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20、第二十章 亥时已过

　　第二天一早，夏笙便把这件倒霉事忘得一干二净，因为绮罗来了。
　　两个多月未见，生平第一次经历离别，再相见时自然格外欢喜。两个人手拉着手说个不停，倒把无论走到哪里都耀眼夺目的莫城主忘在一旁，只得默默喝茶。
　　“绮罗，你变漂亮啦，遇见什么好事了？”
　　夏笙挤眉弄眼地笑道。
　　绮罗捏住他的耳朵，瞪大眼睛：“越来越贫了你。少在外面晃，跟我回家。”
　　“回家？”夏笙笑得更加灿烂，“回哪个家？”
　　“回……”绮罗瞥了他一眼。
　　莫青风微笑着问：“那剑匣可有下落了？”
　　夏笙挠了挠头：“没有。我以为是被龙宫抢走了，便去了那里，结果赫连说不是。”
　　莫青风微微一惊。其实，他本就没指望夏笙真能找回剑匣，不过是顺了绮罗的意思，让她弟弟出去闯荡一番。可夏笙竟误打误撞进了武林第一隐地，不是运气太好，便是有高人指点。
　　“你进了龙宫？”绮罗忙问。
　　“嗯，是一个小姑娘帮我从水路找到的。她人很好，可惜这两日有事，不然你们还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小姑娘？”
　　“嗯，顶多十四岁。她叫杨采儿。”
　　莫青风对绮罗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心中都隐隐不安。如此年幼，却能进入龙宫，江湖中竟从未有人听说过她的名字，如今出现在毫无城府的夏笙身边……这像极了一张巨大的网，正向江湖的边边角角缓缓铺开，等待着坐在最深处的人，将它一把收紧。
　　“你们不要想太多，她只是帮我而已。”
　　绮罗笑了笑：“那她下次再来找你，一定要介绍给我。”
　　“那当然。依我看，明晚你就能见到她了。采儿也要去携月楼。”
　　“都累了，先吃饭。休息好了再说。”
　　莫青风优雅地放下茶杯，唤来远处忙碌的小二。
　　每年中秋，秦城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连平日里深藏不露的人，也会偷偷露面，找机会混进七层楼台，只为一闻那经年流传的美丽天籁。
　　所以，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谈论事情，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人满为患。
　　直到中秋这日，夏笙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携月楼第七层是一座空阔的楼台，雕凤巨柱，朦胧纱帘，一张张矮桌整齐排列，暗黑色的锦缎坐垫铺在其间。楼台最深处，则被层层紫色丝绸遮挡。
　　夏笙兴致勃勃地冲了过去，大声问道：“是不是子夜歌就在里面弹琴？”
　　“嗯。”莫青风点了点头，带着绮罗找了个位子坐下。
　　由于来客众多，谁也不好得罪，座位自然是订得越早，便靠得越前。
　　每年三月，前来抢座的人便如潮如海，可几大帮派，自然还是坐得首席。
　　“哎呀……”
　　夏笙满脸失望地坐了回来：“那岂不是看不到子夜歌的样子了？”
　　绮罗扑哧一笑：“那有什么好看的？她弹了二十年琴，想必年岁也不小了。”
　　“你懂什么？我是因为她的琴音，才想看看她本人，又不是因为她的样子。”
　　绮罗笑得更厉害：“还琴音呢，你听过什么好听的曲子？”
　　夏笙本想说，我听过天下最好听的箫声。可一想到顾照轩，便闭了嘴，只在一旁哼哼唧唧地生闷气。
　　“好啦，吃些东西吧，我是开玩笑的。”绮罗往他碗里夹了些菜，开始哄弟弟。
　　“什么时候开始？”夏笙不耐烦地问。
　　“子夜歌，子夜歌，自然是子时了。”
　　“啊？”夏笙吃了一惊，“那我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莫青风笑了笑：“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可是……”
　　荇元街之约……
　　“又怎么了？”
　　“我……我有朋友约我去玩……”
　　“什么朋友？”
　　夏笙推托道：“你不认识。”
　　“今日是中秋，你不和姐姐在一起，还想去找谁？”绮罗不乐意了，转念一想，又问道，“是女孩子？”
　　“不是。”
　　“那……”她一字一顿，不容夏笙挣扎，“哪、也、别、想、去！”
　　夏笙悻悻地吃了块水果：“好吧，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过了半个时辰，本已坐满的楼台又挤进了一些人。随后，楼梯口也堆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又过了一炷香，只听楼下人声嗡嗡，已乱作一团。
　　夏笙东张西望，连连咋舌：“这也太恐怖了。”
　　“废话。你当别人说的都是假的？什么叫门庭若市，喏。”绮罗朝人潮涌来的地方抬了抬下巴。
　　“可是……”夏笙越发觉得无聊，“乱成这样，弹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一点意境也没有。”
　　莫青风摇头道：“不然。子夜歌一抬手，必定鸦雀无声，如入无人之境。即便传说再如何玄妙，也无法形容那种让人如痴如醉的感觉。好的琴音便是如此，不然又怎会年年如此，二十年如一日？”
　　“可也有人还没来嘛。难道一会儿还要从楼下挤上来？那可真够呛。”夏笙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两张桌子。
　　“傻瓜，你觉得还有谁没来？”
　　夏笙眨了眨眼：“好像……讨厌的人都没来。”
　　莫青风笑得无奈。
　　还没等夏笙再问，一团红黑之影便从窗口飞入，伴随着刀剑相击的清鸣。
　　来人正是赫连雩羽和季蓝。
　　两人斗得分外狠恶，看得夏笙眼皮直跳。季蓝不再顾及她那副十三冬至的伪装，赫连雩羽也不再装作好人。红黑交缠之间，招招都是奔着毙命而去。
　　往前挤的人群哗啦一声散开，顿时空出好大一片地方。
　　莫青风抬手揉了揉眉心，朗声说道：“携月中秋，不见血色。两位还是以和为贵吧，都是至性之人，何必扫了大家的雅兴？”
　　赫连雩羽又是两鞭打空，一个后翻，翩然落在黑色锦垫之上。她脸色苍白，胸前的曼陀罗红得刺眼，满身煞气。
　　季蓝倒是笑得妖娆：“莫大侠又在仗义执言了，真叫我自感惭愧。”
　　说着，她将弯刀往桌上一插，刀声回荡，人却已风情万种地坐了下来。纤纤食指携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后，季云也从窗口飞入，坐到妹妹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笙和绮罗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嫌恶的神态，看得莫青风连连无奈摇头。
　　“我听说……”季蓝坐得无聊，又拖长了调子，“有人……”
　　夏笙听见这话，掩面便想逃。
　　“确切地说，是玉什么城的人，抢了我爹的玉。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无耻之事，哎哟，真是……”她殷红的指甲划过酒杯，叹息声拖得格外惹人厌。
　　季云瞅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绮罗聪明，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是不是你……”
　　“采儿说她要那块玉救人，反正无生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嘛。”夏笙嘟嘟囔囔地说道。
　　莫青风越发头痛，只好装傻：“季二小姐，这话可不要乱说。我玉宇城何至于去抢你一块玉？”
　　“呵呵，我就说莫大侠太敏感了。我又没说是玉宇城。天下之大，玉猪城、玉狗城，什么没有？再说，那是我爹的玉，和我有什么关系？您一向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季蓝几句话说得莫青风脸色发绿，转眼又去找赫连雩羽的麻烦：“不过有些蓝龟可真爱管闲事。明明恶徒都已经被抓住了，却偏偏将她放跑，真是可惜。”
　　“龙宫有龙宫的规矩，容不得野狗放肆。”
　　“你……”季蓝一个字才出口，手便已经搭上了刀柄。
　　“技不如人，就不要废话。”
　　赫连雩羽说完，忽然咳嗽起来。她闭上深邃的双眼，只留下胸前那朵曼陀罗，在纯粹的苍白之中，如火，如荼。
　　想来季蓝从前便是她的手下败将，听她如此说，便被哥哥按住了手臂。季云抿紧嘴唇，终究没有再开口。
　　夏笙却没过脑子，扬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赫连雩羽像是吃了一惊，恍然睁开眼睛，随即摇了摇头。
　　季蓝呵呵笑了起来，大厅里也只剩下她的笑声。
　　然而，灾难却一波接着一波。
　　正当连空气都仿佛陷入死寂之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怒喝：“顾、照、轩！”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又快又重。淡青色的身影飘然落下，邪肆一笑，随即又如灵蛇般一跃而起。转眼再看房梁，已什么都没有了，诡异至极。
　　在场的高手无不为之动容，可最为动容的，却是并非高手的夏笙。
　　方才那个少女分明就是杨采儿，她喊的也确实是顾照轩。
　　可从空中落下的那个男人，夏笙却从未见过。
　　若说是易容，也不该连身高、形态都没有半分相似。
　　所以，自己所认识的顾照轩……应该不是顾照轩。

　　夏笙使劲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绮罗。她也是满脸惊奇，却只是动了动嘴，没有说出话来。至于莫青风，似乎毫无反应，只默默喝了一口酒，随后放下杯子。
　　夏笙又怎能体会他人胸中的波澜？可江湖便是如此，若学不会宠辱不惊、见怪不怪，便永远别想有所作为。
　　武林看似险恶，真相却远比表象更加光怪陆离。
　　年幼之人，又如何能在片刻之间读懂韩惊鸿一生的经验？
　　不好奇。
　　不好奇。
　　夏笙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又累又烦。
　　灯忽地熄灭了。
　　亥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