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水中央》月木樨

5、第五章

　　赵三少旧病复发了。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直在冒冷汗。一个丫鬟手里拿了一条刚在温水里浸过的帕子，给他细细地擦额头。等擦完了额头，想把帕子探进赵三少的胸口也擦擦的时候，却导致了赵三少难受的呻吟声。那丫鬟不敢轻举妄动，马上停止动作，回过头来看坐在床头的赵夫人。
　　赵夫人眼圈红红肿肿地看着自己多灾多难的儿子，一时心如刀绞。瞧他连轻微的擦拭也承受不住的样子，忙示意丫鬟赶紧退下去。不敢再叫人碰他，只是亲手帮他掖好了被子，眉头紧锁地守在他身边。
　　而赵老爷则坐在家里的大厅里等得心焦。之前虽然请来了胡大夫，但看他给儿子开的药方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便觉得不很放心。于是便想起了那位把儿子救活转来的和尚，立马吩咐几个家奴抬着轿子去那寺庙快快请了那和尚来。自己则坐在大厅等。
　　那庙离镇有好几十里远，即便那几个家奴到了寺庙马上抬起那和尚就往回赶，也得花费挺长一段时间。赵老爷等得心烦意乱，只觉得度秒如年，虽也知道自己急也无用，但却没办法遏制自己的心情。只觉得坐立难安，几度起身绕屋乱走。
　　等了好几个时辰，赵老爷望眼欲穿，终于等来了能那妙手回春的和尚。也不敢寒暄耽搁时间，马上就带着和尚往赵三少的房里去。
　　和尚到了赵三少房里，和胡大夫一样，对赵三少进行了一番检查。检查完毕后，脸色同样凝重，叫在旁边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的赵氏夫妻内心俱是沉甸甸的。
　　和尚从赵三少的房里退出来，夫妻俩也随着出去，赵夫人迫不及待地向和尚开口问道：“敢问法师，我儿情况如何？”
　　那和尚面带踌躇之色，望着对面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夫妻俩，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们。
　　赵老爷急了，催促道：“大师不必觉得不好开口，有什么话，就直说了罢。”
　　“阿弥陀佛……”法师念了一句佛号，便就直言不讳了：“二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令公子这病，贫僧看了，也觉得不好下手呀！”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垂首合掌，不开口了。
　　赵氏夫妻听了这话，俱是浑身一震！赵夫人顾不得什么，扑上前去一把揪住和尚的袖子，那泪珠儿已是止不住地滚滚而落了：“法师慈悲为怀，怎能见死不救？我儿上次病危，全凭法师救护。而今这次，看着也没有上次的凶险，法师怎能说是没了办法了？小妇人求您，救救我苦命的儿子！您要什么，只管说出来，我们一定办到！只求您施手救救我的儿子啊！”一边哭诉一边涕泪横流。
　　赵夫人手劲颇大，和尚一时挣脱不开，并且也不敢真的用力甩开她，只得一边慌张地躲避一边对努力对赵夫人道：“夫人快不要这样！贫僧怎不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无上的功德呀！贫僧若是能救，绝不会袖手旁观，还敢妄谈什么要求？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上次你家公子的确凶险，但身上还有些元气在，贫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令公子救转过来。那真得算得上是侥幸了。但是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令公子竟浑身呈现灰败色，原不该如此呀！难道是平时不注意，胡乱走动伤了身体？须知公子的身体即便是好了，也是只能静养着的，千万不能多活动啊！请夫人赶快放手！这这这实在不像话……贫僧无能，实在没什么好策略，只好请您另寻高明……”
　　赵老爷终究比赵夫人理智些，见夫人竟一时失态对和尚撕扯上了，忙上前阻止，好不容易才把夫人扯开，叫几个小丫鬟把激动的她搀扶了出去。送走夫人后，赵老爷还想对那和尚说些什么，见他只是瞑目念佛，知道在他这里是得不到什么结果了。只得吩咐几个小厮先把和尚带出去用些斋饭。而他自己，则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怔。
　　他们这一番热闹，都被从赵三少的房里偷跟出来的眉哥给瞧在眼底，而那和尚的一番话更是把他吓得汗毛直立。心想三少休养期间的确是不老实，仗着自己身体稍好些了常偷溜出去，怎知这样往外跑竟是要命的！而自己是跟着他出去的，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了，那真是要大大的坏事！他这样想着，一时不禁心乱如麻，在原地呆立了半晌。直到相熟的小厮见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奇怪地上前拍了他后背一掌，吓了他一跳，才惊醒过来，慌里慌张地往赵三少的房里走。
　　回到三少房间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看看，只见三少依旧昏沉沉的，呼吸有点儿急促，看上去很辛苦。
　　眉哥心下难过，用袖子抹了抹冒水气的眼角，正准备退下，却没想到三少似乎感觉到什么，眼睫毛颤了几下，竟奋力把眼睛睁开了。并动了动手指，想捉住眉哥的手。无奈实在使不出什么力气，竟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感觉到他动作的眉哥马上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三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虚，心口发苦发闷，十分不好受。看看眉哥……一个眉哥怎么变成了三个？
　　“少爷、少爷？”眉哥试探性的叫他。
　　赵三少皱了皱眉头，凝神看他，这才稍微清明了些，不再出现晃荡荡的重影。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说了句话：“眉哥，叫她们出去。”
　　眉哥赶紧对在身后伺候着的几个丫鬟叫道：“快！你们先出去！少爷叫你们出去。”
　　几个丫鬟疑惑地对视了几眼，再看看床上躺着的三少，见他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的确是在叫她们出去，只得慢慢地退出去了。
　　“少爷，”眉哥低头对赵三少道：“她们出去了。您是有什么想对小的说么？”
　　赵三少闭了闭眼睛，缓缓呼吸了几下才又睁开眼睛，轻轻对眉哥道：“眉哥，少爷这次怕是不好了。”
　　听到这话，眉哥差点儿没哭出来：“少爷，您别……”
　　“你现在嚎什么丧？别烦，只听我讲话就好。”
　　“……”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就是有件事儿要你去办。”
　　“少爷只管吩咐。”
　　“好，”说到这儿赵三少有点儿说不下去了，只得又闭眼休息了片刻，复又睁眼看着眉哥：“那天，我买了对镯子，你记得么？”
　　“记得记得。”眉哥连连点头。
　　“我把它塞到我的枕头下面了，你现在把它把出来。”
　　眉哥闻言，一只手轻托住赵三少的头，另一只手伸到他的枕头下面去摸，果然摸出来了一个红绒布包着的物事，正是那对镯子。
　　赵三少看看那红包，喘着气儿对眉哥道：“我要是没了，你就帮我把它送给桥下的那个洗衣姑娘，你还告诉了我她的名字，是叫李锁儿的，你知道吧？”
　　眉哥一呆，没曾想这镯子竟是买给她的，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答应：“知道知道，少爷交代的事儿，小的一定办好。”
　　“好好，我知道你是听话的……你服侍了少爷这一场，少爷也记在心上，不能不给你留点儿东西。我现在说的话，你听清楚，那边儿书桌最右边的一格抽屉，你去把它打开。”
　　眉哥一边把那红绒包揣进自己的怀里收好，一边走近三少的书桌，打开最右边的抽屉。这时他似乎预感到了三少即将给他些什么，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赵三少继续指挥：“最底下有一本《兰陵侠女》你找出来。”
　　眉哥平时闲来无事，也跟着赵三少认了几个字，这时在那抽屉里一翻，直接把压在最底下的一本书抽了出来。一看，却是一部包了蓝色书皮的书，书皮上也没有写书名。只有把书翻开，在第一页上却是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兰陵侠女，题目旁边还画着一副小画儿，是一个满面英气的劲装女子在一从竹子旁舞剑。
　　看来就是这本了，眉哥举着这本书对赵三少道：“少爷！我找到了。”
　　“书里面夹着两张票子，你再找出来。”
　　眉哥的心一抖，手轻颤着翻起书来，果然，没翻多久，就从书里找到了两张银票。眉哥悄悄瞄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一张五十两，两张共一百两！
　　省着点花的话，这一张就够他过大半辈子的了！
　　这时耳边又传来了赵三少的声音：“你把书放回原处，只拿着票子过来就好。”
　　放好书后，眉哥小心地捏着那两张银票凑到了赵三少的床前。
　　只见赵三少对他道：“这两张票子，其中一张是给你的。”
　　“少爷！我……”听到赵三少的话，眉哥差点没叫出来，刚才他心里的确猜少爷会给他些什么，只是没想到竟会这样的慷慨！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一时竟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赵三少爷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跟了我这么久，一直都尽心尽力，我留些东西给你，也是应该的，你只管收下。至于另外五十两，还是要让你交给那李锁儿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交给她，叫她收下。我看她家里是很贫苦的，希望这点儿钱能让她过得好些……眉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眉哥虽呆住了，但赵三少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进入了他的耳朵，被赵三少一喝，马上点头如啄米：“听到了、听到了少爷，您让我把另外五十两送给李锁儿，我记住了。小的一定把事儿办好！”
　　“嗯……这就好。”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赵三少已是疲惫不堪，他闭上眼睛，只觉头晕脑胀，于是对还守在他跟前的眉哥道：“我累了，你下去吧。”
　　“是，少爷。”眉哥把银票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退了几步，转身便要离开房间。哪知道却又 被赵三少叫了回来：“眉哥。”
　　眉哥连忙转身看向赵三少：“少爷？”
　　只见躺在床上的赵三少用奇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几眼，突然笑了，这病人的笑容竟有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直叫眉哥毛骨悚然。
　　赵三少笑着对眉哥道：“眉哥，这是少爷最后的心愿了，你可要尽心呀。”
　　眉哥吞吞口水，对赵三少行了一个礼，道：“少爷，小的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