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13、第十三章 爱妻，如此

　　一处简朴到近乎单调的房间，白的墙，灰的床，陈旧的木桌。
　　空气里散着浓浓的药香。
　　深吸一口气，苦涩便慢慢凝结，流转不去。
　　莫青风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道：“爹，他们来了。”
　　莫言发出嘶哑而干涩的声音：“扶我……起、起来。”
　　绮罗和夏笙对视一眼，没想到他竟病得如此严重。
　　貘寨里流传的莫言大侠，是英武果决的盖世英雄。
　　而不是眼前这张憔悴得只剩皮包骨的脸，干瘪的肌肤，以及混浊的双眼。
　　莫青风稳稳扶住父亲。莫言微微抬手，指向前方：“过……过来。”
　　二人赶紧上前，跪倒在床边。
　　他抚摸着绮罗的发，又抚摸夏笙的脸，手指哆哆嗦嗦，看得人分外辛酸。
　　“好，好。”莫言费力地连声说道。
　　“还是躺下吧。”
　　见父亲点头，莫青风将他放平，垫好枕头，掖好被角，眼中满是忧色。
　　“惊鸿这些年……”莫言猛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接着说道，“过得……可好？”
　　绮罗忙答道：“好。他在貘寨当了村长，平日里饮酒作画，闲暇时便教我们习武。”
　　莫言苍黄的手握了握绮罗的脉门，长长吁了口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夏笙伸长脖子：“我呢？”
　　莫言费力地笑了笑：“臭小子，不用看。”
　　“嗯？”夏笙上下打量自己，一脸不解。
　　“惊鸿去了……是……龙，龙宫所为？”
　　“嗯。”绮罗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倾城她恨呐，活着，死了……都不易。”
　　莫青风开口道：“爹，别说这些了。改日我度气给你，再细心调养，您定会痊愈。”
　　“混账！”
　　莫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拍了一下床板：“你堂堂男儿，休得为了情长坏了大事！不然，不然……老夫便是白养你了！”
　　莫青风大气也不敢出。绮罗左看看，右看看，忙转开话题：“伯父，你和我爹是如何认识的？”
　　“那时……”莫言闭上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二十，他十七，在……在秦城一起收拾那季无行。只觉得……彼此称意，相见恨晚……便拜了把子。此后七八年，都是……都是两肋插刀的好兄弟，直到……直到楼月……”
　　那张被病魔狠狠摧残的脸上，此刻竟堆满了留恋。
　　莫言似是想到了什么流光溢彩、又满载悲伤的回忆，便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微微颤抖。
　　三个孩子也都没有说话。
　　那些被轻描淡写提起的往事，隐去了其中的大起大落、大富大贵。其实，不过是一个人和另一些人，关于爱，关于情谊，关于追逐理想、受伤、离开，或者等待的故事。
　　后来，莫言又絮絮问了些别的。
　　众人谈到很晚，直到他在疲倦中睡去。
　　莫青风请绮罗和夏笙喝酒。三人把盏至午夜，才尽兴散去。

　　夏笙从前极少贪杯，但今日心绪复杂，难免多灌了几杯。
　　胃里翻滚得难受，他被莫青风安顿好后，又自己爬了起来，到厨房寻了些醒酒的凉茶喝下。
　　“可恶……”
　　他摇摇晃晃，又干呕了几下，极其狼狈地推门进去。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酒意醒了大半。
　　走错了。
　　这还不算太糟。
　　他竟走到了顾照轩的房里。
　　这才是糟到了极处。
　　顾照轩正在打坐，上身裸露，腰间只随意围着一条薄薄的白色锦被。
　　夏笙的目光扫过他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薄唇、修长的脖颈，以及精瘦的身躯。
　　墨发如梦，肌肤胜雪。
　　丝缕披散，清冷中透着几分妖异。
　　看见那隐约显露的腰腹，夏笙只觉得身上更热，胃里也越发难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便跑，而是关上房门，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
　　顾照轩没有动，甚至没有睁眼。
　　夏笙凑到床边，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这家伙比远看时更耀眼，简直不像凡人。
　　“哼……”他伸手捏住顾照轩的脸。
　　顾照轩眉头微微一动。
　　“你不是很厉害吗？动啊，动啊。保准你经脉逆转，七窍流血。”夏笙说完，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又望向那张兼具仙气与妖异的绝代容颜。
　　鬼使神差间，他俯身吻了上去。
　　酒意催逼之下，他全无自制，只是痴迷地反复亲吻，仿佛想离那缭绕不散的清香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顾照轩在他的纠缠中猛然睁开眼睛，流光般的眸子令夏笙微微一怔。
　　转眼间，少年已被压在床上。
　　顾照轩的长发有几缕落在他脸侧，眼神却清醒至极，静静看着面色绯红、神情迷蒙的少年。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声音清冷。
　　“嗯……”夏笙半睁着眼，躺在床上，酒意翻涌，只觉得自己正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摇晃。
　　顾照轩俯身吻过他的眼睛、鼻尖和嘴唇，修长的手指轻轻解开少年的腰带。
　　雪色的肌肤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
　　可夏笙只哼了两声，便没了反应。
　　再看时，他已经沉沉睡去。
　　男人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情绪已渐渐褪去。
　　他将脸贴在夏笙脸侧。
　　良久无言。
　　一夜清风，新月如钩。

　　“唔……”
　　上午灿烂的阳光一点一点铺洒进屋，流淌过少年的头发、眼睑和睫毛。他吃力地翻了个身，只觉得头痛欲裂。
　　“早知道就不喝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声说到一半，夏笙似乎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犹如天打雷劈。
　　“啊！！！！”
　　他惨叫一声坐起来，脸色顿时青了。
　　他吻了顾照轩。虽是醉后所为，却无人逼迫。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
　　但有一点千真万确：是他主动吻了顾照轩。
　　“莫非……莫非我也是个……断袖？”
　　他哆哆嗦嗦地扪心自问。
　　“不对……不对，我喜欢女人。”
　　夏笙左右乱摸自己的脸，又狠狠掐了一下，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华丽舒适的房间里，已只剩下他一人。
　　被细心盖好的锦缎滑落下来，里面夹着两个干净整齐的信封。
　　夏笙拾起来一看，信上是飘逸清奇的字迹。
　　一封写着“莫青风”。
　　一封写着“夏笙小妻”。
　　他那张越发青白的小脸彻底扭曲了。
　　拆开一看，果然只有一行字：
　　“爱妻如此热切，欣慰至极。忽遇急事，有缘再续。”
　　“混蛋！”
　　夏笙气呼呼地将信合上，千言万语却一时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因为绮罗又在走廊里叫他。
　　从小到大，只要两个时辰不见夏笙，她就一定要找来看看，否则便吃不香、睡不好。这怪毛病，离开貘寨后也没能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