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风吹过》又见梅子

33、尾声

　　接下来的两天，母亲呆在她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困扰她的，与其说是她的骨折，不如说是她对我和我的未来的忧虑。刘阿姨应该已经跟她解释过家翎“结婚”和“离婚”的无奈了，所以她不肯再听我的任何说明。家翎试图跟她沟通，几次当着我的面、甚至独自进到母亲的房里跟母亲解释，希望母亲能够理解我们，但母亲还是固执地沉默着。
　　我虽然有些着急，但母亲没有像从前对父亲那样的火山爆发，我已深感庆幸了。母亲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包括关我禁闭，我都可以接受、可以理解，但我很怕她对家翎有过分之举，因为家翎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不忍心让他再受任何的伤害。
　　家翎迅速找到了跟父亲的相处模式，两人非常自然默契地聊着、处理着眼前家里的各种事物。父亲看来很喜欢家翎，开始把自己的一些书法作品展示给家翎，闲时甚至开始教家翎磨墨的艺术，比如说磨墨的轻重缓急如何才能适中，墨要如何保持垂直、平正，在砚上垂直地打圈儿，才能磨出均匀的纯墨、正墨等等，父亲讲得细致，家翎也学得认真，一副和乐融融的画面。
　　可能是对母亲关我禁闭心有余悸，或者是之前听到过我梦中的哭泣、恐惧，家翎特别关注我在母亲面前的行动。每次我在母亲跟前做事，家翎会不自觉地充当我的保护者。比如母亲不经意的抬手，会被家翎误以为是要摔东西或者伤害我，他会迅速把我拉到他的身后，不动声色地挡在我的前面。所以，他总愿意自己去给母亲端茶送水，而看到我在母亲面前，他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我很怕家翎的这种无意识之举会触怒母亲，便想轻轻推开他，但他会更加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奇怪的是，我发现，对家翎下意识动作有所察觉的母亲，却并没有表现不悦，相反，她原来紧绷的面容好像还放松了不少。等晚上家翎离开我们回他小姨家时，母亲只是用一种不舍的眼光看着我，却不再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了。
　　大年三十那天，高明波也风尘仆仆地从北京赶回湘中过春节了。他只回自己家报了个到，便跑来我家看我母亲了。不知道高明波跟母亲说了些什么，母亲终于面色轻松地从房间里出来了，还邀请高明波晚上跟我们一起过除夕之夜。高明波说，他晚上跟家人吃完团年饭，就过来跟我们一起守岁。
　　送高明波出门时，家翎跟高明波以high five（举手击掌）表达他的喜悦。之后，我们终于有心情过年了。我便拉着家翎去街上买回来一些灯笼，还有春联、窗花、福字。
　　我和家翎大肆布置着房前、门口，和院子里其他两家高兴地搭讪着的时候，母亲开始悄悄在厨房准备年夜饭了。于是，我们很快转战厨房。我把母亲劝到客厅坐着，让她和父亲一边喝茶、一边聊聊天。而在厨房里，家翎开始准备他的西点，我自己开始准备晚宴的各式菜肴。听着客厅里父亲母亲轻言细语的谈话，我和家翎会心一笑。
　　除夕的夜晚，刘阿姨、李叔叔带着子晴和朱翔都过来了。
　　看到我准备的满桌佳肴，子晴和朱翔大呼小叫，连李叔叔和刘阿姨都忍不住赞叹一番。我的父母虽然“哪里哪里”地客气着，但看得出来，他们也为我感到骄傲。家翎则是一直站在我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众人对我大加夸赞。
　　“晚饭是正宗的中国饭，但饭后甜点则是家翎做的特别漂亮、特别可口的cupcake(杯糕)哦，”我忍不住骄傲地宣布道，家翎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
　　“哇，我们今天有口福啊，不仅能吃到榕儿做的中国美食，还能尝到轻易不露相的高级甜点师的西点！真希望天天过年啊！”子晴拍手叫好，朱翔自然是跟着起哄。
　　大家举杯庆祝的时候，朱翔发现家翎是以茶代酒就不干了。其实，自从那次香港和倩怡父母吃饭的“醉酒”事件后，家翎就滴酒不沾了。我知道，要解除家翎的这个阴影，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便对朱翔说，“谁说庆祝一定要喝酒啊？不要把职场的恶习带回家里哦。”说完还给子晴递了个眼色。子晴立刻明白，开始故意攻击朱翔。家翎反倒不好意思，开始站在朱翔一边。可怜的朱翔，只有在我和子晴的哈哈大笑中束手就擒。
　　开心的年夜饭后，四位长者开始围着电视，一边聊天，一边观看“春节联欢晚会”了。我们四个年轻人就挤在我的房间里聊天。
　　虽然母亲还没有松口答应我和家翎的事，但她日渐缓和的面容，让我们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还记得我们当年在这儿玩的游戏吗？”子晴问家翎。
　　“玩什么游戏？我怎么不知道啊？”朱翔抗议道。
　　“那时候，你还没在子晴的雷达频率范围之内，怎么会知道呢？”因为心情好，我忍不住揶揄朱翔。
　　当我把子晴、家翎、还有家玥和凯文当年写的字条找出来时，子晴惊呆了。“不会吧，榕儿，这个你还收着？你可真是收藏大家啊！不过，这太有意义了！我得赶紧把这些字条拍下来，发给家玥他们，看他们还记得不记得。瞧这是家玥和凯文两人合作的句子: ‘只想在你喜欢的世界过一生，如果没你，我就会没有爱。’哈哈，太好玩儿了。当时还说他们没有完全遵循游戏规则、要罚他们重新组句呢……瞧这是家翎哥的，哈哈，这两张是我的，太好玩儿了。咦，榕儿，怎么没有你的字条啊？记得你当年也编了两个句子的啊？”
　　“是啊，当时你们走后，我就在找那两张字条。可是直到一年后才在某人的书里看到了。至今还没有物归原主呢。”我的话语未落，家翎的脸已经红了。
　　“哇塞，家翎哥，你也太有心了！”子晴大喊起来。“原来你俩真的是一见钟情啊！这也太神奇了。喂，榕儿，你当时写的句子，还真的是表达了你的……”
　　这下，轮到我的脸发烧了。家翎赶紧把我拉向他怀里。
　　“我的老天，你俩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太不可思议了！”子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惊讶了。
　　朱翔不干了，“难道我们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当然是啦！”我赶紧笑着抢答。
　　这时候，高明波敲门进来了。看到我们个个都红光满面、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直问，“我错过了哪些精彩？赶紧给我讲讲。”
　　“讲什么，你这么晚过来，没罚你喝几杯就不错了……”朱翔嚷嚷。
　　“别，别，我在家里已是酒足饭饱，我妈才放我出来的，”高明波笑道。然后，他把声音降下来，“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你们不去资水河边看新年焰火吗？我约了小松在码头旁边不见不散呢。”
　　我一下就怔住了，回到湘中的这两天，我的注意力一直在母亲身上，完全没有想到小松也回来了。“谢谢你，高明波！你太细心了！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我低低地、非常真诚地说。
　　“谢什么，大家都是好朋友！走吧，咱们？”高明波用手指着门口。
　　我们于是出了我的房间，在客厅里和四位长者拜过年，就出了门、出了院子。
　　向来安静的古巷，这时候可是热闹非凡。举着灯笼的小孩子在麻石板上蹦蹦跳跳，小巷两边的大院大都敞开了大门，到处都见大人带着孩子在自家门前放花炮，嘻嘻闹闹的欢乐笑声恨不得要盖过鞭炮声。我们生长在湘中的四个，对这些习以为常，但家翎却觉得新奇得不得了。子晴告诫他，“现在说话还能听得见，等下新年的钟声响起时，全城就会淹没在迎新的爆竹声中了……”
　　巧的是，她的话音刚落，巨大的鞭炮声就轰隆响起，整个世界顿时淹没在一片鞭炮声中。怕错过跟小松的约定，高明波抬腿疾走，朱翔拉着子晴，家翎拉着我跟在后面。因为谁也听不见谁说话，高明波用手势指挥着我们往前，家翎则用手势比划着，问我耳朵受不受得了。我们像几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跟着人群涌到江边。
　　果然，资水旁的焰火正在盛放，把夜空照得通亮多彩。河堤上的人还真不少，个个都笑吟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绚烂的火花。我紧紧张张地寻找着小松，却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高明波举着手里的手机，告诉我们小松的大致地点。果然，我看到远远地站在码头顶端的小松了，我们一行人拼命地跟他招着手。
　　高明波在手机上写着，“现在人太多，我一个人先过到小松那边，你们就在原地等待吧。”写完，他开始往小松那边一点一点地挪。
　　朱翔紧紧地牵着子晴，生怕她走丢了。而紧张了多日的家翎，此刻恨不得把我包裹起来，捧到手心里。
　　两天没有好好看过我的家翎了，就着焰火的亮光，我看到一张温柔、坚毅、满怀希望的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榕儿别担心！春节快乐！”家翎伏在我的耳边低语着。
　　一张笑脸的焰火腾地出现在新年的夜空中，人群沸腾了。家翎附下身来吻住了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