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连城雪

12、第十二章 灯火阑珊

　　白玉的手，清冷的箫。
　　薄唇轻启，泠泠箫声便流泻而出。
　　如云山雪雾，如松海琼枝。
　　如夜色中寒梅绽放，如夏日里荷颜静亭。
　　少年醉了，浩渺醉了，玉宇也倏忽间醉了。
　　天籁韩音，环彻绕梁。
　　似是永恒，又如绝响。
　　悠远漫长的曲调里，夏笙忘了眨眼，也忘了说话。
　　顾照轩放下箫，瞅着他傻呆呆的模样，不禁一笑。
　　那带着几分英气、风华绝代的笑，碎了夏笙凝滞的神情。他回过神来，大叹道：“你吹得太好听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顾照轩道。
　　清明的眸子落在夏笙手上。
　　夏笙干笑。
　　“你不会？”
　　“呃……”
　　“可惜了。”那笙显然不是俗物，顾照轩摇了摇头。
　　“我求你个事儿。”
　　“我从不白白为人做事。”
　　夏笙可怜巴巴地瞅了他几眼，顾照轩神色平淡，不为所动。
　　“那……那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教我吹笙，我……我教你……嗯……”他绞尽脑汁，最后一拍大腿，“我教你惊鸿浮影！”
　　顾照轩哑然。
　　“怎么……那我就没什么可教的了。”夏笙在身上东摸西摸，又翻出几包稀奇古怪的毒物，推到顾照轩面前，“还有这些，你要不要？”
　　见他分明是自小被亲人惯得一副孩子模样，顾照轩实在忍俊不禁，眸子微弯：“你可以找别的乐师，恐怕用不着倾家荡产。”
　　“不行，肯定没人比你吹得更好了。”
　　顾照轩点点头：“好。不过我既不想学惊鸿浮影，也不想要这些毒物。”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凑了上来：“不如……”
　　夏笙满脸通红。
　　顾照轩却直起身子，整了整衣领：“困了。”
　　说完，便转身，如往常一般优雅离去。

　　夏笙松了口气，哼了一声，收拾起床上的毒粉。要真给了那臭医生，他还心疼呢。
　　正检查着成色，忽觉光线暗了不少。
　　抬头一看，一抹倩影正立在窗台，裹着夜行衣，看不清面容。
　　“绮罗，别闹了。”
　　夏笙嘟嘟囔囔，正发愁那包醉千日似乎受了潮，不知还能不能用。
　　那女孩低低一笑。
　　夏笙猛然惊觉声音不对，黑衣人已如浮光般掠来。
　　她手法奇毒，掌风直取胸口。夏笙瞬间扬出催眠粉，那姑娘忙攀住床柱躲开。
　　转瞬间，夏笙已起身迎上。两人身法都轻，打得分外激烈。
　　一个翻身，踢倒了桌子，茶杯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那姑娘见形迹败露，也不恋战，转身抓住剑匣，猛力一扬。
　　夏笙仰身躲开，几个侍从破门而入，黑影已跃至窗口，转眼无踪。
　　莫青风赶来，见他无碍，只抬手道：“你不必追了，此殿戒备森严，她逃不脱。”
　　“可是剑匣……”
　　莫青风摇头：“我身上所佩名为逐日，那把应当是追风。它们都是我爹亲手所铸，只是追风早已断裂。韩前辈让你们护送它前来，一是给我爹留个念想，二来也是作为你和韩姑娘的信物。莫说那女贼逃不出去，便是逃了，倒也没什么大损失。”
　　夏笙闻言，点了点头。
　　“明日爹要见你们。他身体大不如前，过往伤心事，还是少提为妙。”
　　“嗯。”
　　“绮罗去城里夜市闲逛了，你若想玩，便去找她。”
　　“不了。”夏笙惦记着自己的毒物，方才又似少了些许，哪有心情陪那丫头逛街。
　　“那就早点歇息吧，我去看看那女贼抓住没有。”
　　房门又合上了。
　　夏笙撇撇嘴，再度扑回床上数宝贝去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莫青风负手而立，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
　　近来，叹气的次数越发多了。
　　看着夏笙，说不出的喜欢，也说不出的羡慕。
　　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忠，信，孝，义。
　　这是一个男人的负担，也是一个男人的荣誉。
　　可他常常怀疑自己，不能像爹那样快意恩仇、顶天立地。
　　如今江湖渐生不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处下手，这种感觉，格外难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似是极痛苦，又在极力压抑。
　　是顾照轩的房里。
　　莫青风想到这人，心又沉了几分。
　　深藏不露并不可怕，怕的是露了底，你仍不知他究竟有多深。
　　其实他早已想到度气之法，但说来简单，究竟如何施展，又有谁知道？
　　偏偏这横空出现的顾神医知道。
　　若非爹危在旦夕，他又怎会将如此危险的人带进城里？
　　果然，不太平，不太平。
　　他摇着头走到楼梯口，正赶上追捕飞贼归来的侍从。
　　“少爷，那女贼不知去向，属下无能。”
　　莫青风摇摇头：“算了，她既敢来，自然有法子走。再去找吧，反正明日午时之前，她出不了玉宇。”
　　“是。”

　　玉宇和秦城有些相像，那便是无夜。
　　夜愈深，便愈热闹。
　　尤其是浩渺池南岸，沿着水岸，聚满了行人与商贩。
　　从高处望去，仿佛一条蜿蜒的金色灯带，煞是好看。
　　城里的女人大多心灵手巧，喜欢做些精巧玩意儿来此摆摊售卖。一来补贴家用，二来凑在一起热热闹闹，也好打发时光。
　　“听说莫少爷今日回城了，还带了几位神医，为城主治病。”
　　“真的？少爷可真是个孝顺孩子。”
　　“嗯，可不是嘛。自打城主身子不好，他就没少往外跑。兰二她舅从殿里回来，说少爷都瘦了一大圈呢。”
　　“你说少爷什么时候成亲？这一拖，可都两三年了。”
　　“谁知道。少爷一表人才，武功又高，听说在外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真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
　　“不是无生山二小姐便好。你知道吗，那女人……”
　　绮罗东转转、西转转，听见旁人谈起莫青风，便多停留了几步，假意挑选香囊。
　　见来了客人，女人们忙住了嘴。
　　“这位姑娘真是水灵。来，看看大娘这儿的头带，这条绿的，正衬你的裙子。”
　　绮罗见她拿出的丝带果然漂亮。她刚洗过头发，墨发随意披散着，便接过来往乌黑的发间比了比，正犹豫着，身后却有人道：“挺好看，那便买了吧。”
　　“你忙完啦？”她眨了眨大眼睛。
　　见到莫青风，摊主可不是一般激动：“不用买，姑娘喜欢，拿去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绮罗伸手要摸钱。
　　“收下吧。”莫青风却道。
　　“对呀，不必客气。”
　　绮罗还想说什么，却被莫青风一把拉住细臂，带到一边。
　　她看看他英气的脸，又看看他握着自己的大手，没有说话。
　　莫青风笑了笑，另一只手扶着剑，问道：“这里好玩？”
　　“嗯。”绮罗点点头，拿着绿色丝带在手上卷了卷，又散开。
　　两人一同朝前方走去。
　　灯火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