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刺猬》何葭烟

40、第四十章

　　孩子的天真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
　　已经开始的事情不可能简单结束，正如关于许辞的这场风波。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件事只可能是熟悉的人传出去的，而能够很确切地知道的人，只有程远风。
　　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反感，因为是他自己承认了的事，只是那时他们还是好朋友，他还觉得推心置腹没什么所谓。当时，也不过是惊异于程远风突然的怪异举动和几次三番的试探，他以为程远风也是，所以才会那么痛苦和茫然。他经历过，因此他愿意做那个指路人，告诉后来者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结果竟然是他一厢情愿了。
　　这天，许辞走在校园内，遇见了正和传说中的地理老师走在一起的程远风。由于是星期六，学校里没有多少学生，所以他们没了那么多顾忌，做什么都由着性子去了。可是，一看见许辞，程远风就心虚起来，拉着地理老师往另一边走过去。地理老师似乎是叫陈蔚，她也看见了许辞，被程远风拉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许辞一眼。
　　许辞看着往反方向走远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失落感。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所以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积压了好几个月的情绪，原来的好友不再出现，他也不知道该向谁说说心里话。在微信上找人发泄，总没有实在感，况且每个人的作息时间都不太一样，找了也不见得能立刻有回应。
　　他不愿意在学校食堂吃午餐，所以点了一份外卖，这会才出校门，就遇到了来给孩子送东西的家长。现在还在学校的只有初三的学生，这位家长见了许辞觉得挺眼熟的，就问他：“老师，你是不是903班的化学老师啊？”
　　许辞没怎么联系过家长，家长会上他要跑三个班，也没认下多少个家长的脸，被问到就有点懵，但还是笑着说：“我是的，您是谁的妈妈啊？”
　　那位家长一确定许辞就是那位化学老师后就径自进了校门，一句话也没说，只留下了一声轻嗤和一个鄙视的眼神。许辞以前也不是没被人这么看过，但再次经历并不会好受多少，倒像是伤口再次被人挖开了一样，疼的感觉也更深了少许。他无奈地苦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想着人们的眼睛怎么就只能看到这么一点呢？
　　学校门口禁止外卖过来，所以他要沿着校园的围墙走一段路，才能看到等在一家商店门口的外卖小哥。他报了自己的姓，外卖小哥就把用塑料袋装好的午餐拿出来给了他。外卖小哥看起来很年轻，露在外面的脸也比其他外卖小哥要白一点，许辞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说：“你很白，都不像是经常送外卖的。”
　　外卖小哥也不急着走，这附近还有人要来取外卖，他就和许辞聊了起来，说：“我做了挺久了，这肤色是天生的，怎么也晒不黑。”
　　许辞道了声谢，转身往学校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想刚才的问题，外卖小哥说的话倒提醒了他，人的观念一旦形成，想要改变也是很难的。既然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想通了这一点，他便把刚才遇见那位家长的事抛到了一边。
　　回到宿舍，他打开了自己的午餐，他点的是蜜汁叉烧饭，然后多加了一份肉。他很喜欢这家店的蜜汁叉烧，做得肥而不腻，入口鲜美。他吃过几次，这次是实在想念了，才放弃了食堂。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想要发送给谁，却在半路上关了手机，扔到了茶几上。穆文也很喜欢吃蜜汁叉烧，他以前都会发送给穆文。现在，兴冲冲地拍了照，却已无人可以分享了。
　　想到手机上还有照片，又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给删除了。正当他要放下手机开始吃午餐时，微信显示穆锦发来了信息。
　　他立刻点进去，穆锦给他连发了三条信息，分别是“嫂子”“你还好吗”“你赶紧回我”。许辞不敢耽搁，将已经拿在手里的筷子放回原位，回复道：“我没事，你说。”
　　穆锦急着回复，一段话分几次发过来，凑在一起就是：“卧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没事就好，我爸那傻逼没派人去找你麻烦吧？”
　　许辞没被人找过，就回复：“没有。你怎么样？”
　　穆锦这次却没了回音。许辞放下手机，等了一会儿，没办法了，就开始吃午餐。原本很期待的蜜汁叉烧，这会吃起来也变得没味道了。他无聊地嚼了嚼，又看一眼手机，结果还是没有回复。他不担心穆锦出什么事，他只担心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吃着吃着，他突然一怔，刚才事情紧急，他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穆锦叫他什么来着。他点开手机往上翻，居然是“嫂子”！他觉得，他需要纠正一下她的叫人方式。
　　午餐随随便便吃完了，许辞还是有些担心。只要穆锦不回复他，他这个午觉都要睡得不安心。而且，他下午还有一节课要上，这时候不休息简直是要自毁下午。
　　大约半个小时后，穆锦那边才回复道：“我告诉我爸我和薛澜的事了，他让我继续深造，跟薛澜离婚，我没答应，他就把我发配到加拿大了。我现在走哪儿哪儿有保镖跟着，我一联系你我爸就可能知道了，我不知道我哥答应了他些什么，反正我哥都没联系我了。我不跟你多说了，大晚上的，手机再亮一会就要被发现了。”
　　穆锦发来的信息并不完全，许辞看了只是更加疑惑。什么保镖能够监视到她的手机的使用呢？她可以联系到自己，说明联系方式没有删除，难不成是用到了网络监控？穆家还真是可怕。
　　确认穆锦不会再发来信息后，他就安心进入午觉阶段了。他以为，下午的一切都会很棒，却不曾想，会见到这样的一幕。
　　他的课是下午第一节，正好是903班的课，一进教室他就发现学生们乱哄哄的，一点也没有平时的状态。他只以为是哪位调皮，特意在这时候讲了个笑话，造成了当下的局面。
　　才走到讲台上，前排的小个子就提醒他，说：“化学老师，你看黑板。”他没觉出什么不对劲，毫无防备地往后看去，结果，他却被那几个字彻底打击到了。黑板上，不知是谁写的，字格外大，格外醒目，内容就是：死gay滚出学校！
　　许辞脚下一软，差点摔个趔趄。他回头无助地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每个学生，有的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有的心虚地看向别处，有的抬头一脸关心地看着他，还有的一脸无畏地逼视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讲桌上，稳住了自己的心神。
　　上课铃声响了，许辞没有喊上课，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讲桌。他的眼睛里分明有泪水在打转，可他还是控制住了流泪的冲动，过了一会儿后他对学生说道：“还有一个月你们就要参加中考了，如果这样的流言就可以搅动你的心思，你要怎么去面对这场大考。我的事情，无论真假，都是我的事情，不要因为别人的事乱了自己的阵脚。好好努力，你们以后会看见更大的世界。”
　　教室里静得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声音，学生们似乎都屈服于许辞的权威了，也都听懂了他说的意思了。可是许辞没有半分欣慰，他的心里被硬生生塞了块冰，冷得他灵魂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