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片好》秋叶荻

17、安城

　　“陛下。”白淼见到女皇，照例下跪行礼。
　　叶宸慢慢转过身，宽大的朝服拖曳在身后，仿佛是一双看不见的巨大的手在拽住她，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起来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陛下了。”
　　白淼仍是跪着不肯起来，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
　　“对不起陛下，是我……是我太没用了。”
　　叶宸扶起她，温柔地替她理顺鬓边凌乱的头发。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国师替安国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你留在这里替安国守住了这一年的时间，是我无能，没办法说动他国结盟，白白浪费了这一年时间。”
　　“陛下，您已经尽力了。对了，叶萱她没事，她很快就回来了，您别担心。”
　　“我知道。几日前我收到了游城的书信，易少泓说会将萱儿安然无恙的送回来，他是个守信的人，我相信萱儿是安全的。”
　　“那……那我扶您先去休息，等叶萱回来了我们再做打算。”
　　叶宸看起来很是疲惫，白淼扶她的时候感觉到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自己，她咬牙撑住，忽然身上一轻，白淼往旁边一看，才发现是赵璿扶住了另一边，而且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一向不靠谱的成王殿下终于有靠得住的时候了。
　　白淼一边感慨，一边和他一起扶着叶宸回到寝宫。
　　“陛下，您睡一会儿，我替您除下衣冠。”
　　叶宸握住白淼放在她身上的手。
　　“不用了。我睡一会儿，等萱儿回来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可是陛下，这样睡着会很难受的。”
　　“无妨。”
　　叶宸说着，连鞋袜也未脱，径直躺在床上。
　　白淼见她意志坚定，也不好强求，盖好被子就准备离开。离开前叶宸喊住了她。
　　“等萱儿回来告诉她，母亲无能，丢掉了安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但只要她好好活着，安国就不会失去希望。”
　　白淼心中浮起一丝疑惑，转身看向叶宸。
　　“陛下，你……”
　　叶宸只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白淼心中大骇，只恨自己为什么只顾着自己回来，没带上宋衍，又恨赵璿为什么传信叫宋衍去了游城，太医们全部住在宫外，就算此刻赶过去只怕也来不及了。
　　“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您想想叶萱，她回来看见您这样，她该怎么办？您告诉我您吃了什么？宫里的毒药大多都有解药，现在还来得及，您服下解药带着叶萱离开这里，我会找一具尸体伪装成您，再放一把火，保证他们看不出破绽。”
　　“来不及了。”叶宸悠悠说道，“你这个法子挺好的，留着下次用吧。我服药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就算你把宋衍找来也是无力回天了，何况我把他调去游城，为的就是这一天。”
　　“宋衍不是成王传信过去的吗？”
　　“璿儿的信只是凑巧，即便他没有传信，我也会找借口将他派去游城。”
　　“为什么？您想想叶萱，您想想安国的百姓，您这样一走了之，这么大的担子您让叶萱一个人怎么承担？”
　　“不是还有你和璿儿吗？你们会帮她的对不对？”
　　“我……”
　　“会的。臣定会辅佐公主复兴安国。”
　　赵璿斩钉截铁道。
　　这种时候你来添什么乱！
　　白淼又气又急，抓着叶宸的手不停地搓热。
　　“陛下你等等，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
　　说着，冲出寝宫直奔书房。
　　书房的暗室里存放着一些不常见的药，大部分是救急所需的珍贵药丸，也留了少量的毒药以备不时之需。白淼来过几次，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机关进入了暗室。
　　服药超过半个时辰……
　　面色红润看不出异常……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找到了！
　　睡美人丸！
　　此药本是为了让陛下夜间能睡得更好才研制出来的，但是带了三分毒性，陛下服后第二天会有精神不济的症状，所以放弃了使用，宋衍改良出了更好的一种，且不会有第二天精神不济的症状，所以这药现在已经没有用了。
　　这药毒性不大，或许还有救！
　　白淼心怀侥幸地打开瓶子，猛地呆住了。
　　精致的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瓶身出自平国的国窑，上面的釉色精美绝伦，即使放在这样昏暗的密室里也没有失掉半分颜色，瓶子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不见半分裂痕，只是这瓶内空空如也，见不到半点东西。
　　白淼赶回寝宫的时候，里面多了一个人，纤弱的背影伏在床边一抽一抽的，赵璿在一旁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眼里带了湿意。
　　白淼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不敢靠近那里，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站在门口等着，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但是她知道，被抛弃的并不是她，而是叶萱。
　　叶萱哭了很久，久到白淼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她才转身看到了自己。
　　不过短短数日没见，再见面时周遭已经天翻地覆，白淼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好继续站着，等着叶萱来问她。
　　“听表哥说，你从一年前就知道安国会被灭了。”
　　叶萱的表哥就是赵璿。
　　白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是。”
　　“为何不告诉我？”
　　“……是师父和陛下的意思，他们让我保守秘密，不许和任何人说。”
　　“所以你就安安心心的待在安国一年，眼睁睁看着我们被灭国？”
　　这帽子扣得太大，白淼承受不了，只得替自己辩解。
　　“不是的，叶萱。我虽人微言轻，但我努力过了，这一年来我和陛下找了许多人前往各个国家，或威逼或利诱，已经和其他几国缔下盟约，承诺在渊国进攻时会派兵援助。可是，可是……”
　　“可是没想到，前来进攻的却是平国！白淼，你一向聪明，怎么就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一心盯着渊国，却被平国钻了空子。”
　　不是钻了空子，是被算计了。
　　那人知道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渊国，无暇顾及其他，暗地里和平国往来，说服平帝出兵，在白淼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解释已经失去了意义，白淼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一点一点，直握到骨节泛白，仍然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