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故事集2》宋辜

2、第 2 章

　　●再不回家，就杀了你。
　　●宋辜

　　腊月低，最冷的时候，我带着我自己踏上了一段不甚愉快的旅程。
　　因为扬把我仅有的一只猫悄无声息的带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任何前兆，就那样凭空消失。我不懂，自己做了什么令他不欢喜的事情，总之那一日我走之前还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假洋鬼子，说我整日穿的不伦不类，败坏杨家门风。
　　然后被五花大绑的关进了柴房，还勒令几个丫鬟强行扒了我的衣服，并换上了颜色淡雅的袄裙。虽然我相当排斥身上的衣裳，可终究是女子柔弱，抵不过三五个人的拉拉扯扯，最后穿上身后才老老实实的装作乖巧模样给老太太撒娇认错。
　　可是，老太太已经不吃这一套，她低着头俯视，我跪的腿都快要抽筋，却只能看到她那双下巴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可见老太太有多生气。
　　不过，若是扬在的话，必定是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他定会毫不顾忌老太太，然后拉着我转身就走，却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安静的看着我，而后我便一个晚上都见不着他了。
　　此刻我只能轻轻拽着老太太的衣角，带着微弱哭腔说:“求求你，放我出去，不然我就赶不上去找扬鹤了，求你了。”
　　在他面前，我一直都只称他为扬，因为两年前在我家见他第一眼时，我问他叫什么，他却只是轻飘飘的回了一句“姓扬。”
　　“那名呢？”我急忙追问，生怕他从我眼前消失。
　　可是他还是匆匆走掉，给我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背影。
　　都说，年少的执念深，我却也是这样。笃定那个一眼就欢喜的少年，便觉得这辈子就非他不嫁。现在，我也的确与他结为了夫妻，可是，扬的心，却在南京。
　　南京有他的心上人，而我却是他们的绊脚石。我眼睁睁看着他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亲手将一段美好姻缘拆散。
　　后来的无数的夜晚，我看着枕边熟睡的扬，他好看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丰润的嘴唇，以及那双始终皱成一团的眉毛，还是会庆幸我嫁给他。即使，他对我无心。
　　去往南京的火车上，人潮人海，我在熙攘的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坐上了这趟向往已久的绿皮车厢。我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袄裙，却围了一条西洋相当流行的丝帛围巾，虽然它并不暖和，可至少让我可以看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其实，大多数人眼里，我这身装扮多半是不伦不类的。
　　我知道他会去哪儿，那个女人的坟头。
　　“商陆，你怎么来了？”
　　久违的声音跟面孔，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的发紫，却把脊背挺得笔直，长发上覆着一层薄雪，融的极快极快，我甚至只瞧它们一眼，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微微笑道:“想你，便来了，我就知道，果然除了我，没有任何人更了解你。”
　　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叫我的名字，平日，几乎是没有称呼，总是一个眼神，我就意会了。谁让我那么乖，只要他的事，就会屁颠屁颠的跟过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我倔，却不是没有道理的，比如对扬鹤如此的死心眼。
　　“你既然来了，就随我给她上柱香。”他的语气，从来都不容拒绝，是命令不是商量。我知晓，若我不去，他势必不理会我了。
　　我偷偷向后挪了一小步，心里怪难受的，像有什么堵着一样，喘不过气，但是面上却装的相当平淡，没有一丝丝波澜。我悄悄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那把准备了许久的手枪，它在我的手里一点儿也不听话，我的手在抖，就连腿也慢慢开始发软。
　　扬鹤见我良久不曾上前，便转头寻我，却看到我举着枪正好对着他的脑袋，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听到他的呼吸。
　　我静静地看着他，用另一只手又握紧了那只快要不听使唤的右手，说话间，嘴里吐出一口白雾，声音喑哑:“我同自己打了个堵，若你真的是来寻她，便提着你的脑袋回去，若你不是，我便原谅你。”
　　“若非你忘了，她死在你手里。”他咬牙切齿，看来是真的怒了。
　　我没忘，我清晰的记得那时候，成婚第三月，我见他们恩爱非常，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有说有笑，他们都怨我，所以见我讨厌也是应当的。
　　我的脾气秉性本就暴躁，抄起一把手枪就将她打死了，那一刻我既害怕又庆幸，害怕扬不再理我，又庆幸她终于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结果却令我愕然，她死了，扬鹤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
　　可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因为那把枪正抵在我的头顶，他是一副傲然的姿态，他说：“你们商家都要为她陪葬，你是第一个。”
　　枪声落，他死了。
　　我看着远处的老太太，她笑了笑却不言语。
　　血泊中的扬，像一个沉睡许久的孩子，我蹲下身子看着他，眼底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扬，我是来带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