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纪事》雪伶

6、红灯笼下紫衫绰

　　大唐天授二年，正月，
　　灞水长安，青石小巷之中，一间挂着大红灯笼的店铺。
　　笔画暗藏兵戈之气的四个大字，“侍剑灯坊”。于此之时，却紧闭这梨花木门。
　　细雨绵绵，一袭紫衫，执一柄纸伞，缓步而来。
　　紫衣佳人怀中却抱着一个未满月的婴孩。
　　梨花木门应声而开，正堂之上，紫檀香案前，立着一个白衫青衣的少妇。
　　“萧姐姐，别来无恙啊!”少妇朗声开口。
　　“太子妃娘娘。”紫衣女子眼中有一丝复杂，“兰陵萧氏已经不复存在，萧淑妃也已经身死。这世上，只有一个侍剑夫人，卓嫣然了。”
　　“你竟然为了萧家血脉，而抛弃了义阳和宣城那两个孩子。明明你有机会，把她们接到身边的，可是你却选择了，你兄长的后嗣。”少妇有一丝薄怒。
　　“阿武恨的不是我，她只是一枚和你我一样的棋子不是吗？义阳，宣城终归是皇女，阿武不会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权家郎君，我也见过，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了义阳的。”卓嫣然抱紧怀中的孩子，“可是泪痕儿不同，大哥逃亡不知所踪，泪血已经是个大人了，萧侍剑愧对萧家，保住泪痕儿，是卓嫣然唯一能做的。”
　　“侍剑夫人不知，权家大难临头，义阳也只余下数月寿命了吗？”
　　“浣溪主殿，一入此道，嫣然再无人间命数，前尘已散。陛下承负数段红颜劫，嫣然的执着也只是泪痕儿。义阳和宣城，来生会有一段好日子的。”
　　“我会留义阳在望乡台住三日，希望作为一个母亲，你能送她最后一程。”浣溪拂袖而去。
　　“泪痕儿，泪痕儿，姑母只有你了。”女子有一丝神经质的抱着孩子，泪水却滑落面颊，“义阳，宣城，娘对不起你们。”
　　十三年后，
　　侍剑灯坊的后院里，
　　一个紫衣少年，挥舞着一柄长刀，颇具意气。
　　“东来。”白衫青衣的浣溪，踏出流光。
　　“浣溪大人。”少年收刀而立。
　　“主殿是来接东来了吗？”卓嫣然搁下手中的竹架。
　　“不错。”浣溪微微点头，“这才像你的孩子。他这一去，少不得一二十年，回来也能给你分担分担了。”
　　看着少年离去，卓嫣然打了一个响指，灯字便自行消失在了店铺匾额之上，这家不起眼的小小店铺，正是历代帝王苦寻不得的，神剑出处，侍剑坊。
　　大明朝的江湖，
　　自小李探花小李飞刀归隐之后，二十年里，便是十分混乱的状态。
　　在一间小小的无名酒馆听罢说书，少年卓东来便有一丝兴奋和遗憾。
　　“浣溪大人，这小李飞刀李寻欢当真不在人世了吗？这等奇绝之人，可惜我晚了二十年。不知在这二十年的江湖中，能不能再出一位如同李寻欢的大英雄。”
　　“东来，不愿自己做个大英雄吗？”浣溪有一丝惊讶。
　　“浣溪大人，东来不愿意。东来知道，自己从不是完美的。姑母虽然改了东来的命数，让东来能够立于阳光之下。但在东来看来，英雄必须完美的。”卓东来摸了摸自己的背上的刀，摇了摇头。
　　“东来想打造一个不输李探花的英雄吗？”浣溪浅浅一笑，“好。本殿也不干扰你了。二十年后，我在红花集上，看你今日亲自所选的结局。”
　　“多谢，浣溪大人。”少年踏出酒馆，也回到了自己的命轨上，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好酒，不是吗？”一身布衣的男子占了卓东来之前的座位，向浣溪举杯。
　　“大李探花李承瑞，不在书斋留守，却出来讨酒喝。本殿该向母亲告上一状呢。”浣溪一饮而尽，转身将欲离去。
　　“有承汐守书斋，九公主与浣溪主殿不必忧心的。”男子勾了勾酒坛上的红色缎带，“何况，我乃大明寻风使，理应代天子暗访江湖。”
　　“说不过你。本殿先走一步。”
　　“这就是稚奴喜欢的女子吗？还不如承乾可爱。”大李探花眉眼弯弯，无人注意到酒馆角落里，布衣身影羽化消失。
　　一年后，边关，
　　一个尚还有些稚嫩的紫衣刀客从鞑靼兵丁手中救下了一个年轻的游侠儿。
　　“我叫司马超群。兄弟你呢？怎么称呼？”阳光的笑容。
　　“卓东来。”收起手中的纯钢朴刀，十分专注。
　　清幽的山谷远离了世俗征伐，两个少年郎，躺在草地上。
　　“东来，你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好地方的？真让人不想离开了呢！”司马超群叼着青草，看着高高挂在空中的太阳。
　　“再不想离开，司马兄也该走了。江湖子弟江湖老。司马兄不是个庸碌之人。”卓东来眼中藏了一丝暗芒。
　　“东来有这惊艳刀法，在江湖上博弈一二也未尝不可呀？你我兄弟二人合作，许能在江湖得一安身立命之地。”这次是司马超群先提出了邀请。
　　“愿能不负此约。”卓东来勾起了唇角。
　　十年后，长安城里，一座大镖局声名鹊起。
　　洛阳牡丹园的游园会上，一个舞姬翩然如蝶。
　　燕京城里，寻风书斋，一个红衣白袍慵懒贵气的公子收了水镜，托着下巴，一脸纠结，“卓家小子居然想再捧一个赛红拂出来。不怕反噬自己啊！本殿下可是血淋淋的例子在前。”
　　杏色衣裳，发染霜华的温雅男子，却捧着一坛醉花荫，“我信东来。”
　　“我竟忘了你们本是一人。可是他，还不知道呢。侍剑夫人也并不了解。有浣溪主殿开解，他也只是相信那个意识中的弟弟还活着，活在他目前找不到的地方。他若是知道，他一心崇拜之人，竟是自己灵魂上的弟弟。”贵公子摇了摇折扇。
　　“他不会知道的。起码，在红花集上泪痕剑劫之前，他都不会知道。”掌柜打扮的大李探花从弟弟手中拿过酒坛。不管会不会多一个人给自家阿弟做哥哥，李承瑞都希望自己的宝贝弟弟好好的。
　　“贺兰公子也该回去了。”
　　“好。我让敏月好好看看那位吴小姐去。看看她是不是能做一个大镖局合格的当家夫人。能不能勉强赶上半个紫气东来卓东来给司马大镖头带来的助益。”贵公子抬手结印便消失无踪。
　　“大哥，我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吗？我觉得，东来需要知道小李飞刀不是英雄，司马超群也不是，而紫气东来才是一个真的英雄。”宁静的碧色眼睛。
　　“承汐，萧铸剑萧大师是给你打造了第一柄飞刀，但你不欠他什么!卓东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人，泪痕剑劫之后，大哥也不会拦着你去见他的。你想一想，每一次你选择相信外人的结果是什么。虽然你们曾经是一个人，你拥有的是人性最光明的一面，那么卓东来呢？”李承瑞按住弟弟的肩，一字一句。
　　长安城，大镖局中，张灯结彩。
　　今日，是大镖头司马超群成亲的日子。
　　在一片恭喜贺喜之声中，紫气东来阁，却是安静的。
　　紫色葡萄酿，千金夜光杯。目标快要达成了，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呢？司马已经走在成为英雄的路上，一枚枚棋子也在逐步到位了。但这十年，足以证明司马成不了第二个小李飞刀，他有一些没必要的软弱和近乎愚蠢的善意，这就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设计，这样的一个英雄真的是自己想打造的吗？
　　打开兵器间，琳琅满目的宝刀，一袭紫衣却走过了自己最爱的紫金色，握住了一柄方外之人的戒刀。
　　夜色之下，大镖局中管理非常森严的主院里，窗栏外却站着一个凡人看不见的美丽女人。看着还有些娇羞的新嫁娘，女人不住摇头，想嫁大英雄的女子，是今日如愿了，可当她发现这个英雄完全是个伪造出来的，这个大镖局也就要走向危险了。不要小看了女人呐！
　　大镖局中，一处破旧的院落，一个白发的老人正在骂骂咧咧。当年那个突然出现的紫衣师姑，抢走了那个孩子，等他再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以救命恩情相说，也没能把那个已经刀道入门的孩子糊弄住，后来更被关在这里，连自己养大的小丫头都被那孽障给拐走了。高山当年没有同意过那个计划，手头上还带走了两个孩子，已经是个麻烦了，现在自己也没能成功，单靠知音师弟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成功呢？
　　九年后，紫气东来阁，
　　把玩着手中的银色匕首，看着镜里的自己，弟弟，是不是哥哥错了，哥哥终究没能打造出一个真正的英雄。司马虽然没有被吴婉的小手段骗过，却还是被朱猛的豪爽打动了。他不想做这个英雄了，一个作为棋子的英雄。即使杀了流水，放了那个叫蝶舞的丫头，卓东来还是失败了。姑母，东来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呢。
　　走出屋子，他依然还是那个紫气东来卓东来，没有一丝软弱和后悔。在去红花集之前，他必须安排好整个大镖局。那个叫小高的少年有成为英雄的潜质，但已经不会成为英雄了。一旦司马或者紫气东来离开，大镖局面对的将是诸多暗手的瓜分，作为一手打造了大镖局的人，卓东来还是要对得起手下人的信任和崇拜的。
　　侍剑灯坊里，卓嫣然看着手中的宝剑，若有所思。
　　“好了。嫣然，东来即往红花集，你也该出发了。不能让萧泪血当真杀了自己的嫡亲弟弟去。寻风副斋主虽应诺前往红花集，还欠萧大师的一份情义，但燕京路遥，他的身子骨也不好，又未习学术法，很难救援及时。”浣溪手中转着一块白玉骨牌。
　　“走吧。”嫣然吸了一口气，紫衣蹁跹缓步而行。
　　红花集上，一柄小小的飞刀挡在了泪痕剑剑尖之前，卓东来也因气劲而吐出一口心血。消失的泪痕，无言的嘲弄。
　　“李前辈。”卓东来似有所感，望向红花集上唯一的梧桐枯木，一袭白衣立于枝头，久违人间倾国色。
　　“东来。我早在信里劝过你，一时思不破，为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呢？”温文儒雅的公子客，一双慈悲为怀的湖绿眸子。
　　“小李飞刀，小李探花李寻欢。一代风云第一刀。”萧泪血回过神来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知音几乎癫狂了，“李寻欢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人说祸害遗千年，李某想来是个祸害了。”李寻欢清浅的笑容，没有一丝负担，的确不像传言中的他。
　　“前辈，不会是祸害。”卓东来反手夺过小高手中的泪痕剑，刺向知音。
　　“东来。不用脏了你的手。萧泪血，你可知道，当年萧大师膝下出了两个逆徒，正是知音流水，便是他们卖了自己的恩师。流水已经被东来处置了。这个知音如何处置，还是你这个长子来说的好!”一袭紫衫凭空出现。
　　“姑母。”卓东来收了剑，却没有收敛刀意，通身凌厉，紫气东来虽走刀道，但他手中的泪痕剑却是与他心意相通的。萧泪痕，卓东来，到底是上天注定的。
　　“侍剑夫人。”李寻欢落在东来身边，有礼有节。
　　“你是侍剑姑母？不，这不可能啊！”萧泪血瞳孔微缩。
　　“泪血不知，你父萧大师，本名萧铸剑，本为兰陵萧氏嫡长一房，铸造之术登峰造极。萧家此代，从寸从剑，而我本名正是萧侍剑，昔年曾嫁宗室子以保萧家恩泽。后因故，夫君亡故，母家四散，从此飘零江湖。泪痕儿也是我从流水手中夺走，亲自教养的。”卓嫣然的肆意风华之中，到底有些萧家的本质。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知音吐着血，咬牙切齿。
　　大唐开元二年，侍剑坊后院之中。一袭鹅黄一袭深紫，坐对一局珍珑。
　　“多谢，前辈千里迢迢救下东来一命啊！”黑子落下。
　　“东来，大可不必称呼什么前辈的。昔年关外一见，你我当以平辈而论。”勾唇浅笑，随之白子落定。
　　千年前本为一人的魂魄，千年后，终得重见。
　　云端，敛去凤服金光，浣溪自卓嫣然手中接过了一柄锋锐宝剑，或者说是曾经的泪痕剑。解了咒，完了劫，它也就只是一柄锋锐的剑器了。
　　“浣溪大人要泪痕剑，是要送与何人？”卓嫣然不解。
　　“赠与何人？这断情之剑，伴与何人，皆不若随我，一世了情。”浣溪消失无踪。
　　卓嫣然垂眸，“元后娘娘啊。没有走出来的，却是你呢。”

作者有话说

　　^_^
番外，
大镖局堪堪成立的一年之后，雁门关，一处风沙中的酒肆，一个寂寞的酒客。
转动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眉目如画的灰衣男人，微醺中，却敏锐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纷乱兵戈之声。
"留下你们押的货，我漠北三霸就放了你们!"凶神恶煞的沙盗们将一小队镖师团团围住。
"哼!乌合之众也想从我大镖局手下抢东西。"紫衣的青年眼中满满的轻蔑。
年少轻狂，一人之力，可抵十，却不能再多了。封印了大部分不能对凡人使用的力量，卓东来也是禁不起不能使用阴谋计策，对方却又是明晃晃阳谋的车轮战的。
钢刀支撑着失去气力的紫衣，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动用那些力量吗？不可以的，那样，这场历练就失去了意义了。可是，不用那些力量，这次镖，大镖局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在卓东来的左手搭向后脑，想要摘下银色发饰的时候，十二道破空之声，沙盗首领与头目的脖颈之上，都稳稳扎着一柄系着三色流苏的飞刀，宵小四散而逃。只有卓东来，想起了，那个，江湖传闻，那个四十年前的传奇。
拎着一只酒囊，信步而来的灰衣酒鬼，不辞辛苦的弯下腰来，一个个拔下自己的飞刀，用素白的绢帕擦拭干净血迹。这样的举动，像却又不像，会是他的后人吗？
"发什么呆呢？吓着了？我请你一壶酒如何？"一笑如江南三月的春风。
接住灰衣男子掷来的酒囊，一同落座在酒肆之中，抬头饮尽了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卓东来起身，带着微笑，"李先生，应该去长安看看。"
"哦？为什么？"李先生勾唇一笑。
"因为，长安有司马超群这个大英雄!"卓东来自信满满，旋即带上了紫色面巾，翻身上马。
"李某，会去长安看看的，只是不会是最近，去也不会为了什么司马镖头，什么英雄。李某，只会去见见朋友，叙叙旧。"李先生举起酒杯，"一杯薄酒，祝卓镖头，此次押镖一切顺利。"
纵马而去的紫衣，倚靠着门扉的灰衣，符合着命轨，却又在命轨之外的相见，也是一个契机，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