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 除?!不除! ...
-
在这之后,阿绫给赖朝下了命令:给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睡足三个时辰。并告诉藤九郎监督他,如果不听话立刻来告诉自己。说完,她拍拍他,转身去照顾政子。
政子必须静养,她很挂念乙姬,那个孩子跟大姬太像了,阿绫告诉她放心,可以让萩子暂时照顾乙姬。至于千幡,就交给自己。因为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千幡突然乖了很多,每天安安静静地读书习字,也不缠着阿绫讲故事了。有一次阿绫问他:怎么不让绫姨讲故事了?
他说:绫姨会累的。
阿绫觉得很窝心,抱着他亲了又亲。
对于她的精心照料,政子十分感激,“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要您费心。”她说:“我一定会快点好起来,这样您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那真是太好了。”阿绫笑笑。
有阿绫帮忙照顾家里,开始恢复精力的赖朝可以处理前面的事情。大姬死了,入宫的事情自然没有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还有一件事急需他处理。
他发现,每年各地上交的税金似乎有问题。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手下都是一群吃相不佳的家伙,为了领地大小问题私底下不知道打了多少仗,尤其是他妻子的母族北条家,自从北条时政执掌三国之后,领地不知道扩了多少倍,但为什么上交的税金却是这么少?以前他都忙于别的事情,很少过问税金这方面的事,如今大姬死了,入宫的事情不用忙了,他有精力管管别的事了,却发现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弄这些猫腻。
赖朝刚死了女儿,再加上政治计划受挫,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一看这个,心情更差,直接把主管税务的大江广元叫了过来,一顿臭骂,把广元骂得连头也不敢抬。
“给我查!让那些狼狗把吃的独食给我吐出来!”赖朝冷冷地说:“查不清楚,这个位子你也不用坐了,给你良田几亩回去养老吧!我这里不留尸位素餐的废物!”
大江广元吓得大汗淋漓,“是!属下这就去查!”说完,哆哆嗦嗦起身要走,就听后面传来一声:“慢着!”
广元抹抹汗,“主公?”
“既然开始查了,就查到底,让这些御家人把各自的领地都报上来。报多是不会,报少绝对有可能,”赖朝冷冷一笑,“不过正好,如果有人少报,剩下的领地就可判断为无主,我可以分给别人。过后再跟我说那个领地是谁的,我可是不管的。”
广元咽咽口水,“是。”哎呀,自己的领地有没有少报呢?有的话要快点补税金啊,虽然要交钱,但是总比领地被判为无主好啊!都是辛辛苦苦自己拼下来的,都便宜了别人岂不是亏大了?!
建久八年八月,镰仓幕府向各地守护下令,丈量各家领地大小,制作大田文,以此为依据征税,如果有少报瞒报现象,一旦查出,除了要缴纳少交的税金之外,还要施以重金惩罚,严重的就会官位不保,甚至流放。但是如果能在查出之前坦白,并查证无误,只需要交税金即可。霎时间,御家人们叫苦不迭,开始哀悼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的钱。
看着手下们鬼哭狼嚎,终日凄凄惨惨戚戚,征夷大将军的心里突然舒服了很多,某晚他跟阿绫说了这事,提到某个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如果不是这次查,我都不知道我那位老泰山本事竟然这么大!”赖朝喝着阿绫刚刚煮好的汤水,心情舒畅了一点,“这些年就他一家子瞒报的领地,相当于一个国!更别说他手下那群小罗喽!除了他之外,他那后妻生的儿子,还有他女婿,也是不甘人后,这群人,办起正事来没什么用,看到钱倒比谁抢的都快!”
“消消气,”阿绫顺着他的后背,“你想怎么办?”
“我本来想让义时管这个事,一来可以借此看看他的忠心,二来也可以分化他们父子。但是……”
“但是你又怕他与时政大人合起伙来,表明上公正无私,其实阳奉阴违?”阿绫接着他话说。
“没错。他毕竟姓北条,如果他这么做,吃亏的反而是我。所以我便叫了三善康信管这个事,他正好主管御家人们的不正行为,也算妥当。”赖朝叹口气,擦擦嘴,“太累了,阿绫,真的不想做了。”
“那就不要把自己逼的那么紧,适当歇一歇。”阿绫轻轻揉着他的肩膀,“政子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可能不知道,我也不可能不告诉她,她告诉我:如果家里认真地做出这种事,不要顾及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政子是个识大体的人,你也不要牵连无辜。”阿绫说:“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你跟政子生分了很多?”
“不是我与她生分,是她与我生分。”赖朝无奈一笑,“在她心里,是我害了大姬。”
阿绫手一顿,“不会的,你想多了。”她转过身,掀开被子,“她只是还没有从丧女之痛里走出来而已。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赖朝笑笑,“好。”
烛火吹灭,赖朝从背后抱住她,亲亲她,“阿绫,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不要生气啊。”
“怎么?”
“今年你的生日,恐怕不能大办了,毕竟现在有些特殊,我……”赖朝愧疚地说。
“我当是什么事?”阿绫笑笑,“本来我就不想大办,每年都是你在张罗,要按我的本意,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就好,你偏不允许。”
“当然不许!我说过,你过了五十岁以后,每年生日一定要好好过。”赖朝说:“只是今年有些特殊,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补偿你!礼物我都给你选好了,保证你满意!今年只能先这样,明年,明年给你补过来!”
阿绫笑了一下,“好啊,明年。”
与此同时,政子正在照看小儿子千幡入睡,千幡睁着大眼睛看母亲,“母亲,您身子好些了吗?您早点去休息吧,我可以一个人睡。”
政子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母亲好多了,千幡这么乖,可以一个人睡了?”
“嗯!绫姨说,我已经算是个小男人了,希望兄长在这么大的时候都可以一个人睡,我也可以。”千幡说:“绫姨说,我要快快变成男子汉,替母亲您分忧!”
政子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儿子问道:“千幡,你很喜欢绫夫人吗?”
“喜欢!”千幡眼睛发亮,“绫姨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她会给我讲很多有意思的事,很有趣!”
“那,母亲和你绫姨,你更喜欢哪一个?”
千幡眨眨眼睛,“不能都喜欢吗?”
“当然可以都喜欢,但母亲想知道,你更喜欢跟谁在一起。”政子点点儿子的鼻子。
千幡想想,“母亲。”
“哦?为什么?”政子笑着问。
“因为您是千幡的家人,只要您在身边,千幡就等于回家了!”小男孩拉拉母亲的袖子,“您不要告诉绫姨啊,其实我也很喜欢绫姨的,只是绫姨那里不是千幡的家。”
政子笑了,“放心吧,母亲不告诉你的绫姨。不过母亲让绫夫人管教你,你一定要听话,不要让绫夫人生气哦。”
“嗯!”
轻轻哼唱着歌谣,看着儿子睡去,政子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在意的。她自嘲一笑。
今天下午,她的父亲突然来找她,后面跟着神情漠然的弟弟。父亲屏退所有人,劈头就问一句:将军跟绫夫人关系暧昧!
她愣住了,下意识问:“您为何这么说?”
“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怕你多心。”时政目光阴骘,“时致临死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将军的舍人童子披着一件女人的衣服,装扮成女人,他也不会被偷袭。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想着不对,将军那里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那次卷狩,随行的女眷只有绫夫人一人,除了她的,还有谁的?那么晚了,她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将军的寝所?这不恰好证明,他们在干不可告人之事吗?!”
父亲的话如同一声声响雷,将政子震得晕头转向,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声音,一个说:怎么会这样?绫夫人对我和孩子那么好,难道都是假的?另一个则在说:果真是这样,与我以前猜的一样。
见她没有反应,时政有些着急,“政子,你就是太傻!那个女人明显不怀好意,她来镰仓就是为了抢你的丈夫,你还拿她当好人!现在可好,你的孩子跟她比你都好,你丈夫还那么宠爱她,她的儿女地位还那么高,想夺你的位子轻而易举!我劝你还是早早动手,免得将来你成为下堂妇,赖家也没了下场!”
“动手?”政子有了一些反应,“动什么手?”
“你啊!现在你还顾及往日情分?再不动手就晚了!”时政做了切的动作,“干脆,除了她!”
“除?!”政子倒吸一口冷气,面色苍白,她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直信任的人竟成了情敌,要说不愤怒绝对是假的,听说父亲建议除掉她,她虽然心惊,但也暗暗生出一丝快意:我那么信任你,我的孩子也那么喜欢你,你竟然还如此对我,那你就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时政一眼瞪了过去,“义时!你安静一点!现在在谈你姐姐的大事,有人都要把她的地位抢走了!”
“对不起父亲大人,可是——咳咳咳!”义时一脸痛苦,“我的嗓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痒——咳咳咳咳!”
他在这边咳的痛快,触及到他眼神的政子也突然醒悟过来,她面沉似水,眼神一片清明,“父亲大人,您所谓绫夫人和将军有染,无非就是因为一件衣服罢了,我听说,当时猎场周围也是有游女的,保不齐是将军心血来潮,找了谁来侍寝才留下的,由此来判断是绫夫人的太过武断。时致只说是女人的衣服,但是那衣服什么样,什么料子?绫夫人穿衣服很讲究,一般的料子她可不穿的,而且不会连续两天穿相同的花色。”
“这!这我上哪里问去?!”时政吹胡子瞪眼,“政子,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问题?!现在就应该……”
“父亲大人,有些事情我自然要问清楚,免得错怪好人。”政子冷冷地说:“还有,绫夫人可不是自愿来镰仓的,是将军中途拦截将她强行带来的,而且她曾好几次想要回博多,是将军不让她走。还有,她的孩子获得高位?您怎么看出来的?是专心在博多经商的海平大人,还是被朝廷封为今上乳母的晴子夫人,还是现在守寡留在母亲身边的萩子夫人,或者是只留在东北,与镰仓离了千里的赖衡似乎哪点都说不过去。如果绫夫人想要夺我的位子,想要为儿女谋高位,早就动手了,何苦撑到现在?”
“你——!”
“父亲,我知道大田文一出来,您心里不痛快。但是瞒报领地本来就是您的不是,把气撒到别人身上更是不对,甚至都要伤人命,更是错上加错。我劝您,还是早早坦白,求得将军大人原谅才是正理,这些流言蜚语,长舌妇们比您说的好。”政子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些事情都是你母亲乱说的吗?!”时政勃然大怒,“我就知道,你对她有偏见,没想到竟然还胡乱猜测!我好心好意告诉你,竟然都做了驴肝肺!好,你就自己自生自灭吧!”说完,拂袖而去。
政子皱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这些话都是那个女人讲的?”
“他就这个样子,任何一点事都能说是我们对那个女人不满。”义时不咳嗽了,苦笑一声。
政子坐在那里,心一点点沉下去,刚才虽然冷静了下来,但父亲说的话却是让她心烦意乱,她看着弟弟,问:“父亲说的话,你信吗?”
义时沉默片刻,“先不说父亲的猜测轻易就能被推翻,如果绫夫人真的和姐夫有什么,您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政子凄然一笑,“那可是绫夫人啊,出身好,学识好,什么都好,我怎么比的过她呢?要是一般的女子,我就打她出去,可是换做是她如果,我……”
义时沉默了,其实他比父亲更早觉察出姐夫和绫夫人的关系,起因就是奥州合战结束后,他在姐夫给姐姐的礼物里,没有看到那套红珊瑚首饰。
那么雍容华贵的东西,肯定不是一般侧室能用,如果姐姐没有,十有八九就给了绫夫人。当然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
“要我说,您不要跟着父亲胡思乱想。如果绫夫人真要抢您的位子,她早就动手了,比如她刚来镰仓那会儿,就是最好的时机。那是赖家还是个孩子,您和姐夫正闹得不愉快,那时她都没有动手,何苦等到现在?就算她真的抢了,又为了什么呢?让赖衡上位吗?姐夫从平家手里夺得天下,又要还给平家怎么想都是没道理的。”
政子冷静下来,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左了。”
“还有,您千万别跟父亲走,他对绫夫人有怨气。”
政子奇怪,“绫夫人从来不理政事,怎么会招惹父亲?”
“说来可笑,因为您生病这段期间,绫夫人一直都在照顾您,出入将军府比较频繁,大田文又是在这之间出的,他就怀疑是绫夫人给姐夫出的主意。”
“哈?”政子哭笑不得,“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么说的话,以前绫夫人住在这里,那个时候你姐夫做的事都是人家的主意了?”
“他心里有气,总得找个由头撒气吧。”义时冷笑道:“说句不敬的话,我最看不上父亲这一点。当年绫夫人来伊豆,他把人家当作上宾供着;现在,啧啧,竟然说要除掉人家,说翻脸就翻脸,我也真是佩服!”
提及伊豆往事,政子笑了一下,幽幽叹了口气,“绫夫人待我们是真好,我拒绝了她的提亲,扫了她的面子,她对我也一如既往。现在也是一样,我跟你姐夫闹矛盾,跟赖家争执,都是靠她在中间说和,才不至于更糟。我一忙起来,就把孩子扔给她照顾,这次我生病,全靠她照料,我才能安心养病。你说,我怎么下的去手呢?”
“关键是她对您还没有威胁,更没必要了。”义时笑道。
“不止如此。”政子摇摇头,“我现在年纪大了,也不如以前那么争抢好胜了。跟你说句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你姐夫同房了。”见弟弟惊讶地看着自己,政子笑笑,“他睡哪个女人,我越来越不在意了,尤其是大姬去世以后,我看得更淡了。”她低着头,“争那些有什么用?我以前跟那些女人们斗,一是为了自己,二是为了孩子,怕他跟父亲一样,找后母虐待我的孩子,所以就不停地争来争去。结果呢大姬还那么年轻,就被老天收走了,孩子不在了,留下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她吸吸鼻子,眼圈泛红,“现在我想明白了,没什么比孩子更重要,那些女人,我不在乎。我要我的孩子好好的,除了赖家,还有乙姬,还有千幡,我要他们都好。”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至于其他,我不在乎——话虽这么说,但还是有点在意的,谁让自己除了是母亲,还是一个妻子?
不过还好,孩子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看着千幡熟睡的小脸,笑了笑。至于绫夫人的事情,就当自己不知道吧,说心里话,听说她有可能是情敌,自己还松了口气呢!她总比外面那些只知道争奇斗艳的狐狸精好多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不能不在意。今天临走时,她弟弟说:父亲的行为越来越张狂了。
她皱皱眉,“父亲越来越过分了,将军一直看在我的面子上在容忍他,但是也是有底线的。你看住他,不要让他得寸进尺。”
“好。”
父亲,自从从伊豆出来以后,那个原本还算慈祥的父亲渐渐变得陌生,她现在已经快不认识他了。她心里微微有些害怕,希望父亲能悬崖勒马,她真的不希望,与自己的骨肉至亲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