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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丽人行走马大观园 岁寒友遥寄如意君 无 ...

  •   第二回 丽人行走马大观园 岁寒友遥系如意君
      天翻地覆乾坤倒,
      辛苦十年不久常,
      始母补天石难炼,
      阴阳变换是沧桑。
      秀梅定睛一看,门口风风火火跨入一位穿军装扎皮带,脚蹬大头黑皮鞋,剪一头干净利落短发的女青年,秀梅看着眼熟,她身后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正是竹君。
      秀梅愣神的功夫,竹君身后闪出一位慢慢吞吞的家伙,就是姜近才,只是他脸上那副标志性的方框眼镜已不知了去向。
      原来,竹君和秀梅她们挤散后,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远远看见路边有一人站在那儿看路牌,样子很像姜近才,就挤过去一拍他肩膀,没想姜近才一回头,倒把竹君吓了一跳,只看他鼻子上挂着的那副眼镜片全裂了,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就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似的……
      姜近才哭丧着脸说,刚才被人挤得差一点倒下,幸亏一把抓住了电线杆,身体蹭在一堆垃圾里,眼镜也飞到了地上……
      竹君想想遇到这样一个没用的书呆子,还不如自己强,于是东张西望起来,还好望见一面熟悉的旗帜,自己的表姐说过,她就在那个队伍里,这下她赶紧一把拉住姜近才的胳膊,用力往那个方向挤,果真在那面大旗下找到了自己的表姐邢如风。
      邢如风正兴奋着呢,原来她们那支队伍排在前面,看什么都比竹君她们真切,亲戚见面,热情非凡,如风一边拖着竹君她们往家里走,一边将自己看到的景象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
      到了姨妈家,姨妈炒菜做饭一通忙碌。
      吃饭时,姨妈又埋怨起邢如风几天来的不辞而别,告诉竹君:邢如风的父亲被从局里贬了下来,去看守一座豪宅府邸,也算是逃过一劫,然后责备起竹君不早些来封信告知,好到车站去接。
      竹君见表姐那副趾高气昂的劲儿又万分警惕的眼神,只简单说自己父母在单位参加运动脱不开身,自己也是临时起意报名来的……
      姨妈听竹君谈吐豪爽,像个男子汉模样,而一起来的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倒像个姑娘,埋头吃饭,也不则声,就同这姜近才攀谈起来。
      姨妈见姜近才谈吐斯文,对答如流,可与女孩一说话,就有些吞吞吐吐,不由满心欢喜,使劲给姜近才和竹君夹菜添饭,这两位也是有一阵没有好好在一个像样的屋子里安安心心吃到如此有家乡风味的饭菜了,于是直吃到桌上盘碟个个底朝天,肚子胀胀的才罢手。
      等她们吃完,姨妈关切地问三道四,又挽留竹君她们住下。
      竹君看了一眼姜近才,提出还是由如风送她们回去一次,和那些一起来的好友们打个招呼,自己再住过来。
      姨妈想想也对,催着邢如风请她好友们一起来家玩。
      因此,邢如风爽快地送竹君她们回来了。
      这三人进来,动静一大,把教室里大多数人都闹醒了,许多人认出邢如风是那天台上的演讲主持骨干又是身处在大都市的活跃分子,消息灵通,都围拢来听最新风声。
      若兰嘀嘀咕咕埋怨竹君失踪半天,急死人云云,竹君马上争辩道:“祖宗,要等公交恢复了,我才能过来呢,还让我走回来,想累死我啊!”
      郑虎搬了个凳子过来请邢如风坐,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那邢如风兴致盎然,施展口才,将所见所闻又滴水不漏地复述一次,教室里的人全都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再次热血沸腾。
      已近半夜,邢如风才勉强刹车,然后标志性地一挥手,同郑虎、秀梅等人一一握手告别,带着竹君急急忙忙走了。
      秀梅出于礼貌非要送如风,郑虎却抢在头里将她们送出校园,回来时,郑虎经过食堂旁的围墙边,看见三个人躲在阴暗角落抽烟,用手电一照,其中一人是游德培。
      这三人刚才不在教室,去找联络站的一位骨干、老熟人胡秀郎套近乎,回来半途犯了烟瘾,正巧游德培抽完一支烟,顺手将烟屁股一丢,脚往前一踏步谁知偏不凑巧,一张祝贺万寿无疆的大红纸片被风刮到他的脚底,这下被恶狠狠地踩上,郑虎眼神好,故意将手电筒光往他脚下一挪,然后毫不客气地让游德培止步。
      游德培狐疑地低头一看,一个黑黑的大脚印加烟屁股痕迹已覆盖那响当当的名字……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腿肚子打颤……
      旁边两个小子还算活络,一把推开游德培,忙不迭地向地下那张纸鞠躬行礼,然后捧起……游德培哭丧着脸就朝郑虎下跪。
      郑虎扶着他,叹了口气,说:“趁没人快收了。”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等秀梅她们再次睁开眼睛时,明媚的阳光已经刺得人睁不开眼了。
      秀梅见姜近才缩在一旁,郑虎、石豹却不知了去向,秀梅一问,姜近才指指自己的眼睛,也不言语。
      秀梅、若兰觉得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地闹意见了,两人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她们起得太晚,食堂的稀饭、包子早已派完,只能等着开午饭了。
      正在两人垂头丧气、饥肠辘辘之际,门外窜进两人来,正是邢如风和竹君,两人的手里还各拎着几只大饭盒。饭盒一开,满教室飘香,原来饭盒里装的是茶叶蛋、大红肠、艾窝窝、寿桃饽饽等等,把秀梅、若兰欢喜得好像孩子似的,若兰抱着竹君就亲了她一口,竹君拿手在若兰脸上也拧回一把。
      邢如风见秀梅、若兰吃得欢,而姜近才却不好意思地远远坐着,赶紧招手把他叫过来,竹君见姜近才吃相狼狈,笑嘻嘻地打趣:“我们进来你装没看见,连个招呼都没有,一吃食,你倒瞧得清清楚楚的噢?”
      姜近才抬起头,动了动鼻子,回了一句:“不用看,靠鼻子闻嘛。”
      竹君指着姜近才动鼻子咂巴嘴的样子,向秀梅她们说:“看他像啥?”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姜近才脸一红,索性拿了两只艾窝窝、一只寿桃饽饽回原处去了。
      邢如风开口了:“你们仨不是想出去逛逛吗?下午带你们就去一处豪宅,竹君知道地址,我爸现在在那儿做管理员,我带你们转转,虽然那是糜烂腐朽的生活,可对我们也是警示,现在我还有任务,先行一步了。”说完,就甩开双臂,大踏步地出去了。
      快近晌午,郑虎、石豹回来了,他们带了一大堆食品,还给姜近才配了眼镜。石豹抱怨说:“到处闹运动,店铺都关门了……”说着,取出了眼镜,原来这姜近才喜欢阔边大框的,他们凭介绍信,转弯抹角才找对地方。
      姜近才赶紧接过配好的眼镜,一戴正合适。
      郑虎招呼大家坐下,打开一个个纸袋,首推太阳糕,还有茯苓饼、玫瑰糖和杏、梨、秋海棠等各色果脯呈现在众人面前,秀梅她们示意都吃饱了。
      郑虎、石豹见饭盒里还留着四个小巧的白面肉包子、两个红糖三角包,也不客气,都吞进了肚里,连声说好吃。
      竹君得意地说:“我阿姨是厨师,这些算什么,有机会到她家吃饭,这才香呢!”
      下午,秀梅、若兰由竹君领着悄悄地出来,坐车到了一条僻静胡同,两边都是高墙,一路进来,豪宅门前唯有两只身披大红标语的石狮子孤零零地在把门,一眼望到头,冷冷清清,一位全身着绿的姑娘叉腰等待,就是邢如风。
      邢如风把她们从小门带入,一位穿国服正装的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来迎接,这就是如风的父亲、竹君的姨父。
      他对管门的两个老管理员简单介绍了一下来客,说是调研来着,两老头低头哈腰地连声说:“小将们,欢迎、欢迎!”
      她们先来到老邢的办公室,老邢拿了钥匙,打开就在办公室旁的一扇小铁门,刚想陪她们一起进去,如风却拉着他有话说,老邢只能止步,对着竹君她们说:“你们先进去转悠转悠吧。”
      没有向导,秀梅她们只能在几个大殿和宽广的庭院里闲逛。逛了几个偏殿,除了满目的标语和布告就没有别的,想到别处去,门还都给封死了,有的角落里还堆着许多被砸毁的破烂,走来走去没什么新鲜之物,竹君泄气了,嚷嚷着要出去了。
      秀梅望见中间那座孤零零的宏伟大殿还未光顾,说:“走,看看去。”便打头走了过去,竹君、若兰拖拖拉拉跟着。
      进入大殿,里面果然空空荡荡,家具大都被搬空了。
      竹君在后面调皮地叫了一声:“娘娘驾到!”还拖了个长音,整个大殿便开始有回响,声音回旋了一阵,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就听着殿口呼呼的风声,她们三人直觉着后颈冰凉冰凉的。
      秀梅壮着胆往前走去,只见中央台阶之上唯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宝座,鬼使神差地就想上去坐一坐。她朝后看了看,就见竹君、若兰左顾右盼、嘚嘚瑟瑟往前挪,她加快了脚步,抢先坐上了宝座,得意地招呼道:“来,来,爱卿们,快点参拜与我。”
      竹君、若兰这才回过神来,也装模作样、一左一右地踏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拜道:“参见大王!”
      “爱卿平身……”
      竹君没等秀梅玩笑话音落下,早将头来抬起,若兰还傻傻地低头等着。
      “哎哎,朕还没有说抬起头来,你怎么就抬头,太没规矩,来,大刑伺候!”然后三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
      “呦,这年月还有吃了豹子胆想做大王的?”一个熟悉的浑厚男中音从大殿门口传了过来。
      秀梅“呼”地一下站了起来,竹君、若兰赶紧转身往两边一让,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传声音的方向望去,是郑虎,他领着石豹、姜近才出现在了殿门口。
      秀梅松了口气,索性大声宣布:“我是大闹天宫的大王,有什么不可以?来,到了我地头,快来参拜!”
      竹君、若兰见三个小伙子被秀梅的话唬住,一幅囧相,乐得手舞足蹈,竹君大声说:“来来来,先参拜我们左班丞相、右班司马,让我俩先高兴高兴,建议大王考虑封你们个七品芝麻官当当!”于是众人都乐了起来,年轻人的欢笑一圈圈地回旋,加倍响亮地回荡在大殿天花板之上。
      原来郑虎他们见三个姑娘悄悄出去,也不打招呼,拿住姜近才一审,就全招了。
      郑虎脑子一转,他手握介绍信,东打听、西问问,也找到了这处豪宅。
      如风和她父亲出来一看,认出了是他们,也就放他们进来了。
      竹君早就逛腻了,挑唆着大家一起逛街去。
      大家走到门口,就听如风和她老爹正激烈地辩着什么,就听如风的父亲坚持说:“不行,我接到王珰的命令是这里不再对你们这些小将们开放了,再说你也看见了,几次行动,再也烧无可烧,砸无可砸了,剩下的那些旧家具都要送旧货商店,废物利用嘛。”
      郑虎、秀梅这干人也不好意思开口,秀梅推推竹君,意思让她出面打个招呼,走人算了。
      老邢见她们出来,脸上又回复了慈爱的笑容:“年轻人,参观得怎样?”
      大家勉强挤出些欢喜之色来,只有竹君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啥也没有,不像豪宅倒像是破庙!”
      老邢正一拍脑袋:“呦,瞧我的记性,那后花园没钥匙,你们进不去的,走,我再带你们去看看。”
      “那些老爷、小姐的花花草草有什么看头,早晚都得全砍了!”如风昂着头、撅起嘴,做了个劈砍动作,就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去了。
      大家见老爷子执意要去,也就跟着重新进来。
      一路曲折穿行,很快就来到一个上了锁的铁栅栏门前。老爷子开了锁,打开铁门领着大家一起进了一座花园。
      此时太阳已偏西,可众人却眼前一亮,脚步越来越缓慢,走走停停,不时驻足细细观望,也有啧啧称奇的,都遗憾没带相机。
      秀梅渐渐想起某本名著中描写的园林场景,一向爱好文艺的若兰居然出口成章,吟了一首诗:
      “廊桥景昃长,台榭碧波光,
      老去芙蕖影,新来寿客香,
      柳琴声渺渺,水镜貌湟湟,
      软语尤萦耳,何时紫玉扬?”
      竹君一路走,一路选摘不知名的花朵凑成一束,又闻又嗅的,忙个不亦乐乎。
      郑虎和秀梅渐渐落到最后,郑虎由衷地感叹:“这下才知道什么叫诗情画意!”
      夹在中间的石豹见竹君采花成束,绚丽缤纷,也采了些黄、白菊花递给若兰,谁知若兰沿着湖,一路走,一路将那些花瓣掰碎了抛向湖中,石豹见她抛完了,还要去采。
      郑虎一把拉住他,朝面带愠色的老邢努努嘴,又摇摇头,郑虎道:“你这小子不学无术,不知我向来爱菊,菊花乃是高洁的象征,却入了你这摧花之手,真真白白糟蹋了。”
      若兰一听郑虎爱菊,更阻止石豹胡来了,对众人解释道:“怪我,今日是我父亲忌日,他生前最爱养菊画菊写菊,常把落英撒入水中,甚至用菊花炒菜、泡水喝……散花入水仅是聊表我缅怀之意而已。”
      老邢这才舒缓面容,石豹多嘴问若兰的父亲之死,若兰眉头紧皱:“还不是多嘴多舌招来的祸殃?还提这做甚?”
      姜近才本来与老邢东聊西问这园子的来历典故,老邢释了怀,继续卖弄道:“这园子布局、格调都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是第一美景也!”
      此刻,园内霞光万丈,锦华四溢,高台广厦、华楼丽轩,无不争奇斗艳,各位看官,乌盆我也恨不能要做一篇《大都赋》之类的诗赋来歌功颂德一番,只可惜乌盆我当时被秀梅妈深藏,顺风耳朵失了聪,千里眼睛被蒙蔽,实是后来秀梅在茶余饭后描摹给她老母亲听时,鄙乌盆才偷偷记下的,总之,大都市从来令人神往,真所谓:寸土万金垒,大厦亿奢筑。
      尽管游性十足,可惜唯一缺憾就是园子被断了电,老爷子与大家打了招呼,众人怏怏而回。
      回到办公室,如风正在收听广播,见大家出来了,就关照他们把参观的事别往外乱说,大家都点点头。
      老邢让如风赶紧招待他们回家吃饭去,自己还要值班。
      如风头一歪:“哼,又是值班,好几天没回家了,这种破旧地方有什么好看的?烧了才好呢!”
      “你想叫洋人再来放把火吗?”老邢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如风还想辩驳,见周围多少双眼睛正看着他俩,头一扭,拉着竹君出来了。
      出了豪门大院,如风倒是热情,非要大家去她家吃饭,众人嘴上客气了一下,心里却都巴不得改善一下伙食。
      要说如风的母亲确实是个好厨师,今天知道大家要来,做足了功夫,八个冷盆已在桌上团成一圈,如风也兜上一个围裙帮着打下手。
      竹君客串成了主人,招呼大家动筷,论吃相数秀梅、若兰最文雅,姜近才坐了竹君边上,谈谈笑笑,刚将筷横叉到红肠片中,竹君就用筷子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正好如风妈端菜出来看见,就笑着说:“别呀,让他吃,小姜,多吃点,光盘最好!”
      如风妈又拿过竹君的筷子,给众人都夹了一块新出炉的茄汁饼干夹牛肉糜脆饼,如风端了碗切得细如发丝的烫干丝出来,如风妈就问:“明天你带她们上哪去逛逛?”
      如风一听就急了:“我的任务还紧着呢,还得准备忆苦思甜、现身说法的教育大会,我正到处找合适的会场呢!”
      如风妈也不相让:“你表妹好不容易来一次,你也不多陪陪。”
      “妈,你知道现在形势多紧张……”
      “你一个姑娘家的,早晚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多危险,你父亲又不着家……”
      “别提他了,就是他不支持嘛,我明天才得另找地方!”说完,如风扭身就往厨房里一走。
      如风妈苦笑着摇摇头,对着大家说:“明天我请假陪你们逛逛!”
      秀梅、郑虎等连忙摆手,如风妈用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又回厨房去了。
      过了会儿,如风又端菜出来,竹君说:“风姐,明天我们自己办自己的事,你就别陪我们了。”
      如风点点头,说:“最近有个泥塑展,很生动、很受教育,你们要么去看看,你们不是还想到我们学校来吗?参观完泥塑展你们可以来找我,下午我应该在学校,我陪你们逛逛我们学校的园子,也不差!”大家都点头同意了。
      秀梅这一顿大概是一生吃得最饱的一顿,吃完饭真就不想动弹了。
      如风妈执意不肯让秀梅和若兰回去,她坚决地说:“你们女孩子要不嫌弃,今天就住我这里,她爸这几天不回来,家里房间多一间,有床有暖气,能睡两人!”秀梅、若兰拗不过她,只能答应了。
      晚上,大家又聚在厅里听如风讲形势,说到最后,如风站了起来,背着手,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狠狠地咬牙说:“反正我是准备杀头、坐牢的!”
      弄得谁也不敢多嘴了,还是郑虎及时提醒石豹、姜近才他们: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如风妈非让如风送他们去车站,如风精神抖擞地答应了。
      男子们走后,如风妈让秀梅、若兰依次洗澡。
      当秀梅站到冒着热气的淋浴蓬下清洗一身的疲惫与污垢时,一身的紧绷一下全放松了,无数的心事也落了地……
      当一身洁净的秀梅钻到了暖和干净的被窝里,棉被中散出的清香让她似乎又回到了自己遥远的家,顷刻之间,她和若兰都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秀梅入梦,浑身轻巧起来,如腾云驾雾一般,但见:蓝天之上,霓虹穿梭,金光万道,更有重重宝殿,叠叠玉宇、金阙银銮、蓬莱瑶台,巍巍灵霄殿中央紫金宝座上坐着秀梅再也熟悉不过的至尊宝大圣——美猴王。
      原来那部《西天极乐世界游记》里隐去了一段难言之隐:想那美猴王遍访英豪、广交贤友,其实是终于反上了凌霄宝殿、坐上宝座的。
      却说,美猴王上了凌霄宝殿,才发现根本没有传说中玉帝老儿的踪影。
      投诚了的启明使者告诉他,这玉帝虽说是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万能之神,可谁也没见过,而且还透露出一个惊天大秘密:就连释迦牟尼、耶稣、默罕默德一切有称号的尊师都只是神的使者,所以所有原始宗教起初都坚称:神,乃无形无相,甚至无名,所谓“神”,或许叫“玉帝”什么的,只不过是天界与凡间约定俗成的一个称号而已,神以“易”和“道”即“变化”与“规律”隐身于万事万物之中,所以天庭里这些号称神仙的,其实侍奉的摆设领导就是东王公与西王母这家夫妻老婆店,东王公是体现万事万物的阳面之神,他老婆西王母,体现万事万物的阴面之神,这东王公阳刚气十足,与美猴王誓死作对,已经逃往海外仙岛做了流民草寇……
      大圣封分了自己出生入死的结义兄弟为十大天王,将鞍前马后效力者与识实务者重编排成七十二路神仙,自己扮演的当然是最高之神。
      谁知承平日久,那些有功之臣与前朝余孽又骄奢淫逸起来,把那一套等级尊卑的修养又翻了出来,企图用功名利禄来诱惑、糊弄芸芸之众,只祈盼自己一家门神仙地位永固。
      这一班耀武扬威、居功自傲的神仙们平日里都以至尊永生为毕生修炼的目的,真是开国功臣是他们,作威作福的也是他们。
      当然,今天这一批前朝余孽和翘尾巴的功臣都受赐头顶乌金高帽坐“土飞机”请罪,其中还有来不及逃走的西王母,此刻也被恩赐佩戴乒乓球大的珠链在台阶下反思……
      他们威风扫地、垂头丧气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受欺压的百花百草百兽百鸟等精灵们都在欢呼雀跃。
      秀梅从未与神仙有过谋面,检视过去,众仙堆里倒是几张老面孔与熟人相似,比如长得与她父亲的友人——郑、董、辛、王、史等几位伯伯叔叔十分相像的嘴脸。
      美猴王坐在瑶台顶层的中央,周围紫气东升、祥云缭绕。
      美猴王出身山野,无父无母、断子绝孙,铁石心肠一枚,眼里哪里揉得进沙子,正应了那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在他新封的春、夏、秋、冬四大金刚护卫下,召集起猴兵猿将、飞禽走兽、花仙木精等一干无权无势又无牵无挂的小的们来示威,把天上所谓的功臣宿将统统打回牛鬼蛇神的原形,让他们唾面自干,又泼粪塞蛆之后,好大圣,这时正在瑶台之上等着检阅小的们操练巡游。
      此等盛典怎么能少了矮矮胖胖、已化身自诩老法师的启明使者?这小老儿心想,跟谁屁股后面不都是一个报信的使者?此时不跳出来拍大圣马屁,趁机上位,更待何时?于是他急急忙忙地从神仙们堆的缝隙里钻出来,见二郎神的哮天犬已经投靠在大圣的左腿前怒目以对,只得贴着大圣右边的毛腿,捋着大圣的金毛,与他谈笑风生……
      梦里的秀梅怎么看启明使者这矮老头子,动似风风火火的老辛,静如四平八稳的王伯伯,有郑老深谋远虑的模样,也有史伯伯左右逢源的口气,却一点没有董叔叔的刚正威严之气,实在是个四不像的钢铁不倒翁,不由佩服他矮子肚里疙瘩多,真是一点也不错的。
      这花车是百花、百草、百兽、百鸟等精灵们为他们衷心爱戴的领袖想出来的花招,共计十二辆,有:
      大闹天宫
      牝鸡司晨
      天狗吠日
      匹马单枪
      猛虎添翼
      玉兔捣药
      三羊开泰
      牛郎织女
      肥猪拱门
      老鼠嫁女
      灵蛇盗芝
      画龙点睛
      当看到“画龙点睛”一景时,大圣脸上掠过几分不悦,有一帮帮闲贴靴的仙众忙用吹拉弹唱来逗乐大圣……
      阴丝刮得的王母娘娘那张黄脸上却闪过了不经意的一丝阴笑,可她实在又高兴不起来,自己浑身的异香让她垂首捏鼻……她被罚往饲养天马仙牛的棚监之所打扫卫生,虽然这天庭上的神人仙兽,吃的是龙肝凤髓、玉液蟠桃,屙的金屎银尿,擦的美钞大票,可毕竟都是异香扑鼻的东西,而且天上的仙众视金银钞票如粪土,扫下凡界与天下有缘人,本来是指派方孔小仙干的下三滥脏活累活。
      这王母娘娘身上一但沾上此等绝味,想洗都洗之不去,苦不堪言,还好有方孔小仙与她作伴,王母娘娘亲切地称他为方孔兄。
      而只有那些靠着孙大圣翻身解放的精灵们才是真心实意地在欢欣鼓舞。
      秀梅想起自己是入梦随风,轻飘得如同一粒花种子,在这凌霄宝殿上也没自己的位置,果断地退出了宫阙,化身一朵梅花归位在瑶台前接受检阅的百花百草队伍里。
      可真到了游行队伍里,再要走向瑶台,却是难上加难,走走停停,无尽的停滞,停滞……秀梅的心情也由无比激动、兴奋跌落到了谷底……呈祥的浮云之上,有孤零零的两个外来和尚,是被临时拉夫前来捧场的,那是西方月之国度的降龙、伏虎两名僧人,那降龙挤眉弄眼、嬉皮笑脸,伏虎张目竖耳、冷眼旁观。
      秀梅想起了“我们的朋友遍天下”这句,顿时与众精灵们感受到了一种宇宙大同的友谊与自豪,大家绽蕾舒叶、昂首展笑、整齐划一地向着两位信奉美猴王的友人挥动枝叶臂翅,所谓友谊第一么。
      时间分分秒秒在过去,队伍还在蛇行,从阳光万丈到金乌西坠,众精灵愈聚愈多,离瑶台还是那么遥不可及……
      秀梅她们已被挤到瑶池边,这瑶池之水乃是玉中精水,望着那碧净清澈的仙水,发晶莹光华。
      众精灵不由得都伸手去掬来解渴,大伙儿得了滋润,愈发精神百倍,可泱泱的清水却被搅混了。
      精灵中混杂着一位赤脚大仙,他受欺压已久,以往常常被发配云游人间,主治穷、祸之事,今天领头高声欢呼孙大圣。
      这赤脚大仙想自己响应美猴王的号召,早与那些穷妖怪、苦精灵们打成一片,此刻也被挤到池边,照众人样儿,两手一抄一掬,要捧水喝,却不想泥沙里淘出一件宝贝来,是一个油光瓦亮的玉乌盆。
      这乌盆是大有来历的:刚才那启明使者见美猴王坐着天下,抱着大圣毛腿再三再四哄得美猴王高兴,只可惜他唯有嘴上那两把刷子,总要想立些汗马功劳,好扬名立万……他苦思良久后,得了一个金点子,于是趁着美猴王在瑶台检阅千军万马、得意忘形的机会,把修史立传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
      一听要青史留名,不由美猴王不动心,赶紧掏出一个捡来的乌盆丢给小老儿,道:“这不知是哪路神仙遗留的宝贝,听得懂人话,会墨书,给你做个小秘,往它腹中记个什么野史逸闻的,最合适不过了。”
      那启明使者接了乌盆,仔细端详,虽是美玉之质,却厚黑极墨,发出阵阵异香,不敢当面皱眉,急转身才捏住了鼻子,趁着游行还刚开始,一路小跑到王母娘娘的瑶池边上好好刷洗了几遍,正想让它恢复琼瑶之质、兰馥之气,好实现著书立说、一言九鼎的美梦,却被蜂拥而至的精灵们拥挤得不小心撒了手,那乌玉盆随波逐流,不明去向了。
      启明使者这小老儿双脚乱跳,只得遗憾地跑回瑶台继续奉承孙大圣了……
      住在那穷乡僻野的赤脚大仙,得了这个宝贝,至少有了个吃饭喝水的家伙什,也不客气了,揣在怀里,回转仙岛神山百花洲去了。
      众精灵见统领赤脚大仙悄然离去,远观瑶台之上已经空空如也,那美猴王早已收了猴毛,牛鬼蛇神们也被放归各自仙府,于是她们也都收了队伍浩浩荡荡回转了家乡。
      瞬间光芒收敛,四野归于寂静,秀梅思念起了凡间的母亲,一焦急,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秀梅她们在如风家住了一阵。
      这天,秀梅她们晚睡起来,刚到外间,就觉得阵阵加倍的寒意袭来,窗外飞舞着满天黄叶,如脱蛹的蝴蝶,聚拢、飘荡、飞散……
      如风妈准备好了煎饼果子、白煮蛋和一碗碗滚烫的豆汁。
      众人入了座开吃,连续几天,早晚都不见如风和她父亲。
      如风妈只草草吃了几口,就坐着瞧她们生龙活虎的吃相,眼里透着慈祥,也掩盖着迷茫,就听外面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一阵连续的捶门声将平静打破了,竹君起身开了门,就见她浑身一抖,往后退了一步,秀梅她们都站起来往门外望去,就见如风头上、手上都缠着纱布,目光呆滞,脸色惨白,就像坟地里的僵尸,看见竹君,就一步跨了进门,往竹君的怀里倒了下来。
      众人赶紧连托带捧地将她挪到内屋床上,竹君检查一遍,好在并无大碍,不过是些皮肉伤。
      如风妈端来了温热的豆汁,由众人扶着,慢慢往下灌,随着灌下的热汁让如风喉咙一动一息的,如风微微睁开了双眼,一滴热泪滚了下来,她颤动着微弱的声音说:“我想睡会儿。”
      众人听了,单留了如风妈在屋里,都退了出来。
      众人围坐在外间桌旁,有些瑟瑟发抖,若兰明确提出想家了。
      秀梅对着竹君说:“我和若兰还是搬回学校去住……天也越来越冷,是该回去了。”
      竹君点点头,说:“我看表姐也没大伤,我和你们一块儿回去吧。”
      众人正说着呢,又听有敲门声,秀梅开门一看,来人是郑虎,秀梅见他眼窝发黑、披着大衣还有些打颤,就赶紧一把将他拽了进来。
      郑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问:“你们今早怎么没来报到?”秀梅将如风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郑虎端起桌上的豆汁就想喝几口,秀梅连忙劝住,说:“别喝这剩下的,冷了五脏六腑,锅里有,我给你端。”
      正巧如风妈出来,说:“我去盛,你们聊。”说着又回了厨房。
      郑虎接着说:“这几天,学校都住满了,这观点那论调的,都争得面红耳赤的,有的学校已经闹到白热化的程度,打起来了……俗话说:强龙难斗地头蛇……再下去我怕没事找事了,而且大多数人都想回去了,昨儿我们托联络站的人买车票,难买,只能分批回去了,我们几个骨干开了会,大家同意让女同胞和体弱、生病的人先走。”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三枚火车票放到桌上。
      秀梅她们都点头同意了。如风妈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汁出来,放到郑虎面前,郑虎赶紧起双手接着,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如风妈对竹君说:“也不是我赶你们,一则你们出门久了,难免家里人挂念,二则最近我也听说越闹越凶狠,如风不是吃了眼前亏了?她父亲前个带话回来,他那个地方也被冲了好几次,由于他的阻挠,没成,可也得罪了不少人……对他的批判已经层层加码了……这一家老少都让我上心,这几天我也没心思干活了……我想你们父母肯定也在家替你们担惊受怕了,不如还是早些回去才是正理。”
      大家听了频频点头。
      几天之后,秀梅、竹君、若兰她们坐上了南下的列车,如风一家都来送行,秀梅看得出来了,尽管这一家人都露着笑容,可这笑容背后却是浓厚的愁云……
      秀梅她们挤了一个座上,秀梅她们斜对面的角落里也龟缩着一人,面色土黄,无精打采的,正是游德培,他似乎再也没有来时那种朝气蓬勃、神气活现的模样了,铁板着脸,以后当秀梅她们再次见到他时,他还是如此不拘言笑,一个稚嫩的灵魂从此变得老成持重。
      秀梅再次见到母亲时,不顾满身风尘肮脏,扔了手里的行李,上前一下抱住了母亲。
      秀梅妈语无伦次地说了些话,最后秀梅勉强笑着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快,有什么好吃的,饿死了。”
      秀梅妈拉起围裙的一角抹了抹眼泪,露出喜悦的笑来:“有,有,快洗把脸,坐着去,饭马上好。”
      秀梅先泡澡吃饭,见妈妈已经浸上满满两大盆衣服,道:“索性明天洗吧,我还想和您聊聊呢。”母女俩便早早地上了床,聊了起来。
      秀梅捡紧要的说给母亲听,秀梅妈听完,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有一件紧要事呢。”秀梅妈翻身坐了起来接着说:“青松在你们走后不久也走了,说是去江北市出差,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我看他年纪也大了,该订亲了。”
      秀梅最烦听到这种事,将脸朝着墙,说:“爹活着时,不是给定了梅家那门亲吗?”
      “哪里说定了呢?不过是两家常来常往,你父亲看他们夫妻俩老实厚道,说说而已,又没媒没聘的……前几天我倒碰到梅家如菊他妈了,人家拉着我的手说到青松时,‘青松长、青松短’的叫得可亲了,还说如菊全听她的,她做得了主,反倒问青松的态度如何?”
      “那你直接问弟弟,不就行了?”
      “我问了,他推说忙,最近要提干,提干是应该高兴么,可我见他三天两头不回家,回家也是闷闷的,吃了饭也是马上上楼,连话都懒得与我说。”
      秀梅心想,青松一向是个大孝子,这样子确实有些反常,于是答道:“好吧,我找他聊聊。”
      “哎,如今媒人倒也有了。”
      “谁?”
      “二楼二房东。”
      “她那势利眼,还会放下身段替我们家保媒。”
      “换了以前,你求上门,她也未必就肯,如今抄了家,也是拔了毛的凤凰变成鸡,你走后,她三天两头的来,聊到青松也赞不绝口,夸他是大孝子,单位表现又好,说她那两个儿子把他们学校那些老师骂了个遍,骂得狗血喷头,唯独就是没听到骂你弟弟的,还说你弟弟最近演讲特别多,做派英武、上级赏识,学生们羡慕……咳,咳,唉,前一阵我咳得厉害时,你弟弟什么家务也不会,二房东倒帮我烧些菜……那天聊起这事,她自愿保媒,她两家两头都熟,这不挺好?”
      “得,新娘、丈母娘、媒人都有了,就差新郎了,哪天,我直接把新娘接进门不就成了?”秀梅打趣道。
      “死丫头,不说正经话,你也老大不小的……”
      “姆妈,人家出远门刚回来,我要睡了。”秀梅说完,将颈子里的木牌挂件取了,放在枕头底下,侧过身去,不言语了。
      “哼,说到你们的事就让我烦心,难不成一辈子做老姑娘?如今连和尚、尼姑都返了俗,配了亲……”秀梅妈又唠叨了几句,见秀梅已经鼾声响起,才躺下睡了。
      秀梅这一晚真是好睡,次日午时才去学校报了到,便早早地回来了,秀梅忙完家务,上了楼,一推门,一股异味扑鼻而来。
      原来每天都是秀梅帮着收拾弟弟的房间,这阵子出门在外,青松也懒于打扫,就象走进了垃圾堆。
      秀梅直忙到满头大汗之时,听到楼下先传来熟悉的、大声喊妈的声音,隔了会儿,就有噔噔噔上楼之声响起,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俊秀的小伙站在秀梅面前。
      “姐,回来了?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屋子一经你的手,就成了小姐的绣房了。”青松见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夕阳的余晖撒在铺了新换桌布的红木圆桌上,中间的花瓶插了一支含苞待放的腊梅,自己最心爱的唱机擦得就象新的,唱片整齐地码放在一边,不由啧啧赞扬。
      秀梅见弟弟身上倒是穿的整整齐齐,皮鞋也擦得锃光瓦亮,说道:“除了你身上,都得我扫一扫才好。这屋子哪天让你的那位看到,非把人家吓跑不可,我刚才上楼才领教什么叫狗窝呢。”
      他俩靠着圆桌坐下了,青松问了些北边的情况,然后得意洋洋地对秀梅说:“他们对我的审查终于通过了,就阿邬反对,被我的那些学生批了一通,老实了。”接着,青松压低了声音说:“幸亏爹死得早,来外调的傅枫又是自己人,这一关模模糊糊地应付过去了。”
      “你又到江北市去了?”秀梅的话如当头棒喝将青松喜悦的表情一扫而光。
      “妈说的?”青松又问:“你没告诉她什么?”
      “你要不愿说就算了,也没人逼你。”
      “唉――”青松声音更小了:“她家受冲击了,她写信让我去,我也只能去,除了陪她掉些眼泪,还能怎样?”
      “上次我想把若兰介绍给你时,你不是说非小辛不娶吗?我把母亲瞒得紧腾腾,如今你倒吞吞吐吐、畏畏缩缩起来,你这事到如今还不跟妈坦白?妈已经给你找好了丈母娘了,如果你不反对,我和妈过几天就上门提亲了。”
      “你就不能帮我拖一阵嘛……她家问题严重了,这回是熟人揭发,证据确凿,她父母是被抓走的,而不是像竹君的父母那样靠边站的,还有回转余地,她自己也被管制了,恐怕以后连见个面都难,被上级和那些学生们知道了,可不得了。”
      “那也拖不了多久,你的婚事是我家头等大事,一则你是男丁,得续香火,二则老妈身体不好,上次去看病,那新来的小医生开的药差点没要了妈的命,如今就靠靠边站的苗老医生这副老药方撑着……她万一盯着你办喜事,你也别怪姐不帮你。”
      “行,你先帮我拖着,我的好姐姐。”
      “秀梅、青松!你妈叫你们吃饭呢!”二楼的二房东尖着喉咙帮着秀梅妈传话。姐弟俩赶紧掩了门下来一起吃饭。
      秀梅连着几晚都特别好睡,母女也没得机会谈论家事。
      光阴如梭,不久郑虎、石豹、姜近才也都回来了……这石豹、姜近才有事没事地不分白昼黑夜地老往若兰、竹君宿舍里跑,时间一长便有好事的传了闲话出来,她们听了也不以为然。
      郑虎却另辟蹊径来找秀梅,有时确实来联系工作,有时却捡快下班时来接秀梅,说是顺路送一程,这样,她们这一对的闲言碎语就少。
      时间一长,秀梅习惯了下班途中有人说话相伴,倒是看不见郑虎就有些魂不守舍似的。
      转眼又一年多过去了,秀梅的学校敲锣打鼓地迎来了一支队伍。全校师生在反戈一击成名的马校长带领下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迎接。
      只见头里敲着锣、打着鼓,有一五大三粗之人持一面红旗,紧跟着又是一位虔诚的、穿蓝工装的、戴盆大像章的汉子手捧一只果盘,上面供着的是腊样光泽的芒果,然后又有几名手持□□的人跟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校园。真是:
      今日红旗卷满天,
      胸膛挺起志弥坚,
      工农子弟青山咬,
      留下英名万代传!
      开完欢迎大会,师生们都回到了教室,秀梅刚拿起书本,就听门外客套之声不绝,马校长抢先推开门,却止步在门口,礼让了一位长着黝黑麻子脸、一身全蓝工装又特意点缀几块补丁的汉子先进来。
      马校长这才弓着腰跟了进来,恭敬而激动地双手握在胸前,颤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嗓音,说:“上级派来了我们最最敬爱的工人老大哥——崔仁贵同志,这是上级的关怀……”
      坐在后排的刘阿强对刘洋咬着耳朵说:“马屁精又要发神经了。”刘洋知道这是马校长的外号,仍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看着地板。
      马校长歌功颂德一番,最后终于转入正题:“老崔同志特地来实地考察一下你们的课程,欢迎今后老崔同志对我们的教改多多指导,热烈欢迎工人老大哥讲话!”话音刚落,马校长举起双手过了头顶领头鼓掌起来。
      老崔似乎并不急于讲话,先将两个袖管撸起,将胸口没系好的两三粒扣子解开,露出黑毛拉拉的厚实胸膛,当仁不让地往马校长前面一站,严肃地说:“形势大好,但很严峻,我们必须抢占阵地,上级派我们来,就是要夺权,就是要领导一切!”然后他兴致勃勃地进行一通形势教育,期间很有力度地盯了秀梅几眼,还转过头来说:“知识分子要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不准乱说乱动,课本要改,千万不能用读死书来压学生……”
      老崔见刚才还怯生生的孩子们,其中有几个男生挪动着屁股蠢蠢欲动,更来劲了,见旁边有一板凳,就顺手抽过来,一只脚踏上去,声嘶力竭地说:“对那些死不改悔的破坏分子要踏上一千只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正说着,几朵唾末星子便飞向了第一排的桌子,深色的桌面上撒上了亮晶晶的白点泡沫。
      马校长见老崔说的差不多了,又带头鼓起掌来,摩拳擦掌地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欢呼来结束这最生动的一课!”于是一阵阵振耳欲聋的口号声响彻整个教室。
      等这两人出了教室,秀梅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对学生说道:“让我们一起念一首咏梅的诗吧。我念一句大家跟一句……”
      其实老崔和马校长还没走远,两人正边聊边往别的教室走,这老崔一听传来孩子们整齐的朗读声,不由眉头一皱,对马校长训道:“什么‘俏’啊、‘春’啊、‘花’啊?!这小知识分子情调也太浓了!”
      “别乱说!”马校长一下跳了起来,赶紧伸过一只玉手来堵老崔的嘴,倒把老崔吓了一大跳。
      马校长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忙踮起脚尖凑到老崔耳边轻轻说了两句。
      老崔脸色一下煞白,“啪!”老崔狠狠地给了自己脸上来一个巴掌,对马校长千恩万谢,两人宛如亲密战友般肩并肩一起走远了。
      晚饭后,秀梅上了楼,经过二楼时就听那个逆子白飏在跟二房东发脾气:“就是因为你们,我这回才会被分得那么远,你们为什么不在运动前像楼下的那个老头子那样死掉?”
      秀梅听到屋里的二房东正在抽泣,气得故意踩响了楼板,跑上了楼。
      青松正坐在躺椅上听着最标准最样板的戏曲,不过没有象以往那样翘着二郎腿,手打着节拍,哼哼唧唧,而是蜷缩在躺椅里,躺死一样……听到秀梅的声音,他这才睁了睁眼,却是黯然无光的。
      秀梅怒气未消,将刚才经过二楼听到的跟青松说了一遍,青松只是淡淡地说:“他们兄弟俩都受了牵连,当然心里有怨气了,前两天他哥还回来吵过呢,基层工作多年,提升做个班长都黄了呢。”
      “那也不能咒她爹妈早死啊!你是他老师,也不管管?”
      听到这句,青松倒来劲了:“如今都是工人老大哥管,我还轮得上?他们兄弟俩本就那副德行……”
      秀梅知道青松自打学校里的阿邬在工人老大哥的支持下当权后,就每天准时回家了,牢骚满腹的。
      秀梅见他床上连被子也没叠,就想去收拾,谁知青松却说:“别叠了,等会儿又要睏了。”
      秀梅赌气地将那被子往床里一掀,说:“邋里邋遢的,我才不愿管呢,将来自会有管你的人!”
      看姐姐真生气了,青松也就沉默了。
      秀梅见他不发一言,也赌气坐在桌边看着漆雕的花瓶里插着若兰搞来的几支黄白菊花,按秀梅的性子是最不喜欢的,可这临近冬季能搞到如此艳丽的花朵,也只能将就将就。
      “姆妈前几天去梅家串门了,正好看到如菊在洗衣服,看样子很会做家务呢,我看倒正好配你。”秀梅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青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装作倾听那电唱机的戏曲曲调。
      秀梅看他波澜不惊地在扶手上打起了节拍,索性点他一下:“你那位怎么样了?姆妈的身体可大不如前了,每次你跟她软调皮,都气得她啰嗦好几天,你往楼上一躲,像没事人一样,我可被她盯牢了。”
      青松这才叹了口气,开口说:“别提了,不是说了么?她父母都被抓走了,她自己也被调往西北,临走都没见上一面,还是听别人告诉我的,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啊。哎?我可听说你最近可在轧男朋友?”
      “好了,姆妈叫我来问问你的态度,你倒盘问起我来了,不理你了!”秀梅拿起花瓶,去倒了陈水,换上了新水,仍旧进来放到桌上。
      “好了,好了,随你们去吧,反正这阵子单位也没事,落得出去兜兜。”
      秀梅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将房间收拾后,下楼来禀告母亲。
      后来,青松真的约了如菊出去了几次,秀梅妈和梅家姆妈怕青松一对儿在外面闲逛既影响不好,又不经济,不约而同地将他们轮流约到各自家里……不久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
      那天喝完喜酒,秀梅送若兰、竹君出门,见这两人似乎都闷闷不乐的,特别是竹君,还没机会见过她只埋头吃饭,话少之又少的时辰,秀梅跟若兰打趣道:“是不是我哥结婚你不高兴了?”
      若兰斜了她一眼,道:“我们出身不好,哪儿配得上……怎么你还不知道?你那位没告诉你?”
      秀梅倒给她问得一愣,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几天没来学校了,难道他们又惹麻烦了?”
      “郑伯伯和石豹的父亲只是下放了,他们倒没受多大牵连,只是……”若兰吞吞吐吐起来。
      “怎么了?”
      “他们仨个都分到外地去了,郑虎和石豹分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石豹居然还兴高采烈来告诉我,被我数落了一通,跑了。”
      “那姜近才也是假装积极,跑去支援他家乡的科研建设,也被我还骂了一通,骂了,他还笑,真是没皮没脸的!”竹君终于开口数落了一句。
      秀梅沉默了,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
      若兰叹气道:“话说回来,他们也是没办法的……可惜那傻子石豹,他居然讲义气去陪你的郑虎……唉,秀梅你也别送我们了,过一阵该送他们了。”
      秀梅觉得心里一阵酸楚,低着头,也不知怎么回的家。
      秀梅妈送走了亲戚朋友,正沉浸在兴头上呢,见秀梅低着头,苦着脸,晃晃悠悠地回来,就埋怨道:“死丫头,像丢了魂似的,也不帮我一把,你看这一桌子盆碟碗筷的……”
      秀梅只能强打精神收拾完,这才和母亲上床。
      秀梅妈见秀梅脸又面朝里不说话,就故意逗她:“我知道你看着你弟弟成双入对的不舒服,赶明儿把你的事也定了?”
      秀梅不由埋怨道:“姆妈,您又瞎讲什么呀!”
      “别瞒了,别当姆妈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经常由老郑家的那个小虎子送回来的?妈都亲眼看到了。”
      “唉,他马上就要被分配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哪有那么回事呢。”
      秀梅妈一听也沉默了,想了会儿,叹了口气,说:“想当年,你父亲在他爸手下做事时,也挺照顾你爸的,你爸血压又高,工作卖力不服输,不是老郑压得住你爸,关心着他,恐怕早就……”
      秀梅道:“还不是‘马屁精’惹得祸?当年也算与阿爸同过事的,为了表现自己,居然把我父亲与老董、老郑、老史他们沟通的事、说过的话添油加醋地全掀了出来,害得各方派人来内查外调的,可怜我阿爸要做闷罐子、硬骨头……”秀梅翻了个身,脸朝向母亲,听母亲有些哽咽,只能安慰道:“如今弟弟娶了老婆,也算了了一大心愿,如今让我好好照顾您,让您长命百岁,不比我出嫁强?”
      “憨赤佬,哪有你这模样的做老姑娘的道理,这世道有好人就嫁了吧,胜似将来无依无靠强……我说啊,你把小虎子请来,要怕难为情啊,就拖上若兰、竹君等朋友们一起来,吃顿便饭,送送也是应该的。”
      秀梅又翻身朝里睡去,嘀咕道:“她们还巴不得来多蹭几次饭呢。”
      几天后,秀梅果真请了若兰、竹君、郑虎、石豹、姜近才他们一起来家吃了顿饭。
      秀梅妈见她们三对都有那么层意思,笑得嘴都合不拢。
      不久后这三个小伙与她们各奔东西后,只能飞雁传书了。
      光阴如梭,如菊不久就怀上了第一胎。
      青松做了个怪梦:来了一个疯猴子与一个癫和尚,两人都是怪怪坏坏的模样,那猴子言道:“给你个儿子要不要?”
      青松十分高兴,那猴子转眼又道:“可是得让别人养大,否则性命不保。”
      青松一听就有些沮丧,不过眼前这两人并非凡夫俗子,人在梦里都是实话实说,就说:“没关系,给我再送一个儿子不就行了?”他寻思,第二个总不至于也送给他人养活吧?
      疯猴子道:“好好,就送你两个小鬼,”这时,他与那个癫和尚背后果然各闪出两个小孩鬼脸,疯猴子更加诚实地说:“是两个讨债鬼!”
      青松被吓醒了。
      果然,如菊就生下一男孩,青松翻了翻故纸堆,给取名叫: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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