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回》泊一

14、齐宁冯府

　　齐宁城是玄冥城通往云国必经之路，往来商贸频繁，是以尤为富裕。

　　街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比起玄冥城的繁华丝毫不落下风。这时的的素锦斋突然来了两个叫花子，一高一矮，站在门口，弱不禁风的样子。她们正是赶路多天的云笑和小五二人。

　　往来的皆是女客人，她们都是当地豪门贵族家的夫人小姐。绫罗绸缎，胭脂香粉在身，浑身散发出一股豪气来。看到门口突然进来两个小叫花子，女人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拿手帕掩住口鼻，见云笑和小五丝毫没有不自在地穿梭在素锦斋里，一会儿指着这个，讨论着是否好看。一会儿指着那个，叹息着不太合身。

　　他们每走过一个地方，旁边的女客人都连连侧开身去，惶恐沾染了一身污秽。

　　这时，从后方出来了一个脑满肠肥的的中年男子，两眼里都是奸诈算计之色，一见云笑二人，就大声嚷嚷，“哪里来的臭叫花子，竟然敢到大爷的素锦斋捣乱，不想活了，是不？来人，拿棍棒给爷轰出去！”

　　“慢着！”娇喝声从门外传来，接着转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生得杏眼桃腮，粉面含威，她轻启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孙掌柜，你这是要将谁赶出去啊？”

　　“大小姐？”那孙掌柜没想到会在此时见到自己的主子，忙转换脸色，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大小姐，您来得刚好，这两小叫花子竟然敢到我们素锦斋撒泼！小的正要命人将她们打出去呢！”他用粗胖短小的手指指着云笑二人说。

　　那女子眼睛扫过云笑和小五，看不出有半点嫌弃之色，云笑暗暗称赞这女子不简单，竟然没有这病态社会普遍的的等级偏见。小小年纪，大有王熙凤的架势了。

　　女子又转向姓孙的，语气平静，却露威严，“孙掌柜，冯家家训，四海之内，不论贵贱，来者是客。你应当好生接待着，而不是以棍棒驱赶，有违我冯家待客之道。俗话有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怎么就以为这二位是叫花子。莫说，英雄出乱世，孙掌柜最好还是收敛收敛这些习气，恐误了贵人。”

　　“是，是！小姐教训得是！”那孙掌柜虽然点头哈腰的，心里却暗暗不服。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就仗着身份教训起他来。

　　“还不请两位到里屋歇歇，泡茶伺候着。”那女子又道。

　　“是是，”孙掌柜转过身来，弯着腰，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脸，向着里屋做出请的姿势，“两位里边儿请！”

　　“他变脸真快，姐姐，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变色龙？”小五抬起头来望着云笑，天真地问道。

　　“恩，小五真聪明！”云笑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回答道。

　　“变色龙是什么？”那冯家大小姐好奇地问道。

　　“就是一种地上爬的，像壁虎一样的兽类，它皮肤的颜色可以随时变化，就像是虚伪的人一样。其实那些都不是它真正的本色。”小五抢先解释。

　　众人扑哧一笑，那冯家大小姐也是乐了，“没想到两位知道的东西真多。”

　　“那是，我姐姐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她还知道．．．．．．”小五一脸自豪，正欲侃侃而谈。

　　“闭嘴！”云笑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小子瞬间委屈地仰头看她，“姐姐！”说不出的可怜。

　　站在一边儿的孙掌柜脸都绿了，伸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僵在了那里。最后还是那冯家大小姐解了围让他带二人进去。

　　二人坐好后，那冯家大小姐也跟着进了来，她让孙掌柜出去斟茶，自己就在另一边坐了下来。等孙掌柜一出去，她就跳了起来，手舞足蹈的样子，十足的少女模样，那里还有刚才老成的样子。

　　“本小姐一早就想教训孙掌柜了，他最是个势利眼，但是父亲又不肯换了他，说他有才，懂得随机应变，做生意的就要这样。但本小姐最看不惯他那虚假的样子，这次借你们教训了他，太解气了。”

　　冯家大小姐不换气地说了一连串的话，还挤眉弄眼的，特别可爱。接着又跑过来握住云笑的手，说道：“本小姐太喜欢你们，能交个朋友不？我叫冯歌，你们呢？”

　　云笑和小五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小姐，没想到初次见面就如此热情，也大大方方地回答道：“能与冯小姐这样爽快的人结交，我二人也倍感荣幸。我叫云笑，这是我弟弟小五。”

　　“云笑，好名字，你叫我冯歌就好！你们到素锦斋来是要买什么吗？”

　　“恩，天气渐暖，我姐弟二人一路跋山涉水，所以想备双好穿的鞋子，然后再制几件简便的衣裳在身。也好替换。”

　　“那我为你们挑几件，你们试试看，可还满意？”说着冯歌就拉起他们里屋外面的店铺中走去。

　　面对这么热情，又天真可爱的大小姐，云笑也不好推辞，抱拳道：“荣幸之至！”

　　冯歌很快就选了几件递给云笑和小五。“怎么样，可还合适？”看着云笑出来，冯歌就连忙问。

　　“不错！”云笑扯了扯不平的地方，抬起头来。

　　屏息凝神心跳止，恐惊月宫天仙子！

　　此时的云笑在冯歌的安排下洗净污垢，露出了真面目来。冯歌轻轻张口的嘴巴，话还没出声，就已经吞咽到喉咙里了。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美了，没曾想眼前的云笑，只不过是裹了一身素色的棉衣，不施粉黛，不饰金银，偏偏炫目得令人自惭形秽。

　　“我姐姐美吧！当初我也被姐姐惊艳到了！”小五走过来，扯了扯冯歌的袖子。冯歌眼睛眨也不眨，不住点头，煞是可爱。

　　“我记得你当初可是被我惊吓到了的。”云笑捏捏小五的脸，笑道。

　　小五撅着嘴巴，不满地抗议。

　　冯歌又顺着云笑的手，注意到了小五，虽是个娃娃模样，但眉目已经慢慢长开，俊美渐显，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绝妙公子。

　　云笑打量了四周，不解地问道：“冯歌，我看你们店里的衣服样式好像比较少，为什么不多设计一些新的样式呢？”

　　“你以为我不想啊，只是想来想去都是那些款式，不过换了些绣花样品，现在客人也越来越少了。”冯歌有些担忧地说道。

　　云笑脑中回忆了一下各个朝代的衣服样式，灵机一动，说：“要不，我帮你设计几款吧，你命府里的漂亮丫鬟穿着，站在外面。如果喜欢的人多的话，就多生产些。”

　　“真的吗？云笑，没想到你还会设计衣服呢，我就说我不会看错人，你果真不简单。”冯歌惊喜地说道。

　　“哪里哪里．．．．．．”云笑不好意思地挠头，她只是借借前人的智慧而已。“不过刚好就快到春夏了，宽松又显身的汉服应该会很受欢迎的。”

　　“对了，云笑，我听小五说你们要去云国。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能陪我过了再离开吗？”冯歌挽住她的胳膊，撒娇。

　　云笑想了想，自己要回云国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的事，便很干脆的就答应了。她没有想到这一留下，带给冯家的会是灭顶之灾。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这时她肯定会果断拒绝的。

　　冯府也算是齐宁城的一方富甲，但冯老爷爱行善事，所以多被齐宁城的老百姓爱戴。

　　冯歌带云笑和小五二人进了冯府，先去拜见冯老爷，“爹，这是我的两个朋友，我想留他们住两天，陪我过今年的生日。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宝贝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冯老爷说着，很和气地招呼云笑二人喝茶，“姑娘和小兄弟既然到了这里，就别拘束，当自己家里一样，吃穿用度问下人取就是！”

　　“谢谢冯老爷！”云笑说完，小五也学她的样子道了声谢。

　　“我说我爹爹人好吧，你们二人只管住着，这几天跟我说说你们一路过来的趣事吧。”冯歌在一旁笑道。

　　云笑看到此时的冯老爷，也明白冯歌为何会这么纯真了，毕竟有一个疼爱她的，又宅心仁厚的爹爹，世上还会有什么事情让她忧虑呢？

　　很小的时候大家都嚷着要快快长大，他们哪里知道长大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经历了一些触动心灵的事情，才会真正地成长。可是那些触动心灵的事情更多的却是永生难忘的可怕的记忆。

　　几天后，便是冯歌的生日了。

　　晚上，天灰沉沉的，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好像是预兆着将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云笑正在院子里给小五讲故事。

　　“云笑，云笑．．．．．．”冯歌拿着手里的纸张，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你看，这是你给我画的衣服款式，我让人赶了几件出来，刚摆上就让人抢光了，这些全都是今天下的订单。”

　　“那恭喜你了，要赚大钱了！”看到这样的成功，云笑也很高兴。

　　“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父亲哪会夸奖我。”冯歌开心地说。

　　“你父亲那么疼爱你，即使你做错事，他也会夸奖你的。”

　　“才不是呢，有时候，父亲对我可严厉了。”突然想起什么，冯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了，笑笑，我来是让你快点过去前院，生日晚宴就要开始了。”

　　“好，我们走吧！”云笑牵着小五起身。

　　这时的前院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冯老爷邀请的商界名流，还有冯记的各家掌柜，大家正推杯交盏，不亦说乎。

　　“怎么不见那孙掌柜前来？”云笑打量了四周，觉得奇怪。

　　“不知道，他不来最好了，让人讨厌。不管他了，我们也入座吧！”冯歌嘟着嘴，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好！”云笑回首一笑，递给她一个漆盒，“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喜欢。”

　　冯歌欢喜地接了过来，开心地说道：“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这是什么？”

　　“千纸鹤，是我家乡的吉祥物，代表着平安幸福！”

　　“谢谢云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

　　大家你一杯我一杯都喝得醉醺醺的，也许是被欢喜地气氛感染，家丁们也放松了警惕，少数个别还划起拳来。

　　哪知道，这时的围墙外早已危机四伏，一场灾难即刻来临。

　　多年后，云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惨烈。她拖着冯歌和小五拼命地朝后门跑去，后面的冯老爷死死抱住黑衣人的大腿，那黑衣人几番挣扎，动弹不得，恼怒之下，连续十几刀捅下去，冯老爷的全身无一处完整，那血一直流向了门外，还不肯停。

　　整个冯家到处都是尸体，鲜血，还有死亡。满眼都是地上人的血和那黑衣人明晃晃的刀，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字，逃。

　　背着昏死过去的冯歌，牵着年幼的小五，只知道要快点逃离这里，要活下来。半夜的巷子里黑漆漆的，她跌跌撞撞往前摸去。不知道跑了多久，多远，好像进了丛林，树枝狠狠地从她瀑满汗水的脸上划过，跑掉了鞋的娇嫩赤脚被尖锐的石子割得生疼，她也不敢叫出声来。散乱的长发遮住了视线，她却没有时间去扶，拼命地使劲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向前走。

　　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原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脑后了。终于，她踉跄几下，抽干了力气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像破布一样摔在了潮湿阴冷的地上。最后的记忆就是黑衣人狰狞的笑，和沾满了鲜血的尖刀闪着寒光向她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