　　桑梓袖剑一弯，在那戴黄金面具的人耳后一勾，本以为会勾断面具的绳索，谁料却听到一阵金属相击发出的刺耳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原来那不是黄金面具，是一个黄铜的头盔！
　　桑梓怒上心头，蓦然退开，眉间颇有愠色：“你耍我？！”
　　那人拱手道：“不敢！”
　　桑梓道：“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擅闯此处？”
　　“我只是一个嗜赌如命的赌徒，听闻少主赌技过人，想和少主赌一把，仅此而已。”
　　桑梓笑了笑：“还说不是来找死的。说吧，赌？怎么玩？你要跟我赌什么？骰子，双六，麻将，哪个都行！欣子，取我的赌具来！”
　　欣子忽然怯怯地说：“回禀少主……”
　　桑梓心下一紧，知道欣子和自己素来随性，每次只要一用尊称，就一定没有好事。但还是问道：“怎么了？”
　　欣子道：“上次祭司大人来看您，说不许您再赌，趁着您不在，把赌具都搜出来带了回去……”
　　“你……”桑梓气的脸都要绿，却招来石厅里一阵笑声。那戴黄铜头盔的人极力忍住，依然笑得肩膀直抖。桑梓真是被气的够呛：“好好好，沈轩臣，算他狠！什么祭司，不过是圣主身边一个小厮，也管到我头上来了，下次再找他算账！”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道：“我们今天不用赌具赌。”
　　桑梓道：“不用赌具？那赌什么？”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道：“赌武功！”
　　跟桑梓赌武功？桑梓难以置信一般地看着他。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又道：“是，我知道我武功远不如你，你不用武器，再缚住右手，如何？”
　　“好。”桑梓答应得爽快，“下注吧。赌什么？”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掏出一只精致的木匣子道：“我就赌这个。”
　　桑梓道：“这是？”
　　戴黄铜头盔的人：“少主若是赢了去，自然会知道。若是我赢了，我——我要你的那把袖剑。”
　　“袖剑？”桑梓皱眉，这人着实奇怪，她实在不知道这个袖剑有什么特别的。桑梓的武功，尤其是轻功，几乎可以说是练到极处。达此至臻至化之境，一花一叶皆可为武器，而这把袖剑其实不过是她平时削苹果用的而已。但她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这把刀我已经用了十几年了，再换刀我可使不惯。你一个小盒子怎么打发得了？”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道：“君子不夺人心头所好，那不如，少主赌别的什么吧。”
　　桑梓连忙说：“不用，不用。你的赌注再加一点就好。”
　　那戴黄铜头盔的人人道：“加什么？”
　　桑梓道：“我要你脖子上的黄铜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