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刺猬》何葭烟

35、第三十五章

　　意外的发生并非人所乐见，可要是早有过墙梯，又哪会张皇失措呢？
　　穆文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穆爸爸已经去泡澡了，穆锦也瞅着机会想跟薛澜聊会天，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交代一下。因此，客厅里只有穆妈妈在。
　　穆文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感觉身心俱累。他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看见了穆妈妈，说：“妈，我回来了。”
　　穆妈妈也料想得到他这一路有多匆忙，他早就跟她交代过，他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想必他春节请假回国，就是偷偷去见那个男孩了。还好，丈夫被穆文的话糊弄过去了，没有追究。可是她却不会就此放过，因为穆文可是最让她骄傲的孩子。
　　当别人家的爸妈还在培养孩子的好习惯的时候，穆文早就能够自我约束，把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很有计划。他从来都是主动去学习一些新知识、新技能，学习成绩也从不落下，还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每到举办聚会的时候，总有人朝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可这次，她的儿子却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走到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去了。他以往的所有荣耀和成就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他现在做出的选择令人震动。她原先也犹豫过，尤其是他初次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提及同性恋群体的时候，她特别想说：“那都是一种嗜好，戒掉就好了。”其实，她知道那不仅仅是嗜好。
　　她开始察觉到穆文的异常是因为他去了曼彻斯特。她不是不赞同他出国留学，只是他选择的地方实在让她不安，他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学校，却去了当年逃离家族的小叔子所在的城市。所以，她主动跟他聊起了他的恋爱情况，这时他才向她坦白。
　　她心里既觉得震惊，又觉得果真如此。她记得，当时她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脑海里闪过他出生时的模样，学步时的模样，在小学像个小大人的模样，渐渐成为青春期的大男孩的模样，再到眼前这个有点紧张、彷徨的青年人的模样。这些，都是她的儿子。
　　她不可能立即接受，可是选择了隐瞒已经是一大让步。她心里何尝不明白，她终究有一天会心软的。那一天就是穆文很高兴地跟她说，他心里的那个男孩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她几乎没有见过穆文格外激动的样子，那天的电话却让她感觉到了，她的儿子再成熟心里也住着一个小小孩啊！
　　现在，一切到了即将被暴露出来的时刻，她真怕稍有不慎就毁了穆文。她的儿子那么优秀，百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丈夫脾气着实不好，穆锦的事又迫在眉睫，这件事真不能当下就告诉他。
　　穆妈妈看见了穆文身边的行李箱，说：“你先回房整理一下，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等会来找你。”
　　穆文心里顿时压力山大，他的母亲没像以往那样走到他面前，亲亲热热地拉住他，喊一声“儿子你回来了”，而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回房，真是风雨欲来之象啊。
　　因为过年期间让佣人和管家回家团圆去了，所以他得自己把箱子提上二楼，不过这箱子本就不重，也没费他什么力气。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却发现阳台那里有个鬼祟的身影，便不急着开灯，而是咳了一声。
　　那个身影惊慌地往房内走，一边走向他一边说：“哥，赶紧开灯。”穆文开了灯，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已经挂断了，不过微信界面还在，果然是薛澜。他往里面走了些，才轻声对她说：“你这是公开了就肆无忌惮了吗？那你干嘛跑我屋里来偷偷聊天？”
　　穆锦冲他吐吐舌头，得意洋洋地说：“妈在客厅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你可要小心哦。反正我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老爸要是真逼我，我也离家出走给他看，我知道他最疼我了。”
　　穆文真羡慕她的天真，因为她犯的错可大可小，只要老爸轻轻放下，啥都不算。噢，当然，还有薛家也低了头，才算圆满。总之，只要两家各让一步，不要那么顾及面子，这会是一个有美好结局的童话故事。
　　穆锦十分随意地往他床上坐下去，问他：“许辞他们家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穆文把行李箱放倒打开，着手把衣物一一拿出来放好，听到她这么问，抬头看了她一下，复又低下头去一边整理一边说：“他妈妈是个很温和坚韧的人，她对我们的事没有半分拦阻，只是有点担心。”说完，他又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你猜他妈妈是谁？居然是小叔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穆锦惊呆了，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二十多年过去了，两家人还是牵连在了一起。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担心一出口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她往她哥的方向一趴，好奇地问：“哎，那你告诉小叔没？”
　　穆文这次连头都没抬，说：“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两个人也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很多东西已经逝去了。”
　　穆锦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她撇撇嘴，直起身来，叹了口气，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接着就对穆文说：“你和许辞，千万别像他们一样。”
　　这时，穆妈妈推开半掩着的门进来了，手上还拿着一个托盘，说：“儿子，我给你准备了点海鲜粥和蒸饺，赶着回来怕是晚餐都还没吃。”接着，她把托盘放在了书桌上，将目光扫过穆锦，对她说：“娇娇，你先回房去，我跟你哥聊会儿。”“娇娇”是穆锦的小名，是穆爸爸取的。
　　穆锦也知道此时不可再留，不然等会绝对不是什么好场子。她只庆幸，老爸今天被老妈逼着泡澡，没法出来打扰他们的秘密聊天。
　　穆锦走后，穆文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起身看了眼桌上的晚餐，走过去吃了起来。可是，好久他都没听见老妈说话，就问道：“妈，你要跟我聊些什么？”
　　穆妈妈已经坐在了穆文卧室里的小沙发上，在那里叹了口气，才说：“你这次是不是去见家长了？”
　　穆文点了点头，说：“他妈妈人很好，没有反对我们。”
　　穆妈妈此时并不怎么关心他的男朋友家里人的态度，她只想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就问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暗地里处着吧？”
　　穆文好不容易逃过了许母的追问，这会回到家居然还要面对这个问题，这可真是难倒他了，他只好说：“先把妹妹的事解决了，我的可以暂缓，毕竟性取向这种事，可复杂多了。”
　　穆妈妈正要说点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走来的是泡完澡后的穆爸爸。只见他的脸色比下午又黑了几分，并且瞪着穆文。
　　原来，他泡完澡出来看到穆文房里的灯亮了，就打算过来看看。正好门半掩着，他听到了“见家长”，他便以为儿子是去陪女朋友了，还觉得他终于春心萌动了，是件好事。可是，往后听到的是什么？他儿子跟他讨论过同性恋群体，所以一听到“性取向”这三个字他就明白了，这小子之前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呢！
　　穆妈妈看着丈夫，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他抢了先，只听他说：“你们今年是约好了是吧，一个两个的，翅膀硬了，啥都敢做了，真是无法无天！”
　　穆文想说不是这样的，可一想到自己确实是有点翅膀硬了，便闭了嘴。穆爸爸伸了右手出来，说：“把手机给我。”穆文乖乖递了过去，却总担心他老爸会去找许辞麻烦。
　　穆爸爸打出了一个电话，命令道：“今天所有人给我来上班，把宅子四周给我围起来，守死了，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