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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吾儿赖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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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平泉彻彻底底检查一番,确认没有什么可追查的东西后,赖朝决定,继续追剿藤原泰衡。
“我就不信,他还能上天不成?!”赖朝发狠道。
就这样过了几天,到了八月二十六日夜,赖朝正和赖衡说话,巡夜的卫兵跑来,交给藤九郎一团破布,说是有人扔到营里的。
“人呢?”藤九郎问。
“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就不见了。”
藤九郎打开那团破布,只见上面开头写道:“二品大人亲启”,再往下一看,不由一惊,竟然是藤原泰衡写的!
听说泰衡那厮给自己写信,赖朝接过来一看,先是眉头紧锁,再后来是一脸莫名其妙,最后索性放声大笑,直接扔给了赖衡,“你看看,他写的什么?!”
赖衡皱皱眉,拿起信看了起来,一贯冷静的他越看眼睛睁得越大,到最后简直是哭笑不得,在他目前的经验里,他可从未见过这种奇葩。
泰衡在信中写道:收留源义经,是父亲一意孤行,与我无关。后来我派兵围剿与他,就算无功也是无过,您这次征讨奥州,我何错之有?现在我惶惶不可终日,有家难回,还请二品大人高抬贵手,我以两国之力,愿意成为您的御家人。如果泰衡不堪大任,就请您免除我的死罪,该为流放亦可。如果能得到您的回信,泰衡荣幸之至,比内郡郊外有一块石碑,您把回信放在那里即可。
赖衡看后彻底无语,虽然一开始他也痛心平泉变成这个样子,近百年繁华就这么毁于一旦!但反过来想,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就这么留给敌人,反而更糟,索性一把火烧了,倒也算是个决绝的汉子。但是大叔你倒是决绝到底啊?!烧完再求和你这是闹哪样?!
“赖衡,你怎么看?”赖朝问。
“回义父,”赖衡沉下脸,“此人气量小,手段阴狠,且反复无常,如果您真的收他为家臣,恐怕后患无穷!”
“哈哈!”赖朝大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讨厌他啊!”他问藤九郎,“你何时见他这么说过一个人?”
藤九郎笑而不语。
“他想做我源赖朝的御家人,也得看他配不配!”赖朝冷冷一笑,把那团破布直接扔到炉子里烧了,“不必理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
经过整顿之后,赖朝大军于九月二日向岩手郡厨河方向行进,因为得到线报,那里出现了藤原泰衡的身影。坐在马上,赖朝神采飞扬,问赖衡:“赖衡,你可知道厨河这里有一个典故?”
“主公,是何典故?”赖衡问道。
赖朝笑道:“当年我们源家的先祖源赖义,就是在那里打败了当时的陆奥统领安倍贞仁,取其项上首级。现泰衡那厮逃到那里,岂不是老天让我重演前九年之役那一幕?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赖衡笑笑,“原来如此,那这次主公一定可以得偿所愿。”
赖朝哈哈大笑,安倍家,藤原家,这些昔日在东北称王称霸的人,最后不都是倒在了源家手上?可见果然有命数这一说,如果他在亲手斩了藤原泰衡,就跟源家那位威名赫赫的先祖一样了!
可惜,老天并没有让他亲手斩了藤原泰衡。文治五年九月六日,在赖朝的大手军与北陆道军实现合流,列兵阵冈的时候,和有人找到了镰仓军的营帐,说是要见二品大人。
来人叫和田次郎,是藤原泰衡的家臣,听说此事后,赖朝眉心一跳,让他进来。
和田次郎诚惶诚恐走了进来,见到源赖朝,先行大礼,说是听闻二品大人德高望重,礼贤下士,自己感怀于心,特来投奔,为了表示诚意,特意准备一份大礼,希望二品大人笑纳。说完,将身旁的盒子捧在手里。
在打开盒子之前,赖朝已经预感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当打开后,看见藤原泰衡不甘的双眼,再看看和田次郎谄媚的笑容,赖朝突然觉得恶心。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是被自己的家臣背叛杀害,头颅被割下当作礼物送给了当年的平家。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怒睁双目,不甘地做了刀下冤魂?
背叛父亲的家臣,早被自己处死;如今这个和田次郎……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意却远没有到达眼底,藤九郎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只见赖朝站起身,走到和田次郎面前,说道:“你做的很好,我很满意,为了这份大礼,我要赏你点什么才是。”
“谢二品大人!”和田次郎喜笑颜开,果然,这一步走对了!
“不用谢,这是你该得的。”赖朝看向藤九郎,“将此人拖出去,斩!”
和田次郎笑容僵在脸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人拖了出来,这才大喊道:“二品大人!属下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赖朝冷冷一笑,“身为家臣,竟然背叛自己的主公,还加害于他,你这是犯了八虐*中的不义之罪!这样的人,我源赖朝用不起!”
和田次郎临死前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稀里糊涂走了死路?
“主公,藤原泰衡的首级,怎么办?”藤九郎问道。
赖朝看了一下那个人头,“当年先祖砍下安倍贞仁头颅时,用八寸铁钉将他钉在城楼上。如今,也这么做吧。”
“是。”
“你们先退下吧,我累了。”赖朝觉得兴味索然,他曾想过自己亲手斩杀藤原泰衡时会是何等快意,可如今他死了,死得这么突然,这么冤枉,自己都有点同情他了。他有些郁卒,甚至连泰衡之死背后的意义都不能给他些许宽慰。
藤原泰衡一死,奥州,就彻底成了源赖朝的天下。
藤原泰衡一死,剩下的就是清剿残余,追捕泰衡的同党。赖朝对此没什么兴趣,直到一个人出现。
那个人是泰衡的部下,名叫由利维平,又叫由利八郎,七日被俘,先是由梶原景时审问,嘴巴一闭,什么都不说,用刑也不说,甚至连看都不愿看景时一眼;后来审讯官变成了畠山重忠,重忠敬他是一条汉子,让人给他松绑,疗伤,也没有逼问什么,隔了几天,由利维平跟重忠说:我愿归顺于您。问他原因,他说:那个梶原景时跟您一比,简直是低到土里去!
重忠很高兴,不只是因为由利维平是一个忠诚良将,还有就是他那一句:梶原景时那厮与您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畠山重忠与梶原景时交恶,这是镰仓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当年景时说重忠意图谋反,让赖朝起了疑心,派人去询问重忠,并让他写自白书,差点将他逼自杀,幸亏去传话的下河边行平眼疾手快,才将他一把拦住。
重忠悲愤交加:“我明明无罪,为何要这般羞辱于我?!还有自白书,我是绝对不会写的!”
“如果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坐实了你谋反之名?活着才能证明自己清白!”行平劝道。
而赖朝那边,也有小山朝政等人替他辩解,因为重忠此人为人忠厚老实,刚正廉洁,人品极佳,大家都不信他会谋反;而相比之下梶原景时,所有人提到他就是一嘴角一撇:切!
后来赖朝也意识到误会了重忠,很不好意思,恼羞成怒扔给梶原景时一把扫帚:去!到镰仓城人流最大的那条街给我扫地去!
据说当天,镰仓主干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御家人都兴致勃勃看着景时大人在尘土飞扬中挥汗如雨。
因为这件事,梶原景时几乎可以说得罪了所有的御家人,此后关系更是到了一个冰点。
话头一转,回道由利维平这边,重忠向赖朝汇报了此事,并说此人是一个忠勇良将,赖朝来了兴趣,想见他一面。
由利维平见到赖朝,不卑不亢地见礼,赖朝心里就有了几分好感,简单询问之后,赖朝道:“这话说起来虽然不太好听,但想他藤原泰衡,倾奥州数代财富,举两国之力,十七万之众,二十多天就一族全灭,自己也被和田次郎一人所杀,全是因为身边像你这样的部下太少了,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由利维平抬起头,笑了一下,说道:“当年左马头,统领十五国,平治之乱一天就被打垮;虽坐拥数万铁骑,也被长田忠致所杀。如今前主泰衡虽败,却已仅仅两国之力让二品大人烦恼数十日之久,孰优孰劣,怕是很难判断吧。”
赖朝哑口无言,瞪了他半天,才板着脸让他下去,看着重忠,“既然是你的部下了,那就好好教导他吧!”
“是。”重忠擦擦汗。
清剿仍然继续,十八日,镰仓军抓到了一个人,那人见被抓住,连忙说要归属,仔细一问,竟是泰衡异母弟,藤原秀衡第四子,高衡。
“高衡?”赖朝愣了一下,看向赖衡,“有这么一个人吗?”
赖衡想了很久,犹豫着点点头,“有……吧。”
“有吧?”赖朝失笑,看向藤九郎,“把他带上来。”
“是。”
没多久,藤原高衡就被带到赖朝面前,看着他一身尘土,赖朝皱皱眉,“抬起头来。”
那人瑟缩地抬起头,目光触及到赖朝身边的赖衡,眼睛一亮,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扑上去,拽住赖衡的手臂,连声说道:“赖衡公子?可是赖衡公子?我是高衡啊!您不记得我了!”
赖衡吓了一跳,赖朝脸色一沉,藤九郎忙说:“都愣着干什么?!将他分开!伤到赖衡公子怎么办?!”
武士们一把把高衡扯了下去,高衡大惊,“赖衡公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高衡啊!父亲的四郎!”
赖衡仔细打量着那张布满灰尘的脸,好久才想起来,“啊,果然是您,高衡大人。”
藤原高衡,是秀衡第四子,他不像国衡,长子且勇武;也不是泰衡一般嫡出;也不似幼子赖衡活泼;也不像忠衡和通衡一般,因为母亲还算受宠,也算被重视。高衡的母亲,连秀衡本人都忘了是谁,性格怯懦,少言寡语,也没什么才华,是将军府经常被忽视的一个存在。
“是我是我!”见赖衡想起自己,高衡大喜,忙说:“赖衡公子,当年对您母亲无礼的,是泰衡兄长,我可没有对您和绫夫人有一丝一毫不敬,能不能请您看在往日情份上,替我美言几句,饶我不死?”
赖衡皱眉,沉默不语。见他不说话,高衡有些急,还要说什么,就被赖朝不耐烦地命他人将他带下去。认为自己死定了的高衡瞬间泪崩,高喊道:“赖衡公子!当年我父对你们母子几人不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真是聒噪!”赖朝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赖衡,“赖衡,这藤原高衡,是怎样的人?人品如何?”
赖衡沉默片刻,垂下眼说道:“回主公,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在座的御家人们吓了一跳,这赖衡公子如此回答,是不打算管那个高衡了吗?
赖朝看了赖衡一会儿,大笑道:“没印象?没印象好啊。将那人带回来。”
藤原高衡又被拖了回来,哆哆嗖嗖看着赖朝,赖朝冷冷看着他,“藤原高衡,我此次出征,是因为你兄长有错,与你无关,可以饶你不死。但你身为兄弟,竟没有尽好劝诫之责,活罪难逃,你以后,没有特令,不准出镰仓一步!”
“谢二品大人不杀之恩!谢二品大人不杀之恩!”高衡连连磕头。
“谢我作甚?”赖朝手一指,“如果不是吾儿赖衡替你求情,你也难逃一死,至少也是流放!”
“谢赖衡公子!谢赖衡公子!”
吾儿?赖衡眉心一跳,如果亲生父亲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感想?而且……他余光看到对面某人的脸色,心里一寒。
“赖衡公子何时为他求情?他不说没印象吗?”坐在义时旁边的和田义盛不解地问道。
义时笑了笑,“就是因为没印象,所以才救了他啊。”他看到坐在身旁父亲的脸色,眉头一皱。
截至九月十九日,赖朝对奥州的清剿和安抚已经进入一个尾声,返回平泉的他为了巩固镰仓对奥州的控制,决定选一个可靠的人管理这里,可当他问起的时候,手下的人竟齐齐望天,一脸“千万不要看到我”的纠结表情。
这也难怪,想当年,奥州那是物产丰富黄金遍地,他藤原家一家之财就可以抵得上一国之财,而且由于跟海外坐贸易,可以用有数不清的奇珍,比京城还要繁华,真是给皇帝都不做!而现在,一片荒凉,唯一一个宝库还被源赖朝打包带走,毛都没剩下,而且春天来得晚,冬天来得早,天寒地冻,鸟不生蛋,谁愿意留在这里啊!
“怎么,没人愿意?”赖朝尴尬地咳了一声,“整个陆奥,三十五个郡,都会归你所有,这都不满意?”
呵呵。众人心里想,三十五郡,有什么用啊,我宁可要一个郡吃香喝辣,也不要到这地方去开荒喝风。
见他们没有反应,赖朝心里越来越沉,如果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就只能在当地土豪挑选一人了,只是他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这样他们会自立山头,脱离自己的掌控,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双方都尴尬的时候,突然有一声音响起,声音虽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主公,属下虽不才,愿担当此任。”
谁?!是谁?!是哪位英雄好汉愿意解救我们?!众人感激地望了过去,见到说话之人,倒吸一口冷气:
赖衡公子!你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