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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明月夜,短松冈 ...

  •   夜半时分,小松第一片寂静,人们均已进入梦乡。阿绫躺在房内,朦朦胧胧间,直觉身旁闪现光亮,那光芒很柔和,就像与那人成亲时,屋内喜烛的柔光。阿绫缓缓睁开眼,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笑了,“是不是只有在小松第,你才能留久一点呢?”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暖暖的,真实的让她想哭,“又见到你了,重盛。”
      平重盛坐在那里,头戴乌帽,身穿平日最爱的月白色外袍,含笑看着她,“你果然又回来了啊,阿绫。”
      “自从你弃我而去,我就没敢再住过小松第,除了这次回来,我还以为是偶然,可又想试一试。”阿绫轻轻偎依在他怀里,温暖敦厚,就连香味都那么真实,“果然,不是偶然。”
      重盛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微微叹气。
      “我一直把你的遗发带在身上,可你只是偶尔来看看我,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想跟你多说几句话都不行。只有在这里,你可以多陪陪我。”她抬起头,拉着他的袖子看着他,“自从壇之浦之战后,你就再也没有来过,是在怨我吗?是不是,他们都在怨我?”
      “唉,阿绫,你又多想了。”重盛低下头,亲亲她的额角,“没有人怨你,我更没有,你为平家做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我知道。”他轻声说道:“不要再难过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结,就与赖盛叔父一样。”
      阿绫含泪看他,“对不起,经子夫人,我没能救她。”
      “可是你救了宗实,你已经尽了全力,对于其他人,只能是上天注定。”重盛将她抱在怀里,“如果不是你,平家的孩子,还能剩下几个呢?”
      阿绫哽咽,“我这几天住在六波罗,经常会看到以前的人,以前的事,那天我看到清盛入道,他就站在那里,笑看着我,不说话,无论我怎么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她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还有香王,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是不是认为我与源赖朝同床共枕,背叛了平家,生气了就不来了?还是因为我老了,丑了,嫌弃我了就不来了?”
      “唉,阿绫,你这胡思乱想的毛病为什么总也改不了呢?”重盛轻轻擦拭她的泪珠,“其实,我也不该来看你的,因为每次来看你,你都会哭,我宁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也不愿让你这样,我这样想,他,也是这样想。”他无奈一笑,“只是你一来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来看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就如同他知道,你为什么只睡在他去世的那个房间。”
      “他知道,却不来?”阿绫哭着说:“晴子告诉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一个男人看着她微笑,音容笑貌就是她的父亲!女儿都去看了就是不来看我,好狠的心!”
      “阿绫,别哭。”重盛宠溺地看着她,“你这样子,他更不敢来了。其实,你也该把过去的事都放下了,那个人,虽不是什么好人,”他笑了一下,“但他对你,对你的孩子,对赖衡,都是不错的,尤其是对你,虽然霸道一些,但却是真疼你。有他在,我也放心了。”
      “你放什么心?谁让你放心了?!”阿绫扯住他的衣袖,泪如雨下,“我偏不让你放心,我偏要跟自己过不去!这样你还能来看看我,我就是这么自私!你死了我也不放过你!”
      重盛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吻去她的泪珠,“阿绫,”他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再来见你了。”
      “为什么不来?你一定要来!”阿绫扑在他怀里,大声说:“你必须要来看我!否则我就拆了小松第,把庄园烧了!让你儿子饿死!”
      重盛轻轻吻上她的唇,轻柔地就像春天的雨丝,泪滴划过她的脸颊,阿绫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听他在耳边说,“我该走了,阿绫,你好好的,不要再来了。”
      阿绫紧紧抓住他的袖子,“那如果我还来呢?你会不会来看我?会不会?”她只觉得重盛的相貌越来越模糊,只有嘴角那丝温柔的笑意,印在她的眼底,他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声音也越来越远:
      “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来呢,我是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哭了……”
      “重盛——!!!”她情急之下大喊,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冷汗打湿单衣,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睡在隔壁的萩子听到动静连忙赶来,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走过去,“娘,你——”她看到母亲眼角的泪痕,心中凄然,“您梦到伯父了,对吗?”
      阿绫坐在那里,笑了一下,幽幽说道:“我最近,经常梦到故人,往事的一幕幕就在梦里出现,真是令人怀念。”
      “娘,您是因为回到六波罗的关系。”萩子叹口气,为母亲倒了一杯水。
      “是吗?”阿绫接过来,“据说年纪大了的人都愿意回忆往事,我经常看到故去的人,是不是因为,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时候?什么时候?”萩子面色苍白,紧紧抱住母亲,“娘,您别吓我啊,您怎么了?您不说您会陪我很久的吗?父亲走了,您不能也走啊娘!”说到最后,泪珠簌簌而下,竟倚在母亲肩头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把睡在门外的值夜侍女吵醒了,这个姑娘叫做阿元,长得胖乎乎的,圆圆的脸很有喜感,性子老实,偶尔有点傻,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吃,是赖朝特意挑来给阿绫解闷的。她迷迷糊糊地拉开房门,见到母女抱头痛哭吓了一大跳,“这这这……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见有人进来,萩子稍微冷静一下,阿绫拍拍女儿的肩,说道:“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
      话音未落,就见这胖丫头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来人啊!快去找大夫!绫夫人被梦魇着了!萩子夫人也受了惊吓了!!!”
      阿绫与女儿面面相觑,“谁说我被梦魇着了?”
      “我怎么就受了惊吓呢?”

      是夜,鸡飞狗跳,托阿元的福,第二天,六波罗就知道小松第发生的事,赖朝铁青着脸,带着政子过来看阿绫,见阿绫神色有些憔悴,心里便急了几分,说道:“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住在这里再被梦魇了怎么办?今天就回去!”
      阿绫揉揉太阳穴,“我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回去的。”
      “什么叫没什么事?你……”
      “好了,大纳言大人,妾身累了。”阿绫别过头,不愿多言。
      见她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赖朝被噎得半死,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政子连忙拉拉丈夫的衣袖,“大人,您先出去转转,这里有我呢。”
      赖朝压住火气,“好吧,你们都是女人,好说话。”说完,沉着脸出去了。
      见丈夫离开,政子坐到阿绫身边,给她盛了一碗今早现做的汤水,“绫夫人,这是我让下人做的安神的汤水,您压压惊吧。”
      阿绫摇摇头,“我没有受惊吓,好得很,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她低声说道:“梦到了故人而已。”
      政子愣了一下,想到这里是小松第,大约明白故人指的是谁,也跟着伤感起来,“绫夫人,节哀,您这样子,让小松殿怎么办呢?”
      “我这个样子,他绝对放不下心,放不下心就会回来看看我,然后我就能跟他说说话,再看他一眼。即使哭着醒来,哭着睡去,我也愿意。”她淡淡地说。
      “绫夫人……”
      “政子,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虽然你总说那个人让你生气,让你不甘心,可是至少,他还活着,你能随时看到他,就算发脾气也是对一个活人去发。我呢?”她惨然一笑,“晴子父亲在的时候,我总想着可以夫唱妇随,琴瑟和鸣,可是他就像一道光一样,走得那么快,我都抓不住他。小松殿,他走得很慢,我是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燃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她仰起头,让眼泪流回去,“他走的时候,如果不是他妻子慈悲,我连带着孩子堂堂正正为他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可是这是我自己选的,留在他身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我谁都不怨。还有萩子的父亲,他对我的好我都知道,我却没有办法给他一颗完整的心,一份完整的情,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应该就是他了。”她看着远方,泪光莹莹,“对于他,他,还有他,我能做的,就是怀念,或是祈祷在梦里见一面,所以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离开小松第,因为,这是我能见到他唯一的方式了。”
      至少,在梦里,还能见到你。
      政子听她说这些话,愣了半晌,自嘲地笑笑,眼眶却红了,“您羡慕我?您羡慕我做什么呢?”她说:“基盛大人也好,小松殿也好,包括池殿也好,他们都真的在乎您,真的把您放在心上啊。而我呢?我现在都不敢想,他当初娶我,到底是有几分真情。”她低着头,“我跟您,谁比谁好到哪里去?”

      屋内两个女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在门外赖朝的耳里,他神色黯然,转身,向庭院走去。
      对于政子,他是心怀有愧的,政子不敢去想他的心意,但他自己知道。为了得到自己起事的力量,他需要北条家,所以,他利用了政子的爱慕,正如阿绫所说,他就是一个心狠的人。但再心狠,他也算一个人,所以无论政子对他的侧室做什么事,他也不会动她一下;无论北条时政搞什么小动作,只要不过分,他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因为他是政子的父亲。在镰仓,他保证北条家的地位,就是给政子面子;保证政子的御台所身份,保证她的权威,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大的事。
      政子对他而言很重要,她是他的正室夫人,是他三个孩子的母亲,有胆识也有能力,他很欣赏她,也很喜欢她。对她,他有亲情,有志同道合的友情,也有夫妻举案齐眉的情意,可就缺少了一点,那就是一个男子对于一个女子的占有欲和渴望。
      拥有她的身体不够,还有拥有她的心,她的灵魂,为了达到这一点不择一切手段,即使她死了,也要缠着她,让她从生到死都只留下自己一个人的印记。如此炽热甚至有些疯狂的情感,他只给了一个人,可在那个女人心里,自己到底能排第几?自己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她对自己,一丝,哪怕只有一丝,到底有没有一丝情意?
      他自嘲一笑:源赖朝啊源赖朝,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活得如此卑微,这是捉弄还是报应?!
      有人在后面拍他的肩头,他定定神,回头去看,“晴子?”
      “大纳言大人围着这棵树不停地转圈,莫非有什么神迹不成?”晴子好笑地说,赖朝敬鬼神可是出了名的。
      “咳咳,你怎么来了?”赖朝有些尴尬。
      “母亲身子不舒服,我自然要来看看,只是见到政子夫人在里面,不便打扰,就想出来转转,结果却看到您围着这棵树念念有词。”她看着这棵松树,目光充满怀念,“这是赖衡出生那一年,伯父亲手栽的。赖衡乳名小松,就取自于小松第。”
      “是吗?”赖朝强笑一下,听到一个不想听到的人,他的心情好不起来。
      “一如既往的小气。”晴子撇撇嘴。
      赖朝张张嘴,叹了一声,“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也有过爱而不得的事,为何不懂?想必我和高仓帝的秘闻,您肯定也听母亲说过。”晴子笑了一下,“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刚才母亲与政子夫人说话,我听了一耳朵。”
      “晴子,对你母亲,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赖朝苦涩一笑,“到底怎样我才能进到她心里去?只是一味地对她好,可是她真的知道我对她的好吗?在她心里,我可能这辈子都比不过小松殿他们吧。”
      “对啊,你就是比不过啊。”晴子淡淡地说。
      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猛击在心头,赖朝缓了半天,“晴子,说话婉转一点,不会要你的命。”
      晴子轻轻笑了,“赖朝叔父,你觉得我母亲,算是一个心软的人吗?”
      赖朝想了想,“看对谁。”
      “是的,对于妨碍她的人,她绝不手下留情,手段出乎意料地残忍;但是对于对自己真心好的人,她一般都狠不下心,尤其是对于自己也很重视的人,更是如此。”晴子微微一笑,“心软的人,通常都念旧,不会因为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她看着赖朝,“您可知道,为什么我母亲只选择六波罗一个偏院去住?因为那是我父亲去世的地方。”
      赖朝神情黯然,记得当时自己还抱怨她为什么要挑一个离自己那么远的地方,她只淡淡一笑,“因为我喜欢清静。”
      现在看来,远不是喜欢清静那么简单。
      “母亲住在那里,是希望能见到父亲,可是父亲却从未去看过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见赖朝惊讶地看着她,“奇怪我怎么知道?因为我见过父亲了啊。”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一个很英俊很温柔的男子,比自己还要年轻,虽然自己从未见过他,可还是第一眼就知道,哽咽着叫了一声:“父亲大人……”
      第二天,她兴冲冲告诉了母亲,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很快被伤感取代,她低声说:“见到你父亲,替我跟他说,我很想他。”
      后来,她又见到了父亲,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父亲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含笑说道:“我知道。”
      “他知道,可他不能去看母亲一眼,因为母亲会哭,就如同昨晚一般。萩子告诉我,母亲是哭着醒来的。”她看着赖朝黯淡的目光,“要是您,您做不到吧。”
      赖朝摇摇头,“我做不到,要是我,即使我死了,也会每天都去她的梦里找她,告诉她要记得我,不能忘了我,缠着她一辈子吧。”
      “所以啊,你不是父亲和伯父他们的对手啊,他们会温柔地守护,而你太过霸道。就算对母亲再好,只要一想到您是用什么方法把母亲扣在镰仓的,她对您能有好脸色才怪!”晴子翻个白眼。
      赖朝语塞,“那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要不这么做,你母亲会来找我吗?”
      晴子想想,“也是,您也挺可怜的。”
      赖朝气结。
      见他郁闷至此,晴子笑了,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肩膀,“看您这么可怜,我告诉您一件好事吧,本来想要再折磨您一阵的。”她说:“其实,母亲还是很在意您的,至少比您想象的在意,只是您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赖朝无奈一笑,“你不用安慰我了。”
      “我安慰您老人家作甚?我巴不得您倒霉呢。”晴子撇撇嘴,“我只是就事论事,您跟母亲在一起那么久,除了极特殊的情况,母亲什么时候拒绝过您?”
      赖朝愣了一下,又叹口气,“她只是为了保护一些人,自我牺牲罢了。”
      晴子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就算只是虚与委蛇,用得着每次都配合吗?她没必要牺牲到这种地步!”见他一脸呆滞,晴子一甩袖子,用宋语说了一句:“懒得管你!我算是知道你会怎么死了,蠢死的!”

      因为政子要走了,藤九郎赶过来找赖朝。等他找到他的时候,就见他的好主子看着一棵松树傻笑。
      这是,魔障了?藤九郎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主公,您这是,看到神迹了?”
      “神迹?不,是知道了一件好事。”赖朝笑得灿烂,大步流星往回走,“大好事!哈哈!”
      “哎?主公,您等等小的!”
      赖朝大步回到阿绫所住的地方,见屋内阿绫和女儿,便说道:“你要是喜欢留在这里睹物思人未尝不可,只是不能是现在,否则你再这么憔悴下去,身体会拖垮的。”他掐掐阿绫的脸,“乖,听话。把身体养好了,你再回来看看也不迟。”
      阿绫傻傻地看着他,“哦。”
      拍拍她的脸,赖朝心情很好地走了,阿绫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向两个女儿,“他怎么回事?”
      萩子茫然地摇摇头,晴子抬头望天,“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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