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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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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六月’越弹越好了。”家翎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时,我看着子晴夸道。
“什么呀,都是借家翎哥的光。他在一旁指导,我就感觉被催眠似地一下子进入状态,他不在旁边指导的话,我就不那么得心应手了。哎,说真的,我觉得趁着家翎哥在这儿可以指点指点咱们,咱们把先前一起练过的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再练练怎样?反正独奏和伴奏部分咱俩都练过,合起来弹奏,那才叫来劲儿呢。”子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期盼地看着我。
我乐了,“你表哥是来当钢琴老师的吗?“
“呵呵,他明、后天还在这儿,大后天就要去张家界旅游了。”
“他一个人去?”
“是啊,他是个背包客,欧洲、南美,哪儿都去过。不过,这次去张家界,我爸帮他把车票和旅馆都定好了。”
我正纳闷怎么没见到刘阿姨和李叔叔,便问:“你爸妈今天怎么不在家?”
“他们学校今天有事,讨论去省城研讨会的事。全省城建高校的会议,我爸要发言,我妈自然要帮他准备PPT(演示文稿)。反正他们明天起程,要在长沙开会好几天呢,正好我过几天钢琴比赛也要去长沙,到时候家翎哥也应该从张家界回来了,我们在长沙会合。哎,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苦笑,“我妈和我爸那儿还且没完呢。不知今天的火山爆发之后休眠期有多长,如果没有接二连三的重复爆发,那按照惯例,接下来我家就该掉入冰窟窿里了。如果我不想让他们都冻僵变成冰雕,还得当和事佬,还得做饭,还得让家里有点声音不是……”
“你爸这次不会又搬去公司住吧?”
“谁知道啊,我离开家的时候,他躲进自己房间里去了。”
“你这马上要去上大学了,以后他们怎么办?”
“不知道。说老实话,一方面,我巴不得马上逃离这个家;可另一方面,我又真不敢想象我上大学以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话间,我的手机响了,可是我接起来,对方并不说话就挂了。“真是奇怪,这是今天第三通这样的电话了,我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那你再试试,” 子晴皱了皱眉头,怂恿我。
我不抱希望地摁了重拨键,这次居然通了。“请问你是哪位?找我有事儿吗?”
奇迹般的,对方这次居然开口了,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你是刘傅榕姐姐吗?我,我……”
我有点意外,“是,我是刘傅榕。你别急,慢慢说。”
“是这样,我叫夏丹,是你弟弟刘傅松的同学……”
我一听连忙摇头,“对不起,夏丹同学,我是家里独生女,我没有弟弟,你应该是找错人了。”
“榕姐姐,请别挂电话!刘傅松真的是你的弟弟,他亲口跟我讲的,你的电话号码也是他从你爸爸手机里找到的。你的爸爸是刘傅榛叔叔,对吧?只是刘傅松从来没敢跟你打过电话,因为,因为他知道你、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我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子晴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儿,赶紧把电话接过去。
等我醒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子晴正一脸焦急地坐在我身边,而子晴身后站着家翎哥,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杯子。
“嗨,你醒了。你今天着实把我吓坏了。先喝点水吧,”子晴转身接过家翎哥手上的杯子。
我坐起来,机械地顺着子晴喝了口水,但意识还在云端。
“别着急,我们一起处理这事儿,”子晴用一只手轻轻地抹着我的背。“事情来得有点儿突然,但是,你也知道,这些年……”
我茫然地看着子晴,感觉她在讲跟我有关的事,可是又不知道她到底在讲什么。
“你要不要去子晴房里休息一会儿?”家翎哥提议。
“我,我没事儿,”我喃喃呓语般地回应道。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你们有什么事叫我。”家翎哥说完就离开客厅了。
“榕儿,有件事情有点急,我需要告诉你。”虽说子晴平常就有点儿性急,但此刻,我知道她真是有事要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我使劲儿晃了下脑袋,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才想起刚才的来电。“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子晴!”
“看样子是真的,夏丹说的很清楚……”
“我爸不仅在外面有艳遇,还有……” 我真说不出口“私生子”这三个字,但明显感到急火攻心、胸口有好几只猫在同时抓挠似的。
“糟糕的是,你的,弟弟……”子晴可能怕伤着我,把”弟弟”二字说得很轻很快。“他现在情况很不好。”
我的愤怒把我自己都吓一跳:“为什么?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不过这会儿,我是在生生地把眼泪往肚里吞。
“先听我说完,榕儿。”子晴透着不同寻常的坚持。看我没啃声,她才继续说道,“夏丹是小松的同学,他们从小学同到现在高一了,这些年来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从去年开始,小松开始追求夏丹。夏丹不想改变他们的这种朋友关系,便说自己还小,家里更不会准她早恋的。小松从此话语极少,不过两人还是继续如朋友般相处。但这个夏天,小松的心情越来越忧郁,说如果夏丹再不答应他,他觉得世间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值得他留念了。这两天,小松就在夏丹家门前的小林子里转悠,他并不给她打电话,但表情相当地抑郁,夏丹害怕极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才发现脚跟的碎片虽然拔出来了,但还是生痛生痛的。这份疼痛让我清醒,把我完全拽回到现实。一跛一跛地踱到窗口,我答非所问地跟子晴说:”看天空这黄色怪怪的,还有那团厚云,要压下来似的,是不是要下雨了?”
“应该是的,好像天气预报也说过今天有阵雨的。” 子晴跟我走到窗口。
“我还是回家吧。 “
“这会儿走怕是打不到车,公共汽车更会挤得不行。你还是吃完晚饭再走吧。”子晴眼里满是担心。
“不了,趁着我爸还在家,我想回去……”
不用我多说,子晴立刻明白了。
“这样,我爸今天没开车,他的车在车库,让家翎哥送你吧。他换了国际驾照的,昨天我们去超市还是他开的车呢。”
我连忙摆手,但“不用”二字还没出口,子晴已经“家翎哥、家翎哥”地喊开了。
家翎哥把车停在门口,下来拉开后门,等我和子晴落座、替我们关上车门后才回到驾驶座位上。子晴报了我家的地址,家翎哥确认了“魏公庙巷”是哪几个汉字后,迅速输入到GPS(全球定位系统)里,便朝小区大门开去。
大马路上真的开始堵车。刚出小区还顺利地走了一段,很快就开始走走停停了。我目无表情地注视着车窗外的一切。子晴读出了我的绝望,并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在她的手里握着。突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把车窗砸得啪啪直响。虽然家翎哥把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能感到车外雨点打在柏油马路上掀起来的热气。车窗上都是雾气。
“家翎哥小心点,”子晴叮嘱着。
“大家都开得慢,问题不大。”家翎哥回答。
我的脑子从开始的空白,转成蒙太奇般迅速替换的画面:母亲愤怒的脸、空中下坠的花盆、父亲企图挣脱母亲撕扯的尴尬表情、古巷中父亲寂寥的背影……对,我好像也见过他身边的一个小身影的,在哪里见过呢?我越想想起来,就越想不起来。我反而记起一个反复的恶梦,一个小孩冲我跑来,我一闪身,小孩摔在地上,满脸是血、满脸是泪,梦里甚至梦醒后的我都在内疚、都在难过……难道是我潜意识的知觉?或者,是我压抑在潜意识的现实画面?一时间,庄周梦蝶似的,我完全区分不了真实和虚幻了。
雨越下越大,车窗上的雾气很快变成水幕了。我突然转头问,“夏丹说了她家在哪儿吗?”
子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我的意思。“现在去吗?”
我点点头。
子晴便告诉家翎哥一个新的地址,家翎哥于是把车调过头去。
反向的车流少多了,但因为雨仍然很大,家翎哥把速度降得很低。接近目的地的时候,我心里忐忑起来,便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子晴拍拍我的手,“没事儿,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的。”
我摇摇头,“还是我先试试吧。”
远远地,我看到那栋楼前的小林子里真的有个身影。“家翎哥,请你把车停在路边就行。”
家翎哥把车停稳后,下车帮我打开车门。子晴赶紧把一把伞递给我,叮嘱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随时叫我们。”
我弱弱地说了声“谢谢”,便朝那片林子走去。
毫无疑问,这个雕塑般直立雨中的年轻身影跟我父亲一定有关系。清瘦的个子,直直端着的肩膀乃至肩膀那微微□□的习惯,还有那后脑勺,绝对是刘傅家的。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父亲和一个小孩的背影……那么,我以前真的见过?只是现实的画面被我压抑在意识的底层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吐出来一句话:“为什么站在这里淋雨?”
雨中的身影显然振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我看到一张被雨淋得煞白的脸,但是那眉宇,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还有那耳朵,分明是父亲那套五官的翻版。一股热血直往头顶冲,我有种想猛抽这张脸的感觉,为什么这些本应为我独有的东西却不是我独有?!十八年来的委屈我都忍了,但起码这之前,我觉得那份委屈也是我独有的啊。如今,我的委屈、我的基因好像找到了一面镜子,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我有种被出卖的感觉,简直要抓狂了。但瞬间,我遏制住了自己这种无形的冲动。就是在如此怒火中烧的当儿,我也忍不住为父亲那强大的、帅气的基因感到丝丝的骄傲。
我不知道我期待什么,但半晌,我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一张如此俊朗清秀的脸,却如同寒冰一样毫无生机、毫无表情。那眉宇间透着一种无望,一双大眼直勾勾地,好像在看着前面、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我感到一阵寒气顺着脊背往下走。这是一个怎样的少年?我们如此相像,却又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回家去吧,这样淋雨不好。”我的愤怒在一点点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担心。
还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我看不到惊讶,仿佛他早就认识我似的;我看不到惶惑,仿佛眼前的一切,再平常不过了;我更看不到激动,仿佛我是不是他的“姐姐”、关不关心他,也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似的;我甚至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忧郁。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我面前的不是真人而是一座被雕坏了表情的雕像。
“你家住在哪里?”我再次鼓起勇气问道。
“一个多余的人,没有家,不需要家。”他终于开口了,却是一字一块寒冰。
“没有家,你怎么长大的?你才多大,就不需要家啊?”他的开口,给了我勇气,我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也仿佛瞬间登上了姐姐的梯子 –这种感觉有点儿陌生、也有点儿温暖。“要不,我们找个地方躲躲雨?你吃过饭了没有?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任我使出浑身的解数,小松没有再说话。我走回车边,子晴正焦急地等着我的报告,家翎哥也一副关切的神情。
“你已经浑身都湿透了,千万别生病啊。”子晴一边接过我的雨伞,一边让我赶紧进车。
其实,雨已经停了,可是气温并没有降下去多少。我回望着小松的身影,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他就这样,任日晒、任雨淋?难道他生命中的美好就只剩下夏丹?还没来得及被这个念头引发我的妒嫉、愠怒,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子晴,你可不可以跟夏丹打电话,问问看小松家到底住在哪里。”
没等子晴说话,家翎哥先接过话头:“也好,你们打电话。我过去跟他聊聊。”说罢,家翎哥大步朝小松走去。
夏丹显然一直在关注她家楼底下的动静,因为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接起来了,说话的声音也都是颤抖的。原来,小松这个样子已经两天了,不吃不喝站在那里,直到夏丹的父母快要下班,小松才会离开。头一天,夏丹还下来劝过他,但他的言语、他的状态把小姑娘吓坏了。小姑娘不敢告诉自己的父母,更不敢告诉小松的妈妈。
“为什么?”我把电话接过来。
“小松的妈妈从年初开始就一直在生病,根本没有精力和体力来管小松。”
“我爸也不管吗?”话出了口,我才略感不安,不过,我好像也顾不了自己的隐私、自己的尴尬了。
“小松很少见到自己的爸爸,因为他一年也回来住不了几次。”夏丹语气轻下来。显然,她知晓个中的一切。
我恍然大悟:母亲每次火山爆发,父亲所谓的“到公司避难”原来去的并不是公司,而是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家。像突然有根鞭子抽在我心上,我一阵绞痛,胃里酸水直往上涌。
子晴看到我捂胸的动作,吓坏了,慌忙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吃力地摆摆手。
“那,小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的?”镇定下来后,我试探着问夏丹。
“他读初中就知道你了。他还拉着我一起去看过你的钢琴表演,你那一次全市英文演讲比赛得第一名获奖的时候,我们也在场。那时,他虽然也不太爱说话,但心里很阳光,远远地望着你,很为你骄傲的。”
夏丹的话像是为我打开了一扇门,我突然有种要把这个弟弟迎进心门的使命感。就是说,这么多年,我这个弟弟就是这么隐忍地活着,他知道我“为大”,他知道我和我母亲的家“为大”,他活在我的阴影中,不争不抢,不愠不怒,不仅仅不记恨我,还远远地关注我、暗自为我骄傲。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对这个“不该有”的弟弟的一腔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怜悯、一种疼惜甚至还夹着些内疚。这个孩子,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一路是怎样走过来的?我不敢想象。若不是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他小小年纪,何至于如此绝望?我可以为父亲的“孽缘”和对家庭的背叛而愤怒,但这个弟弟,他何罪之有?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有种冲动,想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但是我知道,我的思想化为行动还需要更多的勇气;我同时也知道,对于处于目前这种心境的弟弟,更不能操之过急。不过,我在心里默默地决定了,从此不能再无视这个弟弟的存在;如果给我机会,我要善待他、保护他。当然此刻,我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祈祷:愿上苍给他力量,让他一定要从目前的这种状态中走出来!
是我的心念感动了上苍,还是家翎哥的劝说起了作用?我看见小松随家翎哥向我们的车子走过来。
我急切地看着,不敢说话、不敢动弹,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小松吓走了。家翎哥沉着地打开车门,让小松坐在副驾驶上,替他把安全带系上,然后载着我们朝小松的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