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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赵三少的年纪不大,二十岁都还不到。
      但他常常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很老了。
      他从八岁起就开始养一只猫,到现在已经超过了十年,看着原本圆嘟嘟活泼泼的一只幼小猫崽渐渐长大,再慢慢衰老,现在那只老猫每天就是团在自己的床脚,眯着眼,懒洋洋地打盹。
      他觉得自己和那老猫一样,浑身的肌肉、骨骼都在日益松弛衰老。
      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嘴角始终微微抿着。看上去虽然虚弱,但好歹还是年轻的。但赵三少自己,却能透过这层年轻的表象,看到里面已然垂垂老矣的灵魂。
      活着其实真的没什么意思,他经常这样想。还不如死了的好,死了,万事皆空,省得活着受罪。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苦比黄连的药,常在身上扎来扎去的针,突然的昏厥以及父亲的叹息母亲的哀哀哭泣。但每次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痛苦。
      由于自己不大想活,所以有一段时间,他的病情十分严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人已经昏迷了五天五夜,药也没办法灌下去,躺在床上像一具死尸。吓得他母亲一头扑进他的胸口,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他父亲也紧皱眉头红着眼睛吩咐下人赶紧置办寿衣棺木。
      连他自己在晕过去之前都想着,这次恐怕是没办法再睁开眼睛了。
      不想还是被救了回来。
      怎么这么命大?醒过来后他看着因为自己的苏醒而激动万分的众人,心中觉得十分烦恼。
      醒来后他发觉所呆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的卧室,询问服侍的丫鬟才知道,这里是镇外山上的一座寺庙。
      原来当日自己病危,正当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经常来家里卖蔬菜果子的小贩刚好来了。见到一派慌乱之景,便拉着管家多了句嘴,说是离镇有几十里远的一座山上的寺庙里,有一个和尚,听说出家之前是当大夫的,医术高超,活人无数,去请他来,兴许能有些作用。
      管家把这话禀告给了老爷。
      老爷病急乱投医,听说还有一线希望就不放过,看儿子的样子恐怕是不能撑到请那和尚来了,便吩咐着抬起三少爷急冲冲地往那庙里赶。
      曾经是大夫的和尚果然名不虚传,硬是把他从鬼门关给扯了回来。
      母亲执起他的手,眼含泪花地对他说:“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我儿无事就好……”
      三少爷看着因为担忧自己而明显憔悴了的母亲,也只有回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安慰。其实心里却想着,做什么要拉我回来呢?一直这样,真的挺累,还不如让我离开的好。
      但这话怎么能够对父母说,也只能是暗自腹诽罢了。
      在医术高超的和尚的精心治疗调养下,三少爷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原本只能躺在床上,连挪动一下都觉十分难受的人,到后来居然能够自己坐起来,甚至是在丫鬟的搀扶下下床走几步。脸色也比之前要好上很多,不再惨白惨白的吓人。
      赵老爷赵夫人十分开心,赵三少自己也觉得身子好像真的舒坦通泰了些。
      原本心如死灰的他,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他不由地想,要是真能够好起来,那该多好。
      脑袋里“不如去死”的念头也淡了。
      疗养了一段时间,赵三少觉得好多了,便对母亲说想要回家去。
      赵夫人看儿子的样子,虽然还是蔫蔫儿的,但是比前段时间活死人的模样要好太多,考虑到寺庙里的确不比在自家舒适滋润,也就答应了。
      赵家给寺庙以及和尚大夫留了一大笔丰厚的酬金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往家里赶。
      赵三少就是在这趟回家的路上无意间注意到那个女人的。
      那天,回家时一路顺利,只是入镇后在镇上唯一的一座桥上稍稍停留了一会儿,连一袋烟的功夫都没有。
      就是在这一袋烟都不到的时间里,赵三少平生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看呆了。
      赵家赶路的一行人停在桥上的原因是遇到了一支小小的迎亲队伍。一看就是穷人家的队伍,虽然披红挂绿,但却难掩粗陋的衣衫,黄黑的肤色,可是他们的神情却是异常快活的,喇叭吹得震天响。
      赵家向来与人为善,从不仗势欺人,两队人在桥上相遇后,赵夫人掀开轿帘看看,便命令自家队伍靠边,让对方先过去。
      赵夫人注意到了这支迎亲队伍里,骑着一匹脑袋上挂了大红花的毛驴的新郎官。新郎官满面喜色,看上去和自己的爱生病的三儿子差不多大,但要壮实太多,看上去很有力气。看到这样的一个新郎官,别人的儿子,赵夫人的心里涌起了淡淡的羡慕和隐隐的哀伤,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来了。
      赵三少坐在跟在赵夫人后面的一顶轿子里,轿子有些小颠簸,他觉得有点儿难受,但一直忍着不打算惊动人。
      他们的队伍靠边的时候,赵三少也掀开了轿帘往外看。他对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不感兴趣,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四下随意打量了一番,眼睛便定在桥下水中央的一个身影上。
      是的,水中央。
      水中央有一个人在洗衣服。
      一个女人。
      这很新鲜,赵三少想。这人竟跑到水中央洗衣服。
      赵三少没有什么生活常识,由于一直被疾病纠缠,鲜少出门,但在仅有的对镇上事物的记忆里,还是有洗衣裳的场面的——河边,一排女人或蹲或坐,一边洗刷,一边说笑。他从没见过在河水中央洗衣服的人,不由得兴致盎然地仔细观看。
      这时天气渐冷,河水干枯,水很浅,浅得只能没住脚踝,这是那女人能到水中央洗衣服的原因。至于她为什么要到河水中央去洗,也许是她觉得河中央的水干净些?赵三少想。
      除了在河中央洗衣服的女人,离她很远的河水上游的岸边还有好些个女人在洗衣服。为什么那女人不加入她们?她一个人洗着衣服的样子看上去既孤单又寂寞。
      回过头来再认真审视那女人。
      赵三少的视力不错,虽然隔得有点儿远,但是对于那女人的大致轮廓还是看得挺清楚。
      她一直低着头,自然是看不到脸的。但是却可以看到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很是漂亮。再看身材,和伺候自己啊丫鬟大不一样,看上去很有力量,如果说自家的丫鬟是风摆杨柳的话,那么下面洗衣服的这女人就算得上是一棵苍松翠柏了。
      最后看看衣着。衣着很陈旧,原本应该是蓝色的一件上衣,已经洗得发了白,并且白得并不均匀。不均匀的蓝白蓝白的衣服上,还点缀着块块补丁。
      这女人的家境定然是不好的。赵三少想。
      像这样的,穷困家里的女儿,在这镇上不知有多少,实在是没什么可稀罕之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赵三少对于这样的一个普通女子,看得眼睛几乎转不开。心脏在胸膛里面激动得砰砰跳——这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于是,当他们让过了迎亲队伍,轿子复又被抬起来担着赵三少继续向前摇摇晃晃的时候,赵三少还是把帘子掀起来,仍旧往桥下水中的那抹身影看,直到什么也看不到的时候,他才惘惘地放下轿帘。
      当天晚上,鲜少做梦的赵三少做了一个特别清晰的梦。
      水中央。
      赤着脚,挽着袖子努力搓洗着衣服的女人。
      当然,依旧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不过,对于赵三少来说,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梦里面的自己,似乎离那女人很近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她那乌油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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