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故事集2》宋辜

5、第 5 章

　　●情僧

　　●文/宋辜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遇见便是缘，日后，你便叫菩提吧！”和尚抱着怀中还未满月的弃婴，喃喃自语，一身镀着金边的大红袈裟被风吹的乱舞，弃婴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了，粉嫩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和尚不忍心再次将她丢弃，于是把她带回了扶音寺。夕阳的余晖尽数撒在他们的身上，仿佛这就是冥冥之中的一根线，无声无息把两个原本没有丝毫联系的人牵在一起。

　　“师父，为什么我叫菩提？”

　　“你我因菩提结缘。”

　　“师父，为什么我不可以跟其他小和尚一起洗澡，晋一说夏日的山泉水凉凉的很舒服。”

　　“你身子弱，不能与人同浴，菩提记住师父的话，若是忘了，为师.....就不能留你在寺中。”

　　菩提逐渐长大，她明白为什么自己叫菩提。懂了为什么不能同其他小和尚一起入浴，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怕一个意外便害的自己被逐出扶音寺。她谨记和尚的每一句话，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菩提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和尚教她的佛经，她总是倒背如流。她有一张清秀灵动的脸蛋，以男子的身份在扶音寺待了整整十三年，菩提总爱跟着和尚，他在哪儿，她便在哪儿。这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她天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子在扶音寺一辈子安安稳稳，不问世间红尘，似乎忘了自己的女儿身。

　　阳春三月，和尚带着菩提云游四方。杨柳依依的季节，冰雪早已融化。

　　菩提过完生辰的第三日，他们去了江南，此时的她，已出落得如花似玉，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不涂胭脂水粉，也如此盈盈动人。即使她顶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但所经之处必有人会多看几眼，垂涎三尺。菩提的面貌，世间少有，像是仙女下凡。

　　而她总伴在和尚左右，他诵经时，端上一盏热茶偷偷放在旁边，然后倚在门框打盹儿，醒了却发现自己安然躺在榻上，下意识冲出了房间，楼下一方桌上坐着她的师父。旁边则是说书人津津有味的讲故事，她这才轻拍着胸口，饶有兴趣的凑到和尚身边。说书先生讲的什么她完全没听的进去，只听和尚说“菩提，你就留在这儿。”

　　菩提大概愣了一下，脑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师父....”

　　“不用回扶音寺了，这间客栈的掌柜是我的老友，日后你留下做长工，也好谋条生路,待到了年纪就..........嫁了..吧。”

　　和尚的做法很合乎情理，一个女子，是不能在扶音寺一辈子生活下去。

　　菩提依旧听了和尚的话，就跟平时一样，她安静的留下来，一滴眼泪都没流，因为她知道不能连累他。

　　又是一年春天，还是三月，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山遍野。菩提长了一头茂密的黑发，虽然只到耳朵，却为她添了几分女子该有的韵味。长裙拽地，本该是花枝招展的年龄，却生生将那颜色穿的暗沉，她跋山涉水，只为静静的看一眼和尚。菩提在心里默默的念“一年只一次”

　　而和尚不是不知道，他眼角瞟见她的衣角，便已心乱如麻，木鱼声乱了节奏，打禅诵经文时念出来的却是菩提的名字。

　　可是，他不允许自己心中对情爱存在幻想。和尚从小在寺庙中长大，他悟了几十年，仍是不明白，为何皈依佛门，一心虔诚诵经，修行，还不能渡化成佛。

　　菩提，年年如是，偷偷的见他，默默的离去,直到她老去，死去。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她死的时候，五十二岁，失足落下山崖。和尚从老掌柜那儿得到消息后，老泪纵横，他从未哭过。并非铁石心肠，并非真的不懂菩提的心意。只是他不敢爱，出家人本就应远离红尘，断七情六欲，扶音寺主持曾教诲他一心向佛，为了不令其失望，于是他苦心隐忍了这么多年。

　　菩提死后，他只身去崖底寻遍各处，只为寻找她的尸骨。他以为菩提会寻得良人，从此将他这个老和尚忘的一干二净，谁知她深深的执念尽让他动了心思。

　　菩提不在扶音寺的日子里，和尚仿若度日如年，日日乏味，他将菩提的衣裳锁在小柜中，放到了一出暗格珍藏起来。于是，他拿出来为菩提立下衣冠冢，在曾经那个菩提树下，他颤抖着双手，亲自刻下——爱妻菩提之墓。那一瞬，他才顿然觉悟，她早已存在他心中多年，只是这迟到的爱，菩提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压抑了多年的情感，终于释放，那伤心欲绝的心情似乎将他送上了一条死路，真的，和尚几乎也想随菩提一同死去。可他总想着，今生没能守得她两鬓霜白，兴许能守得她来生从此过。曾几何时，一张俏丽的脸蛋已然印在了脑海中，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而现在仿佛只能在梦里看到她，如此再也触碰不到的人，只能反复的想念。

　　他想自己六根未净，心中还存有情爱，索性离开扶音寺，孜然一身。在坟旁建起一座小木屋，他想今后，不论风里雨里，都能陪着他，一如曾今她相伴于他身边。

　　后来，和尚化身佛陀，他的金身旁从此便多一株菩提，常伴于此。原来，菩提便是他成佛时要历的劫。

　　不是不贪，不欲，不念，心无杂念，便可成佛。

　　若是连男女之情都参不透，莫说成佛，便是成人也是万万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