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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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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事情的发展正在逐渐脱离他们的控制。
早间新闻曝出和部门有关的信息后,同一天下午,美国的各大报社又收到了一份更为详尽的资料。尽管这份资料透露出来的信息不多,但字字珠玑,精确地切中可以引发舆论的点。Byer已经可以想象之后民众会有怎样的反应了。反而有些出乎Byer意料的是部门里对爆料者的猜测,明确否决了Bourne的可能性后,在NRAG内部Aaron几乎已经成为了另一个传奇,一半以上的人认为是他策划了这一切,剩下的人在互相猜忌。
BBC再没有收到别的爆料,那一次凌晨的新闻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是一种战术。自那晚的紧急会议后,项目的各负责人几乎没有时间休息,Byer更是连总部大楼都很少离开,更别提回到住所睡上一觉。声势浩大的抗议游行与挤在政府大楼前的民众永远是这类新闻里不会缺少的元素,他们和大批的记者一起聚集在楼下,每当有车辆出入时他们就一拥而上,像是要把车里的人拽出来审问一番。他们出于不同目的做着相同的事。
但这些都不是问题,部门在成立之初准备了全套的应急措施,包括如何应付这些总想知道真相的群众——人们总是这样,总想要知道一切,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事实上知道这些对他们并没有好处,而他们并不会真的喜欢这些答案。抗议者不是问题,他们只是麻烦,真正的问题是那些位于部门之上,想要解决麻烦的掌权者。
Byer在五天后驱车前往白宫,与总统先生见面。
见面有些尴尬,总统先生刚上任不到半年,对这个近十年前成立的部门所知甚少,Byer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把每年递交报告时的那套总结陈词换了个说法又讲了一遍。“保护这个国家的方法有很多种,部门采用的方法是实际且高效的。”
“举个例子?”
“我们将伊朗的发射核弹的计划往后推迟了整整一年,还可以推迟更久。”Byer有点烦躁,他一般不喜欢对别人说这些,不仅是为了保密,这些东西听起来像是他在邀功。
年轻的总统先生无意识地身体前倾,十指交叉。这件事让他有些不知所措,Byer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更关心的是百姓的福利,也正是凭借着这一点他才以微弱的优势击败对手从而当选的。总统先生擅长外交,但显然在内部管理上还有所欠缺。
“尽管如此,”总统先生说,他翻阅着文件,不满地皱眉,“你们采用的方法太过偏激,是不正确的。有的人有罪,但罪不至死。”
“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罪恶,或者怎么定义正确。”Byer说,“当你知道一个人尽管现在只犯了小错,但他之后会做出可以将国家推向深渊的事情时,你会放任其自由发展吗?”
“死一个人是悲剧,死一百万人则是数字,总统先生。”他站起来,声音依然温和,“这就是战争,而我们正在竭力避免它。”
烈日下公路上的沥青炙烤得要融化掉一般,蜿蜒着向前爬。在那个意外炎热的春日,Byer在从白宫回到总部大楼的路上再度衡量了一下天平的两端。尽管加上了总统的砝码,天平仍不可遏制地朝另一边倾斜而去。
*
他们最终去了圣马洛,诺曼底南部,法国西部的布列塔尼半岛。和一开始计划的温暖小岛差得有点远,但毕竟不可能事事如愿。这个地点是Byer提出来的,一开始Aaron还以为这里有什么Byer想去看看的人或者东西,比如海岬上坐落着的国家堡垒,但自从他们在圣马洛租下了一间灰黄色砖墙的公寓,潮水上涨又落下,通往堡垒的堤道被淹没又露出来,Byer一直相当有规律地作息,就和他在任何其他地方时一样。
Aaron很快就习得的当地口音让他很快在码头找了一份潜水的工作,没有游客时他也跟着渔民出海,下潜或者打鱼,海上的寒冷与雾气对他而言更像是某种熟悉的友人,除了和Marta逃亡的那几个月,海上生活在他不长不短的几年特工生涯里也占了不小的比例。
他们中总有一个会很晚才睡,每天也都很早出门,不仅仅是工作需要。Byer在一个中学教英语,这些十来岁的孩子喜欢这个新来的老师胜过英语本身,他总是时不时用夹杂着法语和其他语言的英语讲起一些冒险的故事。
中学离圣文森特大教堂不远,每天放学后Byer会步行过去绕着城墙走两圈。教堂在二战期间遭到过炮火的侵袭,受损严重,但总有东西能在灾难中留存下来,比如城墙拐角处那尊大天使长米迦勒的雕塑。Byer其实不太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并不妨碍他每天去看看它。
周末或者没课的时候,Byer会去海边游泳,有时候也和Aaron一起出海,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会在离岸较近的地方看曾经的特工潜到深处再突然冒出来,手里举着刚刚捡到的奇形异状的贝壳或者海螺——这些并不罕见的东西最终会被洗干净了放到他们租住小屋的窗台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玻璃鱼缸里铺了一层细沙。
他们在圣马洛的日子相当舒适——过于舒适了,反而使得这两个常年处在紧张状态的人有些不适应。Byer总是时刻关注着电视里的新闻,尽管在他们到这里后不久中情局就出面澄清部门和那些项目没有关系,但策划了整个事件的人依然在幕后,那些项目相关的文件资料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他们头顶,终有一天那把剑会掉下来。
Aaron接到消息时刚和唐驾船打鱼回来,唐是他们的房东,也是这艘渔船的主人,有着和他将近两米的个子相称的巨大双手。当他们的邻居在码头上冲Aaron大喊什么时,唐最先听懂了内容,然后用力地挥了两下手,又抓住差点被突如其来的海风吹下船的Aaron的胳膊。“快去吧。”唐说着轻轻推了他一把,接着指了指角落渔网里还活蹦乱跳的鱼,“这些我帮你带回去。”
在邻居的呼喊声中被连拉带拽扯上岸的Aaron直到跑到酒吧门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Byer正端着酒杯,听见响动他下意识转过头来朝门口张望。他看起来有点醉,眼睛有些发红,但还不至于烂醉如泥口齿不清。问题是Byer从来不会喝醉,因为他从来不喝酒。
他们的邻居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这位好心人在酒吧非常意外地看到Byer并且发现他喝醉了时,第一反应就是Aaron出了什么事。但当他赶到码头,却又看见Aaron正好端端的站在船上,对他的大呼小叫一头雾水。
Aaron谢过邻居和酒吧里的人,把Byer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正要扶着他走出去时,一抬头瞧见了吧台后面电视里的新闻标题:美中情局局长Ezra Kramer于当地时间今日凌晨被发现在家中死亡
答案已经很明了,一切证据都指向James McDanno,那个连名字也丝毫不出彩,总是被人忽视遗忘的知情者,中情局的副局长。凌晨的爆料、假戏真做的死刑、未被授权的追杀、Ezra的死亡……所有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因为他可以从中获得的利益大得无法估量。
对于James来说,杀死前任局长肯定不是计划的终结,他还能得到更多。6天后,他被正式任命为新任局长,在就职演说上,他斗志昂扬地表示将会重新开启此前已告一段落的关于NRAG的调查,并以一种笃定的口吻暗示前任部长与NRAG的这些项目脱不了干系。
“你知道这是个陷阱。”Aaron摁下电视开关,在Byer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想引你出来,他拿那些文件威胁你。”
“他想让部门重新运转起来,”Byer当然明白这些,“在他的管制下,为他所用。”
Aaron盯着Byer的眼睛:“你不能回去。”他说,“你已经从那里离开了,没有再回去的可能了。”
“当然。”前项目主管叹了口气,“当然。”
Byer简单地收拾好行李,从Aaron半掩的房门外走过。他打开又关上大门,步行到码头坐船,然后搭了最早班的飞机,飞回华盛顿。
拐过他们租住的房子所在那条街的街角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房间的灯是不是亮起来了。深夜圣马洛的街道很冷,没有路灯的人行道并不好走,他险些踩到水洼里。他不应该对什么抱有期待。
*
Aaron闭着眼,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没有以往那样严重,也许不是真的,只是他的想象而已,最好连Byer的离开也只是他的错觉。但一切都是真实的,比头疼还要真实,也许称得上他这一生中最真实最不虚幻的一件事了。
Byer离开时他醒着,但他假装熟睡着。一切响动他都听在耳里,他知道Byer走了,他还知道Byer在餐桌上留了一封信——在他入睡前Byer才开始写的,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这是Byer自己的选择,他不能回去,但他应该回去。他选择了他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这是他作出的决定。
而Aaron的选择是不干扰他。即使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Byer就一定会留下。
他一直在床上躺着直到天亮,闹钟响起的时候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餐厅里,拿起桌上的信。
我的,信一开头这么写道,那个逗号和前面的字母隔得很远,像是中间空缺了一个单词。相信你已经意识到了我的不告而别,或许你也预料到了。这是正文的第一句,然后接着写。如果是这样,我很感激你没有拆穿。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写信人在犹豫接下来怎么写。同样的,你肯定也知道我去了哪儿,以及为什么。空了一行。
不必来找我。这一句被划掉了,写信的人接着在后面写。不要来找我。这对我们都有益。这一句看起来轻飘飘的,读起来也是。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多危险,所以我们就更没有必要一起涉险了。
信的一角有些暗棕色的印记,那是Aaron在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手上后试图掏餐巾纸时蹭到上面的。这个部门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毫无原则底线,但有人正试图将它变成那样。这几个单词比前面的更深地渗透进纸里,甚至还有几处被笔尖挂起了毛。所以我必须回去,在事情超出控制前修正错误。这是我的责任。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等我回来。
你的。
落款比开头写得要流畅。Aaron默读了一遍,把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衣兜里。信的纸张很好,在他去码头的路上信的折角把他的胸口硌得隐隐作痛。一个游客稀少的工作日,他在码头等了一会儿,确定今天不会有人来潜水了,于是向房东借了渔船,升起桅杆,带上下潜工具往西边颜色更深的海域驶去。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海浪不大,轻柔地拍打着船舷,太阳正穿过薄雾,把暧和的风一并带来。Aaron整理好工具,走到船尾看着浪花从中一分为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
他拿出信,用打火机把它点燃。灰烬越过船桅,被风卷向北方,消失在海浪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