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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战场不是论交情的地方 ...

  •   文治五年七月十九日,赖朝亲率大军二十余万,兵分三路,分别向奥州,岩崎以及出羽国进发。为了这次出征,赖朝调动了全国兵力,如果有人被点到名却不想带兵参战,二品大人表示:出征是自愿的,我不会强迫你们滴。但是,我们这次出征花费很大,需要钱啊亲!所以,把你们的领地都贡献出来吧,所谓有人出人,没人出钱,什么?人和钱都不想出?二品大人呵呵一笑:亲,你觉得这件事你说的算吗?
      自然说了不算,因此,就算再不想趟浑水,也得捏着鼻子跟着二品大人上战场。还好二品大人说了:跟着我,有肉吃,就算没有肉,也能给你们一碗好汤。但是如果不跟着来,嘿嘿,你懂的。
      赖朝率领的军队,乃是主力军大手军。临行前,他自然要与心上人缠绵一番。
      “明天就要走了,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吗?”赖朝亲亲阿绫的额角。
      “不需要什么,你好好的就好,照顾好自己。”阿绫打打哈欠,“顺便,帮我揍那家伙一顿。”
      第二天,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赖朝神清气爽,他看看身边的养子,平静的神情里多多少少还有一丝紧张,不由笑道:“赖衡,不必紧张,就当出去游玩一番即可,区区奥州军,我还不放在眼里。”
      “是。”赖衡笑了笑。
      赖朝上下打量他,点点头,“嗯,我的铠甲你穿得很合身,本来我还担心你穿的会有些大。”他拍拍赖衡的肩头,“看得出来,你将来也是个伟丈夫嘛!”*
      梶原景时转转眼珠,笑道:“赖衡公子仪表堂堂,穿上主公的铠甲,更是威风凛凛,所谓虎父无犬子,主公英明神武,他的养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赖朝听后哈哈大笑,梶原景时这番话深得他心。
      见主子心情好,景时趁机说道:“主公,我们这次讨伐奥州,动用的可谓是精兵强将,威武之师。但是,属下心里却还是有一丝隐忧。”
      “哦?为何?”赖朝皱眉问道。赖衡抬头看着梶原景时,母亲曾说起这个人,虽然人品为人不齿,但办事确实很有方法,而且思虑周全,他说的事情,值得听一下。
      “属下听说,东北军身形高大,看着颇具威慑力,虽然我军也是威武不凡,但还是有些……”他说:“可如果能让一个合适的人做开路先锋,就能震慑住那些奥州兵,提我军士气!”
      赖朝沉吟片刻,“你认为,谁做比较合适?”
      “城长茂。”
      赖朝皱眉,他记得这个人,是平家的将领,目前作为囚徒被关押在越后国,此人长相颇具特点:很高,不是一般的高。城长茂是一名身高七尺的汉子,如果按照千年之后的换算,身长212厘米!连源赖朝自认为长得比较高的,也要仰着头看他。但这人虽然长相不凡,实战能力实在不敢恭维,治承五年六月,奉平清盛之命率军讨伐木曾义仲,一万军队被三千人打得落花流水;随后又被奥州军打得几乎无还手之力。后来虽被封为越后守,但没过多久,天下换了新主人,这位被平宗盛亲封的越后守也就成了源家的阶下囚。
      “城长茂?”赖朝咂咂嘴,“他,有什么用?”不屑之意表现的不能再明显了。
      “主公,这城长茂与奥州藤原氏有深仇大恨,当年他坐拥越后国全境,却被藤原家几乎尽数夺走,只剩下一点地方容身,让他此次参战,有机会一雪前耻,他必定会对主公您感恩戴德,也能展示主公您的胸怀。而且,”他嘿嘿一笑,“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还有一身蛮力,况且,我们只需要他震慑敌人,其他的,不需要他做多余的事。”
      赖朝略微一想,弯弯唇角,“很好,你想得很周全,就这么办。”
      梶原景时连忙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赖衡看他一眼,怪不得这人很得义父信任,确实很会做事。他叹了口气,这也难怪,为什么义经兄长与他交恶,义父会听梶原景时一家之言而不听异母弟弟解释。
      他这一声叹气,虽然轻微,但赖朝也听到了,问道:“怎么了?你有不同意见?”
      “没有,”赖衡说道:“别当大人*考虑周详,赖衡必须向他多请教才是。”
      “他办事确实不错,你可以多学学,但其他的,你看看就好了。”赖朝笑笑,说的意味深长。
      赖衡垂下眼,“是。”
      赖朝看着他腰间的佩刀,“那个人给你的?”
      赖衡点点头,“是。”心中暗笑:不愧是兄弟,现在称呼对方都是用“那个人”。
      “他那把刀还是不错的,”赖朝淡淡地说:“砍东西还是能用得上。”
      赖衡忍住笑,“是,我会好好使用的。”
      “也不用太当回事,要是坏了我就送你一把,不用太小心。”二品大人哼了一声。
      赖衡咳了一下,不说话。
      “你出发之前,有没有跟你母亲和姐姐们好好拜别?”
      “有。”赖衡笑笑,“母亲说:她等我回来。”
      “是吗?”赖朝笑了笑,抬头看着天空,前一天还是阴雨绵绵,今天的天空,湛蓝的如同一块碧色琉璃。
      奥州之战,一定能凯旋而归!

      替外孙女穿好新的小挂,阿绫刮刮小姑娘的鼻子,“还不去向你义母道谢?”
      铃姬转过身,迈开小腿跑到政子面前,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义母!”
      “不用谢不用谢,铃姬真乖。”政子抱着铃姬舍不得放手,亲了又亲,“果然,我们铃姬这么俊俏,穿什么都好看。”
      铃姬手里拿着玩具,看着政子甜甜地笑,政子更是喜欢,又抱了一会儿,才让儿子带铃姬出去玩。
      看着政子依依不舍的眼神,阿绫对女儿使了一个眼色,萩子咬咬嘴唇,最终还是笑道:“御台所夫人,您看铃姬也渐渐长大了,如果可以,我想等明年铃姬生日一过,就履行承诺,每月将铃姬托付给您半个月,那时,还请您多费心。”
      “不忙不忙,这个事情不急。”政子连连摆手,话虽这么说,但见她眼里的喜悦,就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个建议。
      “等二品大人回来,萩子,你跟政子夫人一起跟二品大人说这个事情。”阿绫笑笑。
      “您总是那么客气。”政子笑着说:“对了,大人昨天来信了,信上说他们很快就要到达伊达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大人说赖衡公子很好,让您不必担心。”
      “有二品大人在,我很放心。”阿绫笑笑,低头看着桧扇上的朝颜花。
      昨天,她收到了儿子赖衡给她的家信,里面还夹着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打开一看,是一朵淡紫色的朝颜,信笺上是一首和歌:
      波光潋滟,水鸟相偎翩跹;夕阳西下,天边红霞,犹如佳人面。
      明明是夕阳下的景色,却配了一朵早上开的花儿,这样的事情,也只有某位大人干得出来。
      对此,阿绫淡淡一笑,拿出给儿子新作好的衣服,里面夹着一双鞋袜,赖衡一试穿就知道,不是他的尺码。
      和歌不是自己擅长,还是做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吧。

      文治五年八月七日,赖朝大军来到阿津贺志山。对面,奥州军统帅藤原国衡已筑好城池,并在城前引用阿武隈川的水,挖好了三重护城河渠。看着湍急的河水,将领们看向赖朝,“主公,您看……”
      赖朝瞥了一眼新挖好的护城河,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
      “把它填平,明日开战。”
      填平?二品大人,这可有好几里呢!
      不过,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和田义盛原本想带人强攻过去,刚下水源家军们就一片惨叫,原来水下早就埋好绊马索铁钉等重重机关,你想过去,除非连人带马都是万金不坏之身。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纷纷把目光转移到大手军先头将畠山重忠身上,重忠被看得浑身发毛,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下去也一样!”
      “你误会了,重忠大人。”和田义盛拍拍他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填吧。”
      重忠:“……”
      当晚,畠山重忠就苦哈哈地带着八十多名壮汉去填河,赖朝则拉着赖衡跟他玩双六。自己手下想要硬闯过河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藤原国衡怎么可能就单单设置几条护城河这么简单?果然,水下自有玄机。有时候,最笨拙的方式,往往是最靠谱的。
      “赢了。”赖朝得意地扬扬眉,“赖衡,你玩这个不行啊。”
      “我不擅长玩这个。”赖衡不好意思挠挠头。
      “这个是要看运气的。”赖朝弯弯唇角。
      “主公说的是,玩双六需要运气,运气要看上天站在哪边,如今主公连赢三局,可见上天都预示着此次出征会满载而归啊。”一旁观战的梶原景时笑道。
      赖朝笑笑不说话,这时,一双柔夷手捧香茶一盏,小心地放在赖朝手旁,盈盈一笑,陪坐在侧。赖朝咳了两声,“那个,龟,你先下去吧。”
      女子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柔柔退下。
      赖朝尴尬地看了赖衡一眼,“回去后,不许跟你母亲乱说。”
      赖衡眨眨眼睛,“这个,也没什么吧,想必母亲早就知道了。”
      “咳咳,”赖朝瞪了他一眼,“我是怕政子在跟她抱怨,让她生气,我回去后又被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侍所别当,“啊,景时,你先退下吧。”
      梶原景时连忙退下,心里想:啧啧,这位夫人真够厉害,主公根本不敢得罪她!
      “唉,其实,如果你母亲能跟着来,就好了。”待周围没有别人时,赖朝叹口气,“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以前在伊豆时,可能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也就没有那么多杂念,现在,”他笑笑,“离得近了,要的反而多了——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
      赖衡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大男人跟他诉说对他娘的情谊,这个……思来想去,为了避免尴尬,他说道:“义父,自从出征以来我就没有做过什么,现在重忠大人在填河,我想去帮忙。”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赖朝笑笑,“明天才是硬仗,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而且,”他看看营帐外面那些忙的热火朝天的身影,“就算你想帮忙,恐怕也用不着你了。”

      文治五年八月八日,卯时,战鼓雷鸣。当了一晚上施工队队长的畠山重忠憋着一肚子火气,带领先锋队,与敌营先锋将领金刚别当秀纲率领的数千铁骑兵戎相见,冲天的厮杀声似乎连远处的村庄都被波及,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身体里迸出的鲜血已经将土地浸透。赖衡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不由得面孔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战场,以往他看到的,只是战后一片狼藉,哀号遍野,他曾不止一遍地想:到底是怎样的人,亲手打造了这一个个人间炼狱难道都是没有心的恶魔?可当他看到畠山重忠手下的一个武士,那个前一刻还在憨厚地笑着的汉子,一上阵前就两眼充血,手起刀落,将面前的对手砍成两截,他终于明白了母亲说过的话:战争,会让人变成鬼,就算你不想变也不行,因为,你不变成鬼,就会被鬼杀死。
      突然,他看到一个熟人,在地方的阵营里。
      那个人他认识,在他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陆奥的时候,他是秀衡大人手下一名武士,经常陪着他玩,还给他扎了一个竹马,是一个温柔敦厚,如哥哥一般的人。
      如今,他正在与源家一名武士进行着殊死搏斗,赖衡看到这一切,竟不由自主策动缰绳,想要上前助他脱险。
      “你要做什么?”赖朝一把拦住他,斥道:“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他刚要说什么,却意识到:如今,他和那人已属敌对两方。
      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钢刀刺穿了身体,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赖衡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救你。
      两个时辰之后,奥州军出现颓势,退守大木户;同时另一边战场上,赖朝爱妾大进局的哥哥伊佐为宗率军一举击溃敌军,取得敌军首领项上首级。第一日战役,以镰仓军大获全胜告终。
      在欢呼庆功的人群里,唯有赖衡看着满地尸首,一言不发。赖朝以为他是害怕,拍拍他的肩,“赖衡,你还好吧这就是战场,习惯就好。”
      “赖衡公子还年轻,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想必不会很舒服。”随军出征的义时跟过来笑道。
      赖衡看着那些尸体,问道:“主公,请问这些尸首,该如何处理呢?”
      “嗯?”赖朝顺他目光看去,叹了口气,“把我军将士挑出来,好生安葬。”
      “是。”梶原景时刚要去办,却听赖衡说道:
      “主公,奥州军的兵士,属下以为,也要好生处理才好。”
      赖朝皱皱眉,“为何?”其他人也心生狐疑,都认为赖衡是在念旧情,无法忍受奥州军弃尸荒野。
      却听赖衡讲:“主公,有道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天气炎热,潮湿多雨,任凭这些尸首堆在这里,腐烂生虫,很容易引起疫病,百姓就要遭殃了。”
      “这个我们有什么关系?”和田义盛摆摆手,“赖衡公子心太软了。”
      义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赖衡,想看他如何说。
      “主公,您不远千里从镰仓来到这里,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尺寸之争,不仅要得到奥州的地,更要得到奥州的臣民,如果明知此地百姓会受难而弃之不顾,传将出去,怕是与您初衷相违。”赖衡冷静地说道:“但是,如果您开恩,将它们好生安葬,并对百姓进行安抚,平民自不必说,那些奥州军听说此事,肯定也会心生投奔之意,敌营军心一散,岂有不败之理?还请主公明鉴。”
      赖朝听完这番话,眼睛一亮,“你这么做,莫非就是兵书上所说的:攻心?”
      赖衡笑笑,“赖衡并没有熟读兵法,只记得一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其他将领们一头雾水,义时笑了一下,低头不语。
      赖朝拍拍义子的肩头,“很好,赖衡,你这么想,正合我意!”他转头看向梶原景时,“听到了吗?就这么做!”
      “是!”景时会意一笑,退了下去。
      赖衡下马行礼,“多谢主公。”
      “哈哈!”赖朝抬抬手,“你我父子,何必多礼?快快起来!”
      “谢主公。”赖衡平静地起身,看着梶原景时带人安葬那些兵士。看到那个熟悉的大哥被人抬走,眼神一恸,偏过头。
      赖朝没有错过这一变化,“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赖衡犹豫一下,点点头。
      “你刚才,是想救他?”
      “是。”
      “那后来,为什么又停住了”他很好奇。
      “因为我们已分属敌对双方,如我一意孤行,只会扰乱军心。”赖衡惨然一笑,“毕竟,战场,不是讲交情的地方。”
      一旁的御家人们震惊地看着他,赖朝凝视他甚久,重重地拍了他的肩头,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赖衡!”
      赖衡连称不敢。
      “今天只是小胜,明后两天还有硬仗要打,一鼓作气,直到拿下平泉!”赖朝大声说道:“都说平泉黄金遍地,不久之后,藤原家傲人财富,尽入我等之手!”
      一听此言,御家人们两眼放光,“但听主公吩咐!”
      “好了,大家先去稍作调整,过后,我要做进一步部署。”
      “是。”
      赖朝笑看着赖衡,“赖衡,你也去休息吧,一会儿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不敢,赖衡还年轻,只有多学的份,不敢妄言,赖衡告退。”
      看着赖衡的背影,赖朝叹口气,“可惜了。”
      众人不明,可惜什么?和田义盛大着胆子,“主公,赖衡公子胆识过人,思虑周全,年轻有为,您为何要说可惜?”
      赖朝笑而不语,义时明白姐夫说的是什么,心底微微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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