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诀》江上千秋

2、思归 困步于此，

　　不咸山，翠叠峰，神农祠。

　　伊川族的大巫尚戌对着神像虔诚地祈祷。
　　怀风安静地站在一旁，自发现怪物以来，这段日子她便一直在调查此事，即便将周围的怪物尽数消灭，还是不断有新的怪物冒出来。

　　大巫尚戌闭目盘膝，声音还是一贯的古井无波，“我伊川族世代隐居于此，凡我族人一生不能出山。怀风，你可知为何？”

　　怀风思索片刻回道：“众神归隐，魔族再临，不咸山关乎天地元气，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在此，庇佑众生。”

　　尚戌：“困步于此，你心中可有埋怨？”
　　怀风：“心之向往，何来怨哉。”

　　尚戌睁开了眼睛，他的一只眼睛黑色，另一只眼睛却是星河般的银色，他专注地看着她，似在思考着什么，“既如此，有一事交由你去办？”

　　怀风低头屈膝行礼：“但听吩咐。”
　　尚戌：“着你明日下山，向西向北而行，查探这些怪物的源头。”

　　怀风抬头：“是，巫戌大人。但异象将至，族里正是最危难的时候，我现在离开，是否……”
　　尚戌：“此事我自会派人加倍提防，而那些怪物恰是变数。”

　　一旁的苏涧上前道：“大人，请准许我一同前往。”
　　尚戌：“涧，此番你要留下来，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苏涧俯身道：“谨遵巫戌之命。”

　　不咸山下的村落寂静得仿佛凝固了时间，秋风里飞舞的火红落叶，湍湍而过的溪流便是唯一的灵动。碧蓝如洗的天空一望无边，不论下面是瑰丽山水，还是残垣断壁，它都一如既往的包容。

　　怀风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这一切是那么陌生，但又有一丝丝的熟悉。正感慨万千之时，一个黄色的小脑袋突然从包裹里冒出来，小黄鸟歪着脑袋卖萌地叫唤：“唧唧……唧唧……啾啾。”

　　毛茸茸的肚皮下小爪子一抖一抖的，鸟腿上绑着纸条，展开一看，是苏涧的字迹。

　　“怀风，知你不喜离别未曾相送，不过我们很快就会重逢，无需伤感。小黄对你念念不舍，随信附上，路上或可解闷。孤身在外，一切小心，凡事不可逞强，遇到危险逃命要紧，此事最为重要。放心，有什么好东西，师兄会想着你。若能早日归来，有个惊人的秘密告诉你。”

　　看完信，怀风默默遥望身后的山峦，转身继续赶路。一路上沿着怪物的踪迹，过群山、河流、草甸，历经了半月，来到柔然的一处破旧城邑。

　　眼前城墙半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满目荒凉。宽阔的青石路上只有两三行人，沿街的店铺都紧闭着门，只有一个破落的客栈还在开门营业。

　　店小二瞧见个陌生的漂亮姑娘，一扫之前的颓废，热情地上前招呼，“哟，姑娘，进来歇歇脚。来点吃的怎样？我们这云来客栈啊，可是望乐城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包您一本满足，绝对是留恋忘返呐。”

　　怀风在厅堂里坐下，对忙着添茶倒水的店伙计道：“一碗面，四个馒头。”
　　“好勒，您稍等。”面点是预先热着的，小二立马先端上馒头，“您要的馒头来嘞。”
　　怀风瞥了眼白白胖胖的馒头，却搁下了筷子：“伙计，上错了。”
　　“嘿嘿，错不了，哪能错呢。”小二挂着一脸谄媚的笑。

　　怀风低着头看不见神色，“倒真是错不了。”
　　听着这声音怎么有点阴森森的，店小二直觉得不对劲，对面的姑娘却已近到身前，三两招一晃拿住了自己。

　　“妖怪，耍什么花招。”
　　小二一听吓得浑身一哆嗦，顾不得被摁在桌上，呼天抢地道：“姑娘饶命，大侠饶命呀，我虽是个妖，但从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是个难得的好妖呀。”

　　大堂里的镂花窗户都开着，能看见一片偌大的庭院，那处掩不住一股阴森怨气。
　　怀风看着里面的庭院若有所思。
　　小二心里一秃噜立马解释：“大侠明鉴，这可不关我的事，我也是一片好心，不忍看他们爆尸荒野才将他们收敛于此。”

　　怀风：“怎么死的？”
　　小二：“是……别的妖怪，从北边来的妖怪干的。”
　　怀风：“城里其他人呢？”
　　小二：“他们都逃难去了，现在兵荒马乱的，都想寻个安稳的地儿过活。”
　　怀风想到，那些作恶的妖怪十之八九，就是自己一直追寻的怪物。

　　小二一扭头看身后人似乎在发呆，弱弱地开口：“姑娘，这都是误会，您能不能先松手。”
　　怀风放开他重新坐下，看着瞬间和自己拉开距离的小二，无奈道：“你太弱了，不关你的事。”
　　小二忙点头如捣蒜，感情是说他太弱了，就算想干坏事也干不了吗。

　　怀风用筷子点下馒头，再一看已是一堆石头，又盯着小二道：“吃的？”
　　小二一愣，嚓，差点忘了这茬了，忙道：“小的马上给您换上新的。”

　　换上正常的吃食，姑娘虽然还是面瘫，但小二觉得她应该吃得挺开心。站在一旁暗戳戳地为自己洗白：“其实我只是听令行事，这事儿是一位仙人吩咐的。说是要有人识破了障眼法，就可能是他要等的人，让小的报信给他。”

　　怀风听了露出一丝兴趣：“好，你报吧，现在。”
　　小二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符哆哆嗦嗦点燃了。黄纸哧溜一下就燃尽了，纸灰散了一地。
　　两人满怀期待地等待，然而一炷香过去，一盏茶过去，什么异常的状况都没出现。

　　等得有些无聊，怀风百无聊赖转着筷子：“小妖，你的真身是什么，变来瞧瞧。”
　　“小的真身见不得人，瞧不得，瞧不得。”小二嘿嘿干笑。
　　“你说的那个仙人，叫什么，长得什么样，有没有说等的是谁？对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仙人。”

　　“就是前段时间，突然冒出来一堆妖怪，那时真叫一个惨，大家都争着往外逃。可也逃不出去呀，一冒脑袋就叫怪物一口给叼了。这时来了个仙人，神通广大把那些怪物给收拾了。诶呀妈呀，那些招式啊，闪瞎眼了，可不是只有神仙才使得出来的吗。”

　　说到这儿，店小二又一脸八卦神神秘秘道：“要说这仙人长得，那真是，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啊呸，瞧我这嘴，是俊，瞧上一眼觉得整个人都飘了的那种。”

　　怀风听着店小二八卦神秘仙人，心里想着究竟是谁，是自己认识的人吗，或者只是个陌客。不管他是谁，自己还有要事在身。若是这个神秘人再不露面，只怕得失之交臂。

　　夜里，屋顶传来了声响。
　　怀风警觉地睁眼，撬开窗户翻身上了屋檐。

　　一只幽蓝发光的乌龟趴在屋顶慢慢爬。周围还有几个发光的魂体围着它转，但并没有上前去，像是在观望。乌龟发现了怀风，轻飘飘升到在空中惬意地摆腿，游来游去。

　　怀风看着在半空中居然还翻了个肚皮对着她的乌龟，有点无语，“你是灵。”

　　乌龟缓慢地甩头一点一点地，一翻身又扭头摆尾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游了几下发现怀风没跟来，又回过头来甩了几下脖子，示意她跟上。

　　怀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看懂了它的意思。这个小家伙要领自己去哪。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晃晃悠悠划拉的灵龟突然消失不见，继而在前面的十几米处出现，原来它的速度还挺快。

　　几个魂体也跟在了后面，魂体离开身体后就是雾蒙蒙的一团，看不出形体也无法交流。一般的魂体会回归到天地脉中重入轮回，但也有些因生前执念无法离去，在天地间徘徊直到散去。怀风并不会渡魂之术，也不忍心再去伤害这些可怜的死灵。

　　灵龟领着她一路来到县衙，衙府的大门已不知所踪，整个府邸一派烟熏火燎的痕迹。直到来到一口枯井前，灵龟停在井壁上，井口处透出幽幽光芒，向里看去，蜿蜒的法阵纹路布满井壁，光华沿着阵法流转。

　　怀风辨认出里面的几个图案，是个古老的传送阵法，阵法上还有几处新修葺的痕迹。

　　灵龟飘进井中，消失不见。怀风思量这会通往哪里，引自己来此的人又是谁，想知道答案便且先去瞧上一瞧。

　　跳入井中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自己，周围的场景不断变换又快速逝去，都是不咸山上的人和事。突然一个少年的面容一闪而过，这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在浩瀚星空下，他目光温柔似有千言万语。

　　心突地一慌，怀风打起精神来，仔细地辨认周围的景象，但那个少年没有再出现。刚才的影像是怎么回事，觉得似曾相识，却回忆不起来。自己见过他吗，忘记了他吗？不知为何，有一种无言的哀伤。

　　双脚触及地面，周围的光芒渐渐淡去。刚才的一切还很恍然，现实的世界已再临。

　　一抬头就见一个巨大的茧，悬挂在高高的石壁上。

　　巨茧像心脏般一下一下地跳动，每次搏动茧壁就发出一阵强光而变得透明，可以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慢慢地舒展开来，茧壁上突然裂开一条缝，从黑暗的缝里伸出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