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片好》秋叶荻

16、凤凰涅槃

　　游城到安国的官道上有好长一段路都未铺青砖，马车疾行而过，车轮子边车土飞扬，车内的人也是颠簸的苦不堪言。
　　赵璿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车帘冲着前方喊道:“什么事急得你天不亮就往回赶，连声招呼也不打？七圣庄还没告诉我们玉凰的下落，就这样回去，如何向陛下交代？”
　　白淼骑马飞奔，未忧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小甲驾着马车，赵璿的声音飘到白淼这里也就剩下一点含糊不清的词句，但即使不听全，白淼也知道赵璿的性子，无非是些抱怨或者质疑，所以她想也不想，只是夹紧了马腹，跑得更快了些。
　　三天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一天，白淼等人赶到安国城门时已经过了子时，然而还是晚了。
　　原本应该紧闭的城门大开，不见一名守卫，而城门另一侧传来了焦土味，掺杂着血腥味和不知名的臭味，透露出不太好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赵璿见到这样的景象有些害怕，他觉得此时的城门内不会是他熟悉的样子。
　　白淼沉默了一会儿，道:“安国不大，人也不多，倾尽全国也凑不齐一万兵力，女皇心慈，不用老兵和幼兵常驻，全国兵力其实不过五千。安国守城，其实靠的是地势，和游城。”
　　未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白淼。
　　赵璿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们初到游城时，看到七圣庄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当时以为他们是江湖人士，可是后来……成王殿下，后来你有见到这些人吗？”
　　赵璿心里一阵慌乱，“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在游城被人留了三日又三日，我原本觉得此事和白臻有关，才想着留下来看他想做什么，后来发现是我们错了，这事和七圣庄有关。所以未忧，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未忧的面上仍然是一派风平浪静，和初见她时没有半分不同，她只是牵着马，望着面前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小主人。
　　“郡主的意思是，有人诱我们去游城，找各种理由阻止我们离开，是为了给平国制造机会，通过游城攻入安国。”
　　“很好。那么游城为何会毫无防备，让平国如入无人之境呢？”
　　“自然是因为游城城主在七圣庄手里，游城便也全权听从七圣庄的安排了。”
　　“不错，不错……那么你告诉我，为何你要欺瞒我？玉凰她是被你骗去了城外，才被易少泓带走的对不对？”
　　未忧上前一步，道:“郡主，时候到了。”
　　“不！没到！师父说过让我自己解决的，他说让我想办法的！”白淼后退两步，猛地转身运功飞起，转瞬之间便已入了城内不见踪影。
　　赵璿是第一次见白淼用轻功，直到此刻方才觉得一直不着边际的小丫头身上有了点江湖人的影子，即便他仍然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让两个侍卫赶紧驾车入城。
　　他入宫时遇到了一些陌生的士兵，但是没什么阻拦就放他进去了，越靠近大殿陌生士兵越多，赵璿甚至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不敢多想，只埋头前进，直到在大殿前看到了白淼。
　　她笔直的站着，在赵璿的印象里，她从未有过如此庄重的模样，她此刻犹如郊外单薄笔挺的翠竹，风吹过她的长发，她的身影似乎有点晃动，又似乎没有。她微微仰头，望着大殿上的人。
　　“这位是……成王殿下？幸会幸会。”大殿上站着一位男子，体格高大，眉眼冷峻，嘴上说着幸会，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你是谁？”
　　“我？我是……”
　　“与渊国‘开山虎’程虎将军齐名，‘虎燕’二将之一，素有‘穿林燕’之称的平国大将，燕子楚将军。”
　　燕子楚此时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女孩身上，打量了一会儿，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也不知道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要本将军亲自将你带到平都。”
　　平都，乃是平国的都城。
　　“为何要带她去平国？”
　　燕子楚看着他一脸茫然，忽然又笑了，“看来成王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既然如此，本将军便再说一次，您可要听清楚了。奉陛下旨意，自今日起，降安国为平国第四十七城，安国女皇为城主，每年按时缴纳税贡。”
　　赵璿忽然就愤怒了，指着上面的人喊道:“安国与平国同为王国，平王有何资格下旨，降安国为城？”
　　燕子楚道:“成王，不对，是赵公子，自古成王败寇，安国如今已被平国攻下，向平国称臣纳贡不是理所应当？”
　　赵璿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淼，指着燕子楚道:“他在说什么？安国怎么会被平国攻下？他们什么时候集结了大军进攻的？”
　　白淼的身影此时看起来格外单薄，赵璿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一直和自己作对的小姑娘才十七岁，若是普通的安国姑娘，这个年纪也才刚刚嫁人。而她却背负着国师的盛名，承受和她年纪不符的压力。
　　“等见到了陛下，我便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白淼道。
　　“那陛下现在在哪里？”
　　白淼抬头，盯着燕子楚，语气是与平常不一样的愤怒。
　　“这个……就得问问燕将军了。”
　　燕子楚见她看向自己，不由得展颜一笑，而且笑得格外开心。
　　“郡主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莫不是以为本将军杀了安国……啊，是安城城主了。郡主放心，本将军也不是什么嗜杀成性的人，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手的，更何况城主深明大义，本将军刚破开城门，城主就带人归降了，算起来伤亡的士兵也不过一两百人。”
　　“不过一两百人？”白淼恶狠狠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将军手下亡魂无数，区区一两百人自然不算什么，可这一两百人是这安国一两百个家庭的希望，是安国的子民！”
　　燕子楚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郡主慎言，现在可没有什么安国了。”
　　白淼瞪了他一会儿，一转头走了。
　　赵璿还是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一脸茫然地跟着白淼走了。
　　“你给我说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去了一趟游城，回来就成这样了？”
　　路上，赵璿不停地问白淼，问得她心气不顺，不得不边走边和他解释。
　　“一年前，渊国向安国下了战帖，说不日将攻打安国。女皇陛下求师父帮忙，师父前往渊国游说，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
　　“渊国为什么会答应放弃攻打安国？”
　　“我不知道。”白淼说道，“这其中的过程师父不肯告诉我，只说渊国答应一年内不攻打安国，让女皇陛下早做准备，他留我在这里就是为了提醒渊国勿忘一年之约。这一年来，陛下试图与他国结盟保全安国，可没有一个愿意出手帮忙的。然后这一年很快就到了。”
　　赵璿抓住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原本的质问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有气无力的询问。
　　“你既然早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白淼不去看他，只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继续说道。
　　“一个月前，渊国传信说不日将派使者前来，我们都以为是开战前的讯息，女皇命人加固城墙，防守的人也加了一倍，就算发现来的人是慕相，我也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慕相怎么了？”
　　“慕相身居高位，一人之下，若无影响一国的大事，怎么会轻易离开渊国？攻打安国并不需要慕相，那么他来是做什么的？女皇三番五次试探都没能试探出他来的目的。”
　　“那他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白淼猛地停住，眼里满是懊悔和愤怒，她转身捶了一下赵璿，直把赵璿捶得两眼一抹黑。
　　“他来干什么？他来和平国缔结盟约的！”
　　“啊！”赵璿完全没听到白淼说什么，只觉得自己手臂要被捶断了。“你干什么？”
　　“安国守城，靠的是地势和游城，渊国和安国之间隔着险峻的山岭，‘开山虎’程虎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不在国内，渊国又没有第二个擅长山地作战的将军，我以为安国还能多撑一阵子，谁料他们居然将安国卖给了平国！平国和安国只隔着一座游城，且平帝素来不喜战，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劝动了平帝派燕子楚前来，先是设计了易少泓，逼他打开城门放平军进来，然后将我调离安国，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攻打安国，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赵璿被这一连串的阴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头一次觉得眼前的女孩真不愧为国师之徒，这样的连环计都能发现端倪，反观自己，国都没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们绕城一圈，终于在最偏僻的一座殿里找到了女皇叶宸。
　　她如今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皇位，一身华服站在曾经属于她的殿里，单薄的身躯仿佛被沉重的朝服压弯了，宽大的衣袖下是她瘦弱的手臂，如今连抬起来都显得有些费劲。
　　叶宸十三岁继位，十六岁生下叶萱，二十岁亲王过世，叶萱由她独自抚养长大。安国夹在几个大国中间，国土面积小，物资匮乏，光是生存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安国一代一代的女皇不仅让它存续了这么多年，甚至国内百姓生活富足程度不输几个大国。
　　白淼扪心自问，若是换成自己，只怕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女皇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生出几缕白发，让人不由得心生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