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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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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舒昶将陈天龙救下后,把身负重伤的他带回了住处。疗伤期间,代三公并未多说什么,似乎多一个人只是多双筷子的事情。然而,当陈天龙能下床走路时,代三公便下了逐客令:庙小。
临走前几天的夜里,陈天龙与肖亦在院子里悄声交谈,舒昶猜测,十有八九说的是那件事。在这之前,陈天龙已经跟舒昶坦白过,自己是青龙帮帮主,膝下无子,如果她能跟他一道回去,将来青龙帮便一定由她接管。条件很诱人,可她却更喜欢待在代三公身边,每日练武喝茶,日子过得舒适而自在。她料定陈天龙一定是一个人离去,因为按照肖亦温和的性子,宏图伟业对于他而言,恐怕诱惑力不足。
早晨,舒昶和肖亦像往常一样在树林里练武。两人的功夫相为颉颃,可肖亦却深知,若舒昶和他同时间拜师习武,他现在只怕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只这么一分神,舒昶便一个推手,将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师兄,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没睡醒啊?”她打趣地问道。
肖亦敛了敛心神,“阿昶,你还想不想要那套茶具?”
舒昶一时未反应过来,“什么茶具?”
若在平时,肖亦定会笑骂她年纪轻轻,记忆力却差得很,可此时他却温和提醒道:“去年在茶具展览上,有一套越窑鱼莲茶具,胎色纯正,你喜欢得不得了,还说看了这套茶具,其他茶具都不能入眼了。记起来了吗?”
舒昶恍然,“那茶具十五万一套,我就是想买也有心无力,能过过眼瘾也已经不错了。”顿了顿,笑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肖亦双眼湛湛,“我在想,为什么当时没能把它买下送给你。”
舒昶乐道:“你平时在武馆做兼职的钱都买柴米油盐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照我看,不如我们以后自己开个武馆,攒个几年的钱,兴许还能把它买下呢!”
肖亦却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按照我现在的收入,要开一个武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武馆开起来了,这个小县城的生源也必定成问题。事情若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便也不必如此......”
话就此顿住,舒昶想追问,却到了他去武馆授课的时间了。
陈天龙临走前一天下午,舒昶从家里过来,还没走进大堂,便听到了代三公的怒骂声:“你要是跟他走,以后就别再叫我师父,我代三公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舒昶愣了愣,代三公平日里嘻嘻哈哈,像个没脾气的老顽童,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让他如此生气?一面想着,一面循着声音,进了大堂东侧的小屋。这个小屋专门放平时练武的木人桩、沙包、刀、棍等器材,下雨天时,她和肖亦也是在这里练习小念头。屋子不大,只有二十平,但代三公还是在北面放了张方形木桌,上面供着咏春始祖五枚师太的画像。而此时,肖亦正一言不发地跪在画像前。
舒昶走到肖亦身边,二话不说,先跪了下来。
坐在桌旁的代三公脸色凝重,“你这是做什么?”
舒昶道:“阿昶求师父原谅师兄!”
代三公压着怒气道:“你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让我原谅他?”
舒昶笃定道:“不论师兄要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
代三公怒得一掌拍向桌面,香灰震起,撒在了桌上,“他要做□□老大,也有他的理由?!”
舒昶倏地看向肖亦,他却不看她。长久沉默的他,终于缓缓开了口,“是,此事我也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代三公气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什么理由能让你去杀人放火?”
肖亦却又闭口不言,仿若变成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代三公见他如此,胸口的气霎时卡在了原地。
突然而来的安静,让舒昶觉得有些异常,刚要抬头看去,便见代三公的身体横倒在了眼前。
代三公在医院醒来时,只有肖亦在身边。
“你走吧,”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你要是为了阿昶好,以后就不要再联系她!”
却不等肖亦回答,代三公又再次陷入了昏迷中。
舒昶从外面买回了饭菜,看到代三公仍睡着,便将饭菜放在一旁,拿了毛巾,替他擦身子。擦完身子,护士刚好过来换药,问她代三公什么时候醒来,她道,脑血栓并发肺部感染,药已经用了,再观察看看。
又过了两个小时,夕阳已经完全隐去,清冷的月色从窗户照了进来。舒昶面朝窗户坐在床边,肖亦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房里没有开灯,但两人却似乎都认为没有开灯的必要。
“你要是走了,我就当从没有过你这个师兄。”
寂静的黑暗里,温和的嗓音显得突兀,就像她脸上出现的从未有过的绝情冲撞了皎洁的月华。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声音透露着一丝疲倦和无助。
“师兄,□□的所作所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想加入他们,可是不论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借口。师父一直夸你心思严谨,看得全面,可这次却真的做错了!”
“阿昶,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半明半暗中,肖亦的眸子深幽却又透着股清澈,“如果生活一直这么顺利,那自然再好不过。可若是遇到什么大事,我们根本就没有应付的能力。就比如眼下,师父的一场手术就几乎用完了我们的积蓄,之后的用药,住院费,我们都得向别人借。若师父一直醒不来,我们还能借多少,还是干脆停药听天由命?”
舒昶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平日里做兼职赚来的钱都给了家里,去年舒昶妈妈乳腺癌去世后,她又将钱给了邱阿姨一家,而代三公的医药费全靠肖亦这几年攒下的工资。肖亦由奶奶带大,但十岁时,奶奶却因病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肖亦便拜了代三公为师,只上了初中一年级,便辍学工作。由于年龄太小,只能做些零碎的兼职,但饶是如此,师徒二人的一日三餐也能够保障下来。后来虽然舒昶拜了师,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自己家吃住,可肖亦仍是多找了几份工作。
一直以来,都是肖亦照顾着他们,如今又要为了他们,选择一条危机四伏,没有退路的险路!
“我不上大学了,”舒昶道,“我出来打工,靠我们两人赚的钱,一定能救师父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前天已经寄到家里,邱阿姨和陈叔叔还商量着过两天为她摆酒庆祝。
肖亦轻轻一笑,笑里无不嘲讽,“一个初中辍学,一个高中学历,你认为我们每个月能赚多少?”
舒昶有些急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能离开!”
肖亦道:“我必须离开,”声音一顿,“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舒昶一愣,“你说什么?”
肖亦看着她,有些动容道:“阿昶,这辈子不论师兄去哪儿,你都要和师兄在一起。”
舒昶仍未回过神,“师父这副样子,怎么能跟我们走?而且......而且我学武只是为了少生病,我不会拿它去害别人......”
“我会在这边雇人照顾师父,他年纪大了,不宜再换地方。至于你,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其他的事由我来做便可。”
舒昶回过了神,断然拒绝道:“师父还没醒,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即便师父醒了,我也不能跟着你为□□效命!”
肖亦已收起情绪,平日温和的脸,此时没有丝毫表情。他不再多说,起身走出了病房。
舒昶以为肖亦已被她说动,可三天之后,她却因为喝了一杯开水而昏迷过去。再醒来,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手脚却被绳子紧紧绑住。当肖亦推门而入时,她心中的震惊已远远超过了该有的愤怒!
“为什么?”良久,她才颤抖着找到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阿昶。”肖亦坐到床沿上,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只有这样,我才能带你走。”
被最亲近的人欺骗,设计,种种失望,生气,哀恨的情绪涌在胸口,令她双眼落泪,想要责问,却又清楚地知道事已至此,他即便悔改,两人之间却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于是便紧闭口唇,不言一语。
她本以为无论肖亦再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觉震惊。可当夜晚肖亦从身后拥着她入睡时,她听到自己的脑袋里有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这声响使她的魂魄几乎离开□□,让她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个荒诞至极的梦!可是拂在她脖颈间的温热呼吸,紧紧抱着她的强有力的臂膀在告诉她,这真实得连梦都仿造不出!
随即,她挣扎着要挪离他的怀抱。可男女力量之悬殊,令她如一只扑腾的小鱼,费了全力,却离不开将它按压在砧板上的大掌。
“师兄!”即便知道自己被下药时,也没有如此厉声说过话。
肖亦却沙哑着声音道:“阿昶,你若再动,我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
舒昶身体一僵,变成了一条被暴晒而死的鱼,动弹不得。
“阿昶......”肖亦轻轻唤了她一声,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轻柔地摩挲着。
舒昶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打开了闸门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浸湿了竹藤枕。
肖亦觉出异常,将她的身子扳过,目之所见,令他心中大痛!
他慌忙帮她将泪拭去,口中不断地道:“阿昶,师兄不逼你了。只要你乖乖待在师兄身边,师兄不会再逼你了......”
舒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番模样,便是她自己,也从未见过。不知哭了多久,她力气用尽,将将睡去之时,肖亦听她模糊地道:“师兄如此,不如杀了我吧......”
肖亦下颚紧绷,“你竟宁愿死,也不愿跟我在一起!”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入睡后的抽泣。
次日,肖亦从自己房中出来时,看到陈天龙正在给一株兰花除草。
“你可想清楚了,”陈天龙放下手中的小铲,道,“我陈天龙虽然爱才惜才,但从来都不喜欢做强人所难之事。”
肖亦道:“如果没想清楚,我当初就不会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不会反悔。”
“好,好!”陈天龙满意地点头,赞道,“从古至今,成大事者都有这种果断取舍的气魄!等过几年把帮派交给你,我也能放一万个心了!”
当日傍晚,代三公又醒了一次。这次他一扫之前的颓态,显出平日里的精神。肖亦心中明亮,眼眶忽地便红了。
代三公问:“阿昶呢?”
肖亦拼命压抑着内心悲哀的情绪,道:“买饭去了。”
代三公皱着眉,不高兴道:“买饭做什么?师父最喜欢吃她做的菜了!酱鸭、红烧肉、清蒸鱼......哪样做得比外面差?”话锋一转,道,“你去把她叫来,我有几句话对她说。我这回闭眼啊,恐怕就再也睁不开了,快去!”
“嗯。”肖亦从胸腔里应了一声。
刚走到门边,便听代三公说:“我也有几句话跟你说,你就站在那里听罢!我失去儿子以后,想过自己了结自己,找他玩去!后来让你拜我为师,全是看你孤苦无依,和我这老头同病相怜。阿昶来学武功的时候,我还在纳闷,怎么我代三公收的徒弟,性子都这么温和?但是后来我明白了,你们骨子里终究是不同的!阿昶求的不多,只要平平安安,她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你不同,你有野心,也狠得下心!就算现在你不跟陈天龙走,以后也一定不会留在这里,你注定是要出去做大事的。可做大事也有做大事的方法,只要走错一步,大事就变成了大恶啊!”说这些话仿佛要了他的半条命,他大口喘了几口气,虽然知道肖亦看不到,他仍是挥了挥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徒儿不孝......”声音哽咽,两滴热泪掉了下来。他抬手将泪擦去,迈开了步子。
还未回到家中,他接连接到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负责看管舒昶的人打来的:舒昶从窗口逃了。
第二个是医院打来的:代三公呼吸停止,宣告死亡。
肖亦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而后打了个电话,将车头调转,往医院去。
一连两天,肖亦都没有等到舒昶。于是,他让人将代三公去世的消息传了出去。果不其然,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他在医院看到了舒昶。舒昶看到他时,并没有任何意外,想来她早料到这是个圈套。可是知道又能如何?她没见代三公生前最后一面,难道连入土前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吗?
当棺材合上的那一刻,舒昶的脖子传来一个微小的刺痛,她静静地偏头去看,看到肖亦正给她注射着什么。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又将头麻木地转了回去。几秒后,她双腿一软,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代三公的墓碑躺在草地上,还未竖起。
随后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舒昶每天都会被肖亦注射一种药物,这种药物会让她四肢无力,失去了逃跑需要的最基本的能力。为了让她还像个正常人一样整洁,肖亦专门请了两个女子来照顾她上厕所,帮她洗澡。至于一日三餐,舒昶吃的都是流食。为了均衡营养,蔬菜和肉都会用机器打得粉碎,再拌着粥一起喂她。若她拒绝进食,肖亦便会给她注射葡萄糖,无论如何,他都有办法让她活着。
转机出现在一个星期后,而舒昶等这一天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之久。
一个星期后,代三公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肖亦带着舒昶就要跟着陈天龙北上。因为坐的是飞机,肖亦不能再给舒昶注射药物。他雇了两个打手跟在他们身后,自己一只手紧紧攥着舒昶的手,外人看来,就像是如胶似漆的一对情侣。
办完登机手续,一行人便排队要过安检。舒昶的计划是,过安检时大声呼救,即便肖亦有她“精神残疾一级”的证明,她仍可争取逃跑的机会。
队伍正在缓慢地前进,肖亦攥着她的手却丝毫没有松懈。这时,陈天龙突然转过身低低说了一句,“有人要杀我”,便想越过他们,往机场大门走去。他刚离开队伍,便见三个身材壮实的男子分别从四周的队伍中走出。
舒昶知时机已到,当即便朝着陈天龙的背影喊道:“陈爷爷小心!”
这一喊,不但全场的人将目光看向了他们,那三个男子中的一个竟然掏出了枪,向舒昶开了一枪。千钧一发之际,肖亦顾不得多想,将舒昶推开了一步。这一声枪响将机场里的人吓得不轻,只见跑的跑,喊的喊,哭的哭,混乱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机场的警卫如洪水般涌来,全力逮捕引起骚乱的源头人物。舒昶一脱离了肖亦的钳制,立马飞速朝机场外跑去!肖亦只是分了一会儿神去躲避男子的攻击,再回神去找舒昶时,却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舒昶逃走后,找了一个无需身份证的青年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买了份当地早报,报纸说机场骚乱起因是债主寻仇,三个寻仇的男子已交给警察,欠债的陈姓男子已放行。舒昶不敢轻信报道的处理结果,她、肖亦、肖亦雇的两个打手是一起买的票,若陈天龙没有被放行,他们都会是警察搜捕的对象。吃完早饭,她用身份证在一家宾馆开了房,而后便躲进了宾馆对面的网吧。一天下来,进出宾馆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是警察。至此,舒昶终于相信了陈天龙安然无恙。
“砰——砰——”
随着两声枪响,鲜红的血从肖亦的左右小腿迸了出来。本就失血过多的他,此时已昏厥,惨白的俊颜毫无生气,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陈天龙看向面容隐忍的舒昶,“好,好,你师兄当年那么对你,这两枪也算是扯平了。”而后,对向成安道,“成安小弟,肖亦就算命硬,也是一个残废了。他跟了我这么久,要我杀他,说实话,我这心里也是舍不得。但是为了使成安小弟无后顾之忧,他如果还活着,我就把他送进监狱教导几年。等哪天你和小阿昶结了婚,他也就闹不出什么事了!”
肖亦若死了,莫耿强无疑独大,陈天龙的位置便岌岌可危。向成安不是会给人留后路的人,更何况陈天龙已如被捏住七寸的蛇,再怎么滋着信子,也已构不成威胁。但......
几步之遥的人正看着他,经过方才的打斗,她的乌发有些凌乱,原本干净的裤脚也溅上了刺眼的鲜血。他杀肖亦,并非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害怕她离他而去。这一世的她温和隐忍,若非万不得已,她定不会伤害他人。若此时再咄咄相逼,只怕会与他想要的背道而驰。
他朝她伸出手,她微一愣,继而眼中的恳求散尽,浮起云开月明的笑意,几步跑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携手朝外走,一个气场冷峻如峨峨高山,一个柔嘉静婉如粼粼溪水,所到之处,众人都不由得退开几步,为他们腾出一条通顺的。
“龙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个男子低声问道,语气颇为不甘。让向成安出这个门,无异于放虎归山,日后还想对付他,恐怕再无机会。
陈天龙收回目光,只是缓缓吩咐道:“厂子那边好好查一查,看看究竟是在谁那里出了问题!”说罢,垂眼看了一旁的肖亦,“立刻把他送去医院,告诉医生,把命留下足矣,腿就不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