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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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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们花了三天围着北卡罗莱纳州绕了一圈,最后在“橡树之城”停下来休息。这座城市的人口并不多,风景倒是很美,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在店外最角落的位置。Aaron有些脱力地倒在椅背上,看着更靠近街道的地方坐着几对情侣,咧开嘴笑了笑。
Byer坐在他对面读着一份报纸,封面头条是常春藤战斗英雄。在切换段落的间隙他略带疑惑地瞥了Aaron一眼,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小孩子的嬉笑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他翻过一页:“你有什么打算?”
Aaron耸耸肩,他脸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淤青也散了很多,不再那么引人注意。“北方的林中小屋,或者南方温暖的小岛。”他说,翻来覆去地打量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答案。
隔壁的酒吧提前开了门,电视上正在直播一场板球比赛,红色皮革包裹着软木的小球落在地上,酒吧里的人发出一片嘘声。Byer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小岛。”他说,目光停留在报纸的一处。“见鬼。”
这句话是Aaron说的,在骂出声的同时他站起来掀翻了桌子,咖啡泼了一地。“抱歉,”他匆匆对Byer说,“我之后再赔你一杯。”子弹把桌子打出一个缺角,他一把拉过Byer,“现在,我不管你是从哈佛还是耶鲁毕业的,如果不想挨枪子,就找个好位置加入战斗。”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Aaron用Byer的枪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他们躲在咖啡馆和酒吧之间的小巷里,一个蓝色的垃圾桶是他们仅有的掩体。“接下来怎么办?”Byer回头问,然后他皱起了眉,“你受伤了。”
Aaron正在往空包弹里填着什么,总之不可能是火药。他瞥了一眼胳膊和大腿的擦伤,把手里的一把空包弹扔了出去。“快走。”他把Byer往巷子深处拉,外面突然“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你往里面装了什么?”Byer一边踉跄着跟上Aaron一边问,“我们要去哪儿?”
走在前面的特工拨开几袋垃圾,一只老鼠吱吱叫着窜出来。“酒精。安全屋。”他打开巷子尽头的一扇门,“有点远,注意追兵。”
Byer执意走在Aaron后面。“你的血简直是路标。”他说,一边用鞋底把血迹抹掉,“我以为你说不会有人追杀我们?”
“大概是中情局的信息流通速度太慢。”Aaron的声音比平时更嘶哑了些:“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注意头。”
差一点,Byer的头擦过水泥墙的拐角,肩膀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横在同样高度的铁棍。Aaron在前面拍了拍什么东西。“灯坏了。”他说,继续借着墙壁缝隙透进来的光摸索着前进,“太久没来过这儿了,不过应该快到了。”
Byer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没敢低头去看。“我记得以前给你们配的安全屋没有在这附近的,你自己准备的?”他说,“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你,是吗?”
Aaron哼哼了两声,没有做解释,一段时间里只听得见一深一浅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然后Aaron停下来。一扇门,Byer的视线越过Aaron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能勉强辨认出门上有红色油漆做的记号。
“我让……我之前让人准备了些必需品,希望有能够吃的东西。”特工说着,从衣服内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门,找到了电灯开关,通道终于明亮起来。
Byer伸手拦下Aaron:“Marta?她在这里?”他问,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异样。曾经被他下令追杀的人此刻一点也没反抗,直直看向他。“她已经走了,Eric,她只是来帮个忙,而且她已经不在你的清除名单上了。”Aaron的语气很柔和,或者是疲惫,“能让我先坐下吗?”Byer放开了他。
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Aaron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找到药箱。酒精、纱布、针线、止疼药……Mrata替Aaron搞到了她能搞到的一切。Aaron只是告诉她可能会用到这个地方,如果她知道这些都是为了Byer,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拿着药箱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把袖子卷起来,先用酒精清洗伤口。Byer走过来,拿走他手里的玻璃瓶,把椅子搬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选小岛?”缝合完最后一处伤口,Aaron问,Byer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起来。他们两人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印记,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不然选择除了新鲜空气什么也没有的树林,只能看由卫星直播,有两分钟滞后,每隔十分钟还会插播广告的体育节目吗?”Byer说,“还是不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Aaron脸上的诧异还没有完全消失,Byer的第一拳就挥过来了。他下意识地低下头躲过去,右手冲着对面人的腹部发力,直到击中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你在干什么?”Aaron捉住Byer几乎要撞上他颚骨的拳头,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手腕发麻。
中情局的前高级长官缓慢地收回拳头:“陪我打一架。”他说,抬手握住了Aaron的脖子。
*
搏击俱乐部的首要规则是你不能谈起搏击俱乐部。
他们躺在水泥地板上,在一片狼藉中喘着粗气,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刚大干了一场,各种意义上的。Aaron偏过头来看着Byer:“长官……”
Byer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搏击俱乐部的首要规则,”他说,“你不能谈起搏击俱乐部。”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我”,像泰勒·德顿,嘴唇和牙齿上都粘着粘稠的血,他刚和一个特工互相揍了一顿。下一秒,这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开始发号司令,于是他看起来又是Eric Byer了。
他们花了比打架更长的时间收拾好一切,包括把上面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的衣服换下来洗干净,老旧的管道里居然有热水,柜子里的衣物Aaron穿刚好合适,对Byer来说有点大了。
安全屋里还有电视。傍晚时分,Byer想看看有没有关于那场街头枪战的报道,把所有频道都切换了一遍却一无所获,倒是有一个正在报道自杀事件,配图用了一张Byer刚加入空军时的照片,播音员对照片评头论足,Aaron走过来关掉了电视。
没有人对这个报道发表评论,他们坐在安全屋简易的椅子上,Aaron手里拿着一个土豆,只削了一半的皮,他把一袋压缩饼干递给Eric,瓶装水放在椅子边,Byer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撕开包装袋时饼干屑撒了出来,他动也没动。
“为什么来救我?”他又一次地问,就像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而他要找到根源然后修正它,“你是怎么做到的?”
Aaron盯着已经开始氧化的土豆,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然后把它放到一旁,挠了挠头,看向执意要寻求答案的人。他咽了口唾沫。
“你听说过土拔鼠之日吗?”
*
“有一个问题。”在听完Aaron讲述了整个经过后Byer说,“你是说你因为我的死亡而陷入了一个循环,只有我们俩都活着才能让你从循环里出来,这个我明白,但是有一点不合理。”
Aaron疑惑地点了点头,等着Byer发问。
“你也说了这个过程相当曲折,而我们都明白的是,事实上你完全不用来救我,在那个循环你没有人会追杀你,你可以活得很好,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停下。有个声音在警告他,不要再问了,就停在这儿,不要让那个答案缠住你。
“这说不通,除非。”
Aaron看着他,太阳燃烧后暗红色的余烬在墙上跳跃着,房间里温暖起来。
*
“所以你觉得会是谁?”Aaron问,他躺在床上,蛾子在天花板上扑棱着翅膀。
Byer并排着躺在旁边,部分原因是安全屋里只有一张床。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他们刚谈论了两个月前的事件——作为某种起源,这件事他们不可能避而不谈。
电话铃把Byer吵醒时,床头柜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3:27,但他必须得打起精神接电话,因为还在响着的是一个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号码的铃声。他扯过听筒,按下数字3键。
“出什么事了?”他直接地问。
电话那头是Mark Turso,听起来他喝了不少酒——不是什么好事,Turso喝酒之后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为此之前他曾经去参加戒酒互助小组,并且坚持了整六年。上一次让他破戒的人是Jason Bourne,两天之后他们不得不下令清除掉整个OUTCOME计划。
“电脑……电视里也有……”Turso说得断断续续,Byer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打开电视的同时也唤醒了休眠中的电脑。
有十来秒的时间电话里只听得见电视的杂音,然后是Byer的深呼吸。“去找Kramer,”他说,能听出他的情绪出现了波动,实属罕见,但现在没人在意这个,“我马上来。”
Byer下床换好衣服,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拿着车钥匙走出大门。在抬手去关掉门廊的灯时,他恍惚预感到自己将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回到这里了。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就像后来被Ezra关押起来时他也预感到这栋房子将成为自己的最后归属。至少在二十三次里有二十二次是这样的。
弗吉尼亚的春天很冷,夜晚尤甚,皮革座椅的触感冰凉,他把装有一摞文件的手提包放到副驾驶位上,发动引擎,在涡轮增压器的声音中关掉了暖气。
开车到Ezra家用了一个小时又四十三分钟,如果是白天会更快一点。他比平时更加谨慎,在车驶上Ezra别墅前的公路时他的每一根毫毛都紧张地打探着四周的动静,毕竟谁也不知道路两侧的山林里是不是有一把枪正瞄准着他。Turso已经到了一会儿了,他看起来酒醒了许多,Eric在别墅前停好车时他正和Ezra对坐在书房里,象棋被推开在了一旁,两个人各自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桃花心木的茶几上,谁也没看谁。Byer进去时两人都站了起来,不知道是以为有袭击还是觉得看到了救星。
书房的电视被开了静音,画面上有部门和项目的全称,还有一张总部的照片。Byer的脸色不太好,一旁的Ezra和Turso在争执这次的善后方法。救星的目光在中情局局长和项目总负责人身上停留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恐怕我们现在有更大的麻烦。”
Byer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是在一个月前的周三。那天他从那不勒斯回到华盛顿,走进办公室时桌上放着例行的关于追捕五号的报告,一些部门运行的记录,还有接下来一周的日程。唯一异常的在这堆文件下的一个信封。
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外位置离办公室最近的年轻人喊进来。“你看到是谁送的这个了吗?”他指着信封问,年轻人摇了摇头,“只有您的助手来过一次,好像是送文件。”
敲门声响了三下,是Dita,她推开门站在边上。“你先出去吧。”Byer对年轻人说,Dita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年轻人转了转眼珠子,顺着墙根溜了出去,Byer只瞥见出门的一瞬间他垮下来的肩膀。
“怎么回事?”Dita走进来,关上办公室的门。Byer用手指敲了敲桌沿:“这封信,你之前看到过吗?”Dita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她说,语调警惕,“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了。”Byer说着把信封拿起来对着窗外看了看,有一片方形的阴影。“看起来是一张照片。”他取出裁纸刀划开信封,小心翼翼地取出照片,微斜着抖了抖信封确保没有东西被落下。照片上有一栋大楼,明晃晃的玻璃,大门正上方能模糊地辨认出几个字母……简而言之,照片上的大楼和他们正身处的这栋楼一模一样。
而照片的右下角,一个不太清晰的影子,Byer一眼辨认出了那是谁。
“所以,”Ezra说,抓着扶手椅撑住自己,“Jason Bourne?”
Turso往前迈了一大步,他的领带歪斜着,衣服也有些褶皱,但他顾不得这些。“为什么这事还没完?”他挥舞着双臂,看起来就像某种水鸟,“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不知道。”Byer的声音像是穿破迷雾投射进来的阳光,另外两人都看向他。“这不是Bourne干的。”
“你怎么知道?”
Byer指了指电视里的那张照片,BBC早间新闻把它处理得像是一张年旧泛黄的海报。“这是冲我来的,Bourne根本不知道我。”
Ezra半眯起眼睛盯了一会儿那张照片,脸色刷地变得灰白。“上帝,那是你吗?”
Turso下意识地看向Ezra,等他转过头来想再看看那张照片时,Byer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那不是上帝,”他说,声音冷淡,“那是我。”
中情局局长扭过头来瞪着他,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瘦削的身躯此刻就像是在风中岌岌可危的长竹,半倾在沙发上,似乎随时就要折断。
先回过神来的是Turso,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他向来是更沉得住气的那个。“那还会是谁?”他问,语调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紧张。曾经的Bourne只是触到了真正机密部分的边缘,他从未得知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是谁,他在记忆并不完全的情况下顺藤摸瓜找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东西,那些只是海面上的浮冰,他根本未曾瞥见水下的巨大冰山。但这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这个尚未明了的敌人已经潜到深处,找到了整个项目的核心。
“Cross ”Turso接着问,另外两人出于不同的原因愣了一秒。
“谁?” “不是他。”
局长看了Byer一眼,这位前空军上校没有理他。“OUTCOME计划逃脱的五号特工。”Turso说。
Byer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他。”
“他知道你的身份,你曾经是他的长官。”Turso不明白为什么Byer这么肯定,“他最可疑。”
策划者沉默着,负责人也站着不动。“Ric...”
一直以来积累的疲惫仿佛在那刻爆发出来,Byer叹了口气,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倦怠。“我知道他,Aaron Cross,他不会这么做的,他并不想和我们争锋相对,他不是Bourne...”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乎消失在呼吸声中。
Aaron Cross不是Jason Bourne,也不是Kenneth Kitsom,他不会一心想要揭露部门或者复仇,他只是想要活着,在这一点上他和Kenneth是相同的,但也仅此而已。
Aaron Cross只是他自己,Aaron Cross就是Aaron Cross。
“既然如此,”Ezra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疑惑地问,“我们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去追捕他?”
彼时的Byer并不知道后来他会得到另一个答案,当时他所想的是追捕Aaron只是为了保证部门完全的安全——在这张照片出现后这个答案显然不够有说服力了,所以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
一周后,Byer接到了取消对OUTCOME五号特工追捕的通知,但同时他也没忽略掉通知下面的那行关于清除名单不变更的小字。
那都是之后的事了,眼下,他们站在Turso炉火烧得正旺的书房,心里清楚和总部的黑灯瞎火相比,全美各大新闻编辑室此刻正灯火通明。不用等到明天,这则将部门曝光的消息就会和此前Bourne一事联系起来,然后迅速成为放大镜下的焦点。
他们就是放大镜下会被烧死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