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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大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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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大姬进宫开始进入倒计时,正在为女儿筹备嫁妆的政子却心惊地发现:她女儿的气色。似乎比以往还要差上许多,她想尽一切办法让女儿开心,却只得到大姬的强颜欢笑。就在这个月中旬,大姬再次发起高烧,昏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把政子吓丢了半条命。
“大姬,你是不是不愿意?”那次,政子终于问出这句话,身为母亲,她不想看着女儿受苦,“如果你不愿意,我去跟你父亲讲……”
“母亲大人,”大姬握住政子的手,虚弱地笑笑,“我无碍的,我一定,会完成父亲的心愿。”
政子听着心酸,转头去找丈夫,问能不能把入宫时间拖后一段时间,让大姬把身子养养?赖朝犹豫一番,说道:“不行。”
“大人……”
“这个日子是京城定下来的,我们很难更改;大姬的身子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也许到了京城就好了。而且,如果再往后拖,还会出什么样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大姬越早入宫越好!”狠心说完这番话,赖朝不顾妻子哀求的眼神,转身就走。
话虽然说得狠,但赖朝还是尽一切可能,找所有对身体有好处的补品给女儿送了过去,希望她身体尽快好转。可惜,事与愿违,大姬的身体还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以往还能勉强起身的姑娘,现在只能虚弱地躺在那里,勉强进一些流食。
六月,大姬开始无法进食,只能勉强喝一些汤水,消瘦的更加厉害。赖朝夫妇凑齐了所有杏林高手来为大姬看病,得出的结论都是:不好。至于怎么不好,就不肯明说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姑娘是要被送入宫的。阿绫母女经常来探望,帮着政子照顾大姬,看着这个姑娘变成这个样子,险些落下泪来。
七月,大姬呕血,陷入昏迷,高烧不退,政子不停地祷告,希望女儿能渡过此劫。
七月十三日那天早晨,侍女急匆匆告诉政子:大姬醒了。政子心头一喜,派人告诉丈夫,自己先去看望女儿。
大姬静静躺在那里,面色如上等的宣纸,看到母亲来了,虚弱地笑笑,政子忙过去握住女儿的手,关切地问:“大姬,觉得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母亲让人给你做。”
大姬轻轻回握着母亲的手,说道:“母亲,我想看看外面。”
“外面?”
“嗯,听说花都开了,树也绿了,可是我今年却从未好好看过它们。趁我现在有点力气,能不能,让我看看外面?”她轻声问道。
政子听着心酸,点点头,“好,但是外面刚下完雨,你不能出去,母亲把门给你拉来,你靠在母亲身上看,好不好?”
大姬笑了笑,“好。”
门被缓缓拉开,雨后初晴的景象展现在姑娘面前,一缕阳光突破云层打在树叶上的水珠上,折射出一道道金光;娇俏的雀儿引亢高歌,站在枝头翩翩起舞;在这轻微的震颤下,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划过翠色浓郁的叶子,落在下面粉色的花朵上,柔软的花瓣温柔地托起这一颗盈盈明珠,像母亲的手托起婴孩一般。
“好美。”大姬笑了,“为什么以前没发现呢?能看到这一景象,也不枉此生。”
“大姬!你在说什么?!”政子忙捂住女儿的嘴,“不准胡说!年纪轻轻,什么不枉此生!以后你能看的美景太多了,肯定比这也好的太多,你的一生还长着呢!”
大姬轻轻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当天下午,大姬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凶险。技艺精湛的大夫们不得不告诉赖朝夫妇:他们已无力回天。
政子险些晕厥,她挣脱要扶她的人,疯了似的跑到女儿身边,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喃喃道:“谁说我女儿没救了?我女儿好着呢!她还年轻,还有好多好日子要过呢。我的女儿是要进宫的——不,她不进宫了!去那个地方做什么?!就守在母亲身边吧,母亲守你一辈子……”
十四日凌晨,赖朝夫妻二人和大姬的三个弟妹都守在大姬身边。大姬缓缓睁开眼睛,先看到政子,努力伸手去够母亲,政子连忙拉住大姬,泪如雨下。
“母亲,不要为我伤悲,”大姬勉力笑着说:“我这副残缺不堪的身子,早就不行了,也拖累了您甚久。现在能去极乐世界,对我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您也,不用再为我劳累了。”
政子握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大姬又看向赖家,温柔地笑笑,“你进益很多呢,赖家。”她轻声说:“双亲和弟妹,就交给你照顾了。”
这是她第一次以姐姐的身份跟赖家这么说话,赖家咬着嘴唇,含泪点头。
最后,大姬看向她的父亲,源赖朝。
曾经,她恨过他的,因为她杀了他最喜欢的义高哥哥;可是到头来,自己还是他的女儿,还是想为他做些事情,可惜,她做不到了。
大姬将另一只手伸向赖朝,含泪说了一句:
“对不起,父亲大人……”
赖朝眼眶一红,他紧紧咬住牙关,双手握住女儿的手,想说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建久八年七月十四日凌晨,源赖朝长女大姬因病去世,死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
这一年,赖朝五十岁,政子四十岁,阿绫,五十四岁。
当女儿阖眼那一瞬间,政子悲痛欲绝,她抱着女儿,放声痛哭,泪如滂沱。这是她疼了爱了近二十年的女儿啊,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那么小心保护,恨不得每天都带在身上,她却还是早早地去了,她这一走,自己的心也如被人挖走一大块一般,痛不欲生。她还不到二十岁啊!双十年华,最好的年纪,那么懂事孝顺的孩子,为什么老天要收她走呢?她死死抱住女儿,不让旁人给女儿蒙上白布,哭得嗓子哑了,哭得眼角出血,哭到晕厥,双手依然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义时含泪将姐姐送回房间,让人喂了她汤水,好不容易等她醒来,想让人喂她吃一点东西,却见她把脸别过去,很明显是拒绝。义时当她现在没有心情,便叹了口气,随她了。可后来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姐姐竟然在这之后连续几天都不肯吃饭,就躺在那里看着屋顶,神情漠然,竟是要绝食的态势!义时吓坏了,连忙一遍遍劝说,可政子就当没听见一般,依然水米不进。
赖朝听说后,来到政子那里,看到被拿出去的饭菜,伸手拦了下来,又送回到政子那里。见政子只是漠然地看着头顶,他说道:
“大姬死了,我知道你痛苦,她也是我女儿,我岂能不知你的想法?你也读过一些书了,应该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不孝。佛经里说,你如果随着子女去了,对子女而言是一种罪孽,她会受六道轮回之苦,甚至不能往生。你如果真疼她,就千万不要让她承受这种磨难。她这一生,已经遭了很多罪了,难道你连她来生都不允许好好过吗?”
一颗泪珠划过政子脸颊,虽然她依旧不说话,但丈夫那一番言语触到了她的心:她的女儿,已经够苦了……
“活下去吧,为了大姬也要好好活下去。”赖朝低着头,“你还有三个孩子,如果就这么去了,让乙姬和千幡失去了母亲,大姬可能又要多一重罪过。”
政子咬着嘴唇,躲在被子里呜咽。赖朝看看她,低声说:“你好好的,我那边,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就这么走了,留下政子在屋子里饮泣。
在那之后,政子虽然开始吃东西,但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如同活死人一般,呆呆地坐在那里;而赖朝,则一头扎进政务里,每天都在忙碌,似乎大姬的死对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但是藤九郎却觉得有些不对,主公的脸色,越来越差了,白的像纸,他的房间经常整夜灯火通明,他都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睡过觉!眼看情况越来越糟,藤九郎一咬牙,去找了阿绫。
大姬去世的时候,阿绫母女外加匆匆回来的赖衡都守在门外,听着政子的哭声,母子几人也是心下恻然。大姬是个好姑娘,可惜,老天爷没有给她更多的寿数,她们为这个年轻生命上了一炷香,为她祈福。
听完藤九郎的叙述,阿绫低下头,把玩着茶盏,良久,叹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过了小半天,阿绫和女儿萩子来到了对面将军府,先去看了政子。见她憔悴的不成样子,心底一酸。
见阿绫她们来,政子没有过多反应,或者说,她现在已经没什么精力去对其他事情有反应。萩子把一个漆盒放在她面前,轻声说道:“这是大姬小姐最喜欢的一套合贝,我几次想给她,她说不要,说是不肯夺人所爱。如今她去了,就让它也随着大姬小姐走吧,免得她在那边,觉得无聊。”说到最后,也是凝噎了。
政子颤抖着抚摸着盒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停流泪。
“政子,你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阿绫看着她,说道:“当年我第一任丈夫去世,我恨不得也随他去了,可惜,有人用一巴掌打醒了我,她只问我一句话:你如果这么去了,黄泉路上看见你丈夫,他问你,我们的孩子好吗?你怎么答?”她笑笑,“那个人,就是牛若的母亲,常盘夫人。现在,我把她当年送我的话,转送给你,你如果真这么去了,大姬问你:妹妹好吗?弟弟好吗?父亲好吗?你怎么答?”
政子抱着漆盒,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答,但是我,没脸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我想:就算要死,也要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再死!就这样,一直活到现在,很怯懦是吧?”阿绫自嘲一笑。
政子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既然你也不认为这是怯懦的表现,那就麻烦你,好好活下去,打起精神活下去,你还有三个孩子需要照顾。顺便告诉你一声,大姬去世后一天,乙姬生病了,现在情况虽有好转,但还有点低烧。这些事情,你这些天都不曾在意过吧。”
“乙姬?乙姬?!”政子面色苍白,“乙姬,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怎么了?”她急忙起身,踉跄了一下,即使这样她也要去看女儿,“乙姬,我的女儿,那个孩子就是另一个大姬!不行,她不能在出事了,我的女儿不能再出事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往外走,阿绫叹了一口气,告诉萩子:“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正好,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家伙等着她呢。
看着坐在面前埋头苦干的家伙,阿绫说道:“你瘦了。”她指指眼底,“这里,青了。”
“无所谓。”赖朝低声说:“有事?”
阿绫看他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由良夫人去世的时候,我曾告诉过你,要撑下去,不是半死不活的撑下去,而是好好地撑住一个家。那年,你也就十二岁,希义七岁,凉子四岁,你是源家的御曹司。现在,你今年五十岁,你的儿子赖家十五岁,还不能独撑大局;你的女儿乙姬,就是另一个大姬;你的小儿子千幡,今年才五岁。你,是镰仓的主人。你可以继续像这样子熬,把自己熬得只有进气没出气,把自己熬没了命,然后,你的镰仓会怎样?有很多事你还没有解决。你的孩子怎么办?你那么疼他们,他们还那么小。如果这些你都觉得无所谓,那就继续熬;如果还有一点能触动你,就把手中的笔给我,换成筷子,吃饭,睡上一觉。”
赖朝一言不发,握笔的动作僵在半空,阿绫看着他,伸手将笔从他手里掰了出来,把筷子塞进去,动手将所有的文案收在一边,桌上瞬间摆满清淡可口的菜肴。她边摆边说:“由良夫人去世的时候,我还跟你说过:死的人是生你,养你的女人,你为她哭,不丢人;现在我告诉你,去世的是你疼了爱了近二十年的女儿,你为她哭,依然不丢人。”
一滴泪珠滴在手背上,赖朝轻轻将阿绫揽入怀中,头埋在她的肩窝,身体微微颤抖。跟以前一样,他不想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哭声,哪怕是再细微,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