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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知真相 细细看来, ...
庭院里阳光正暖,撒落在地上,衬得门前的花树,庭中的小池熠熠生辉,却又在无形中皆成了这漫漫暖阳的虚幻梦影。
陌于归倚靠在窗前,身着一缕淡黄的衣裳,其外还裹着一件略厚的大氅,身躯柔软无骨,似是十分之中有五分的气力使不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投向前方,仿佛在观赏窗外的景致,又好像遥遥远指,望向无垠的天际。
神情慵懒,缥缈不可及。
一阵脚步声不适时出现,打破了这般如梦的图景。
陌于归收回神思,淡淡瞥了一眼院门处,骤然停住。
“小青?”
语气里夹杂一丝清淡难觉的欣喜愉悦。
连沐说过小青的伤并不是很重,约莫休息个两天便可大好,如今正好是两天。
待小青进来,陌于归离开窗前,走到屋内的桌边坐下,小青跨过门槛,三两步来到陌于归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眼含泪,细看之下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
“小青多谢琴师救命之恩,小青做牛做马无以为报,可是我家小姐,我听说……”
陌于归叹息一声,伸手抚了抚小青因为动作太激动而微散的发髻,意图扶她起来。
小青执拗不肯,她听说小姐不好的消息,万分不愿相信,而现下,不论是亲疏关系和她所信任的人,还是能力,她能依靠的只有陌于归了。
见小青固执地跪在她面前,她知道她一方面是为了感谢,另一方面更多地是有求于她,不过……
陌于归扯起唇角,无奈苦笑。
真是个傻丫头,且不说她自小受的教育让她不习惯这样的礼,还有一点,倾华的性命毕竟是在她手上丢的,而倾华的丫鬟却在跪在地上感谢她……
真是讽刺。
“小青,起来吧,这里不是丞相府,你也不再是丫鬟了。”
因为丫鬟的主子已经死去,而她并不需要服侍的人,在异世一直独来独往,有个陪伴或许也不错。
“倾华在临死之前把你交托给我,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把你当做妹妹,帮倾华照顾你,护你一世平安。”
小青怔怔地望着她,两眼空茫无神,脸色骤然苍白下去,瘫软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却又不能完整说出话来,
“不……不……”
“不愿意?”
陌于归强忍着身体的乏力站起,缓缓在小青身旁蹲下,手轻轻搭在小青的肩上,唤道,“小青。”
见小青没什么反应,陌于归再叹一口气。
她知道小青自小便和倾华在一起,关系极好,明白小青此刻不愿接受的心情,但她不能放纵她这样,不然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其实很容易想到。
陌于归往前凑近几分,
“小青,倾华并没有真正死去。”
手底下的身子一震,从巨大的打击中回了神。
小青看着陌于归,嘴唇哆嗦得厉害。
陌于归松开手,继续道,
“倾华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依无靠,亲人一夕离去,她有爱不能,日日煎熬,唯一的牵挂就是你,而现在她将你托付给我,终于可以选择放心地去到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已经不会有忧愁,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回来。”
“另一个世界?”
小青喃喃出声,神情迷茫。
陌于归颔首,心里其实有几分怪异,刚刚她所说的那些话,倒像是长辈离世时,大人安慰小孩的托词……
可是对于现在的倾华来说,这其实就是事实。
“倾华在那个世界会活得很好,那里可能会有另一个你存在,也可能还有另一个我,我们都在那里陪着她。”
“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活着。”
小青仍旧恍惚着。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却能冲着陌于归点点头,陌于归这才将她扶起来,让她躺到里屋的床上去,替小青盖好锦被,燃了一炉安神香。
看着小青憔悴的容色,陌于归裹紧身上的衣物,走出房门。
门外小池边一道身影静静站立,闻声转了过来。
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身子可好些了?”
陌于归虚浮着步子,睨了男人一眼,无语道,“
明知故问……”
连沐走近她,执起她的一只手,搀着她来到花藤架下的秋千上坐好,陌于归没有拒绝,她确实乏得紧。
“劝别人倒是有一套,自己失血过多,加上玄力使用过度,居然还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闻言,陌于归脸泛起微红,她收回手,头微侧,轻咳了一声,
“我知道的。”
不对,玄力使用过度?
陌于归诧异一晃而过,但也只是一瞬,连沐这样神秘的人必然不凡,不过是看出她会玄术罢了,有什么可惊讶的。
陌于归咽下到嘴边的疑惑,秀雅灵动的眉眼如烟笼起,静默一时,随后打算说出她这两天心里做的决定。
“这两天外面的情况如何?”
连沐揽臂,手指在臂上来回轻敲,“风雨未消,你们要想离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
连沐悠悠继续,“那么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随时可以走。”
“……”
如愿看见陌于归噎住的模样,连沐轻笑了两声。
陌于归神色微僵,好半晌才从被耍弄的微妙情绪中缓过来,她清声说道,
“我想再去一趟相府,见见沈如风。”
没有回答,陌于归抬起头,不妨撞入一汪幽暗的深潭,男人正站在她的旁边,一时之间视线相对。
恍然似乎瞧见男人嘴角笑意加深,陌于归正待凝神细看,连沐已开口回道,
“好。”
答得这样干脆,陌于归倒愣了愣,旋即也掩不住,笑了出来。
肆意笑了会儿,一阵眩晕蓦然涌上,陌于归抬起手揉捏额角,好不容易恢复的红润又苍白了下去。
突然眼前出现一双清峻朗朗,骨节分明的手,适时扶住了她。
温润的气息扑在她的侧面颊,若有若无。
“不舒服了?”
陌于归忍住不适,点点头,“我想去屋内小榻上躺一会儿。”说罢,便准备起身。
连沐闻言,沉凝了一瞬,执手一处揽肩,一处过膝,将陌于归横抱起来,迈步朝屋内走去。
“冒犯了。”
“……”
都抱完了才说,还有没有人权?这人果然自有一番霸道,但又让人没办法开口说他的不是。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陌于归嗫嚅道。
男人瞥了她一眼,没打算放她下来,只淡淡道,“哦?是吗?”语气里是看透一切的不信。
好吧……陌于归默默阖上嘴巴,乖觉不再言语。
轻轻地将怀中的人放在榻上,动作有一种难言的温润缱绻,连沐看了一眼严密的被角,心中满意。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明日见。”
陌于归定定看着已转身行至门口的男人,眸色复杂,她轻声开口,
“连沐,其实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可以明说,我兜不来圈子,也没有什么心思与人琢磨,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有机会,你若提,我必会报答。”
“哦?”
连沐停下步子,却没有转过身。
这就忍不住了?连沐挑眉,突然发现这丫头平日里清冷淡薄,没想到还挺直白的,倒是有些可爱的真性情。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收获了不少。
连沐只顿了顿,便掩门离去,留下一道俊逸如竹的背影,和满室淡淡的龙涎香。
……
……
昏暗一片,层层纱幔遮敛,房室外的阳光悉数蔽挡开,照不散里头的阴霾。
纱幔卷掩之中,两道横卧的身影若隐若现。
男子卧躺在外,双臂紧紧环住,几乎将怀中的女子深深吸进自己的骨血里,身体交织,彼此不分。
男子的面庞掩在一片阴影下,看不清神情,呼吸沉缓,一浅一浮,只觉得满满的压抑缭绕在周身,透不过气。
细细看来,靠里女子的容色竟已浮现灰白,隐隐还透着死气,火红的衣裳映衬,妖娆绝代,虽横卧在床上,却妆容整齐,不现一丝褶皱。
男子便是沈如风。
而他怀中的女子便是倾华。
突然房中一阵轻咳,床上男子骤然睁开双眼,猛地往怀中探去,眼里的星火在看到女子仍旧紧闭的双眸瞬间熄灭,化成一汪死潭。
男子怔愣几瞬,才抬起头,看向层层帘幕外的那道身影,脸色阴沉,
“我不是交代过不准任何人进来吗?滚出去受罚!”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竟暗哑至极,不复初时的清朗。
女子听出来了,她静默,然后开口,如有一阵清风漾过。
“相爷。”
沈如风原本已经阖上眼。
听见声音,他觉察到来者是谁,默然轻笑了一声,将倾华的身体小心翼翼抚弄好,自己起身下床。
沈如风一步步靠近,语气不明,
“陌琴师真是好胆识,竟敢自投罗网,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别有图谋?”
陌于归神色安宁,“于归此次来,只是想告诉相爷,倾华最后的遗言。”
“你说什么?”沈如风顿住步子,晦暗莫名。
他冷哼一声,“本相的夫人不就是死在琴师的手上吗?琴师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说倾华是自愿离开的,你当如何?”
陌于归站在原地,看着沈如风狠厉的神情,没有半分怯懦,她只是静静看着,好像一个局外人。
见状,沈如风冷笑一声,
“若你骗我,当知后果如何!”
陌于归看见沈如风的模样,摇摇头。
曾经风姿绝代的女子已魂落异世,而这与之相配的男子,却也衣衫不整,鬓发不理,憔悴无神,周身的命力正在呈消退之势。
两人竟注定无法两全。
“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图谋了。我会告诉你倾华的遗言和她所跟我说过的那些故事,信或者不信,端看你自己。”
陌于归不动声色看了帘幕内一眼,随后收回视线,坐在圆木桌旁的红椅上,不发一语。
“你想要的是什么东西?倾华……的命?”
沈如风不知想到了什么,十指紧握成拳,目眦尽裂地瞪着陌于归。
好像只要陌于归点头承认,他便会扑上来掐死她。
“倾华早已没有了生意,在你们屠尽她倾家满门的时候,在她同时失去亲人,爱人和孩子的那一天,她就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下去。”
陌于归顿了顿,抬头看着俊美的丞相大人此时呆愣无措的模样,继续道,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所以才第一时间保住小青,让她寸步不离倾华的身边。”
“我拿走的东西是倾华心里深藏的痛苦,因为悲惨而生出的怨憎,又因为爱恨两难而选择深藏不显。”
“深藏的怨憎……”
沈如风喃喃自语,整个人有如一道残烛,身形摇颤。
“我知道她的怨,我从来都知道,千日绝之毒……”
“那你知道她的爱吗?”陌于归截断他的话语。
沈如风的身子晃了晃。
他一手撑住梁柱,看着陌于归,艰难开口,才发觉喉头一片艰涩,他说道,
“什么意思?”
到此刻,陌于归好像也没有了别的特殊感觉,仿佛她只是在说着一个不太普通的女子生前的故事。
她从腰间拿出之前从倾华手上取下的金镯,递到沈如风面前,
“你一直都知道千日绝的毒是倾华下的吧。”
沈如风看着手上静静躺着的金镯,熟悉的纹路,他记得这个镯子是倾华一直戴在手上的,祖传宝物。
脸色又苍白了一分。
“千日绝是上古毒/物,倾家祖先在炼制这毒/药的时候,还炼制了一份解药,解药和毒/药在一起传承下来,毒/药是唯一的,解药亦有唯一一份。”
“然而毒/药你和倾华两个各人只吸入了一半,解药却不能这样,一份就只能解一个人的,若是分开解,毒性加重。”
“而这唯一的解药,倾华,留给了你。”
陌于归缓缓说着,沈如风双手颤抖个不停,他按下图案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钮,暗槽打开的刹那,神情完全崩溃。
“虽然给你下了毒,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沈如风,你觉得在倾华心中,倾家被灭的恨和她对你的爱,哪一个更重?”
看见沈如风答不上来,陌于归缓缓道出,
“都重,重到不行,重到更甚于她的生命。”
其实沈如风城府极深,官场权谋,长袖善舞,他对倾华的举动看得分明,他对倾华的爱亦是超越生死,可是世事就是如此琢磨不透,犯下一个错误,有时可以从头再来,有的时候却足以毁灭所有。
他以为倾华的恨早已腐蚀尽她的爱,所以甘愿中毒,以命赎她心里的怨憎。
最可悲的是,沈如风一直都看不清,在矛盾中犹豫地做着决定,而倾华却看得分明,决然斩断。
“倾华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陌于归瞥了面前怏怏的男子一眼,起身往门口走去。
“不是不懂……”
倾华和沈如风初相识便是知己,既是兴趣上的,同时也是交了心的。
“不是不爱……”
既是全心的交付,连身体灵魂也可以不在乎,又怎会不爱?
“而是不能……”
他们隔着的,到底是爱与恨的相缠,爱与恨构筑的鸿沟。
陌于归刚阖上门,察觉到屋内气息的轰然爆破,她叹出一口气,心里发堵。
沈如风该是吐血了吧。
陌于归没有返回屋里,她继续往庭院走去,一株紫藤花架旁,男子正静静看着她朝他走来。
嘴角一抹浅笑,虚无缥缈。
陌于归看着连沐,笑容勉强,
“我们走吧。”
连沐微微颔首,扶住陌于归,往外走,始终没有看向屋子一眼。
屋内,沈如风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溅红了衣袍,染了满室猩咸。
他顾不上擦拭,跌跌撞撞跑向床边,环抱住女子已然轻微僵硬的身体,力道却温柔到极致。
沈如风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他出声,除了沙哑,竟还带着些哽咽,
“华儿,华儿……”
“我以为你恨我到骨子里,我愿意被你恨,愿意被你报复,可是你总是如此,两难之下,难道就只能牺牲自己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报仇,如果我不开始,那你可能还无忧无虑的在与别人斗论诗词,可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绵延子嗣。”
“那般……你的生命里,也不会有我。”
脑海里浮现那样的场景,沈如风喉头再次涌上一股咸腥,他咳了咳,忍了下去。
他不想弄脏倾华的衣服。
却不想衣袍上的血渍沾染到倾华的血色衣裙上,已然更添了几分妖艳。
沈如风想起什么,又匆忙起身来到书桌前,手撑在桌角,执笔落字,片刻即毕。
他掸了掸信纸,荡平了晕开的墨迹,收进信封粘好。
沈如风将手背在嘴边,运起内力吹了一个暗哨,声音一响,一阵劲风拂过,一个黑衣暗卫半跪在地,恭敬低头。
“将这封信给管叔,让他好好照顾倾凭,柳城这边往后便不要再来了。”
暗卫从手中接过信,瞅见自家主子嘴角的鲜血,迟疑了一瞬,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被沈如风幽暗无声的眼眸轻瞥了一下,终是闪身离去。
沈如风听着耳畔的风声,闭上眼,觉得一切终于都静了下来。
他揉揉额角,却消不去心头的倦怠。
沈如风朝床榻走去,步伐有些不稳,定定看着床榻上的那道身影,男人神色温柔缱绻。
好像,她的华儿正看着他,像以前那样嘴硬心软地在等他。
“华儿,等我,我来陪你。”
沈如风躺在床上,紧紧抱住倾华的身躯,一掌运气猛然拍向心口。
凝视着怀里的女子,眉羽、眼睛、琼鼻,一点一点……
男人将唇缓缓印上女子青灰的唇,眼睛缓缓闭上……
第一个故事结束了,好像有点短,下一章是沈如风的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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