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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生的孩子,你自己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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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与赖朝发生激烈冲突之后,义经就消沉了许多,阿绫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想让他去请罪的话也是说不出来,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结果会更糟。她咬咬牙,还是决定跟他说明白。
“牛若,绫姨带你去向你兄长请罪,好不好?”看着面前的养子憔悴很多,阿绫很是心疼,轻声说道。
义经低着头,不说话。
“还是,你在怨绫姨那次打你?”
义经摇摇头,“没有,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而且,那次我也确实太冲动了。”他低声说。
“既然这样……”
“绫姨,就算我去请罪,也没有用了。”义经苦笑,“我跟兄长大人闹到今天这一步,虽然不是不死不休,但也无可挽回了,无论我做什么。”他低着头,“那次兄长拿着刀砍向我的时候,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意。我想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我死。”
“牛若,”阿绫越听越害怕,“你们毕竟是兄弟,血缘是切不断的。听话,跟着绫姨去请罪好不好?”
“绫姨,没用的,真的没用的。”义经摇摇头,“您不用劝我了,我不会去的。”
“牛若,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倔!”阿绫动了火气,“你这样子,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我不会走绝路的绫姨,”义经看着外面,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牛若……”见他这个样子,阿绫心惊胆战,她一把拉住义经的手,“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义经握住阿绫的手,勉强笑笑。
那天,她并不知道义经到底作何打算,第二天,义经就回到京城。从赖朝的口中,她知道她的养子跟源行家一直在偷偷来往。
“明明知道我要讨伐源行家,却还与他交往甚密,他想做什么?”赖朝冷笑。
“赖朝……”阿绫想要说什么,被赖朝打断。
“阿绫,这件事情你不要管了。”赖朝拍拍她的手,“萩子眼看就要临盆,你多照看一下孩子吧。”
“可是……”
“好了。”赖朝笑了一下,“这件事我来处理,阿绫,你不要管了。”
很快,阿绫就知道了赖朝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元历二年十月十七日晚,一伙行踪诡异的人鬼鬼祟祟潜伏在义经在京城的府邸周围,他们共六十余人,趁着月黑风高,砍杀了守卫,偷偷进入府邸,还未开始行动,就被弁庆发现,双方杀将开来,最终还是义经一方取得胜利,夜袭的六十余人全军覆没,为首之人,武僧土作坊昌俊被生擒,他供出,是源赖朝命他率兵攻打义经,目标为义经的首级。义经悲愤交加,一刀斩下他的首级,第二天就带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和源行家一起觐见后白河,要求法皇下诏讨伐源赖朝,后白河见其气势汹汹,无奈之下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下达了讨伐源赖朝的旨意,而义经也借此开始在京城周边招兵买马,组织攻打镰仓的大军,并放出话来:
“有对源赖朝和镰仓一派不满者,尽可归顺于我源义经!!!!!”
源家兄弟兵戎相见,已成定局。
消息传到镰仓,正在与女儿说话的阿绫惊愕万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股甜腥迅速上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昏厥在地。而一旁的萩子受了惊吓,面色苍白,顿觉腹中疼痛难忍,竟是要临盆了。
周围侍女乱成一团,因为镰仓正在源赖朝的主持下为他的父亲源义朝在庙里举行供养法事,政子等人都去了,府内几乎没什么管事的人。看着昏迷的母亲和将要生产的姐姐,小松狠咬了一下手背,用疼痛感让自己冷静,先让阿若和早就准备好的产婆尽全力照顾姐姐,一定要母子平安;母亲这边因为一直身体都很好,这次极有可能是急火攻心,所以只留紫苏等少数侍女照顾,其他人都调到姐姐那边随时待命;随后又派两个人出去,一个去找豆叶,另一个去找在镰仓的宋商们,让他们火速派一个郎中过来。最后,他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找一下政子夫人,他告诉派出去的人:只找政子夫人,不必惊动其他人;只说萩子夫人要生了,他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其他话也不必说。吩咐结束后,他立刻去看姐姐的情况。
待那人将话带给政子后,政子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惊。她知道,萩子夫人的母亲生过四个孩子,女儿生产,有她在的话按道理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如今却特意派人告诉她,这就有些奇怪了,而且传话的人不是竟不是绫夫人派来的,而是他儿子派来的,更让她心中生疑。传话的人她认识,是她亲自安排给小松的玩伴兼伴读,而他的母亲是自己的贴身侍女,很是信任。刨除有人设圈套,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种反常:出了让绫夫人一个人无法对应的情况,或者,她现在根本不能对应,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政子越想越心惊胆战,她定定神,决定先去跟丈夫打声招呼。
赖朝正在礼佛,听到身旁有脚步声,皱皱眉。
“大人,”政子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妾身得到消息,萩子夫人要生了。”
“哦,”赖朝微微睁开双眼,“终于要生了?可是有什么异常?”
“绫夫人那边只是派人来跟妾身说一声而已,其他的没有说。”政子低首,用最和缓的语调说道:“但是妾身很不放心,因为毕竟萩子夫人怀胎期间忧伤过度,而且又是第一次,妾身怕……如果可以,妾身想回去看看。”
“嗯。”赖朝闭上眼睛,“去吧,多照看一下。”
“谢大人。”
得到丈夫的允许,政子一出寺门,就告诉车夫:能多快就多快,给我赶回府去!见到御台所脸色不善,车夫不敢怠慢,一骑绝尘驾车往回飞奔,心中还想:莫非是二品大人金屋藏娇,又被夫人发现了?
回到府邸,政子立刻向梨花院赶去,还未走近,就听到萩子的痛呼,一阵高过一阵,听得她脊背发凉。她连忙赶过去,就看到小松站在门外,紧紧攥拳,脸色发白。
“小松公子!”她小跑几步,“到底出了什么事?绫夫人呢?”
“御台所夫人,”小松咬着下唇,“母亲她,听说了义经兄长的事后,晕了过去,现在还是昏迷不醒,当时姐姐也在场,受了惊吓,以至于动了胎气。现在产婆都在里面,我也请了郎中,但还是不放心,所以才冒昧惊动您……”他低声说道。
“难为你了。”政子点点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生孩子的事情,你一个男孩子帮不上忙。莫慌,我进去看看。”
政子刚拉开门,混合着血腥味的潮湿之气扑面而来,一盆正要端出去的血水触目惊心,她几步跨过去,见到那个即将升级为母亲的年轻女子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嘴唇早已咬破,头发被汗水打湿,身下的被褥已是血红一片,看这情形实在是祸福难料。见她进来,原本正在忙碌的产婆们要行礼,被她没好气地打断: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些虚礼?!让人家母子平安才是正事!”
产婆们连声答应,又转回身为新生命忙碌,政子来到萩子身边,拿起手巾为她擦拭汗水。
萩子努力睁开双眼,“御台所……?”
“萩子夫人,你感觉怎么样?”政子忙说:“你再坚持一下,孩子生出来就好了。”
“我……我能坚持到那一刻……吗?”她苦笑,“我觉得……我身体快……快撕成两半了……”
“不要说这种话——”政子正要说话,却听到身后一句:“出来了!”
“孩子出来了?”政子一喜,连忙过去看,却被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一双脚,孩子的小脚。
按道理来讲,先出来的应是孩子的头,不该是脚。而萩子夫人这个孩子是脚先出来,这就意味着,难产!看着几个产婆发白的脸色,政子一个眼风扫了过去,意思让她们闭嘴。
“御台所……怎么了……?”萩子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政子忙说:“只是你第一次生孩子,难免会有点难,你大点力气,让孩子尽快出来就好了。”
萩子看着她,惨然一笑,“不好……对吧。”
“没有的事,你不要瞎猜。你听话,加把劲,把孩子生下来,你们就都不用遭罪了。”她边安慰,边偷偷拉了一下萩子侍女阿若的衣袖,跟她一起走了出来。
小松一直等在门外,他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却看到阿若衣服上的血迹,眼圈就红了。
“阿若姑娘,你告诉我,情况到底如何?”政子一脸凝重,问道。
“御台所夫人,恕奴婢直言,情况不妙。”阿若声音发抖,“小姐原本怀胎时就忧思过甚,虽然尽全力去弥补,但多少会影响胎儿,而今天受了惊吓不说,还是,还是寤生,怕是……”
“怎么会……”政子面色惨白。
她定了定神,“夫人,奴婢会尽全力去保护小姐和腹中胎儿的性命,只是,万一,如果万一,真的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
“当然是——”政子刚要回答,却突然想到,这种事不应该有自己来做决定,她看向身旁面色惨白的少年,“小松公子,你来做决定吧。”
“我?!”少年全身颤抖,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我,我怎么做决定大人和孩子,只能要一个,难道不能俩个全要吗?!”
刚说完,就听见屋内一声痛呼,要比以往都要凄厉,阿若脸色苍白,转身就回到房间。小松看着紧闭的房门,指甲在掌心里抠出血,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松公子!”政子一把摁住少年的肩,盯着他说道:“我们都希望母子平安,但如果有个万一,这个主意必须你来拿,你的母亲现在昏迷不醒,兄姐又不在身边,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小松咬着嘴唇,眼眶含泪,他知道他应该做出什么决定,但是他也知道姐姐有多么重视这个孩子,而母亲,兄姐,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又做了什么,那句“保大人”,他实在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救孩子!!!!”
政子闻听此言,立刻快步进屋,只见萩子面色极差,但眼神却是一片清明,她看着政子说道:“御台所夫人,救孩子!”
“萩子夫人……”
“这个孩子……我跟我的夫君盼了很久……是我夫君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我怎么样都好……但是,孩子,孩子一定要活着!”她泪如雨下,紧紧握住政子的手,“您也是母亲……您懂我的心情吧……救孩子,求你救孩子!”
“萩子夫人……”政子含着泪,“我……我知道了……”
“小松公子!您不能进去!这是产房!”
“全都给我闪开!”
门被一把甩开,小松大踏步跨了进来,产婆们吓坏了,自古以来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可能会沾上污秽之气。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姐姐身边,瞪着姐姐喊道:
“你就知道你的孩子是你和丈夫的骨血,难道就忘了你也是母亲和你父亲的血脉吗?!你为了你的孩子可以不要命,难道不知道你要是有个万一,就会让母亲丢半条命吗?!什么叫自己怎样都好只要孩子没事?母亲把你生下来,你有报答她的恩情没有?!什么没做就像撒手不管,意思是让我们帮你带孩子?告诉你,哥哥有自己的孩子,姐姐也有自己的孩子,我将来肯定也会有孩子,没有时间给你带孩子,你自己生的,自己去养!”
政子愣愣地看着小松,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孩子一直是冷静而理智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激动。萩子看着弟弟,含泪微笑,咬紧牙关,凝聚全身力量,努力要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而这时,已经有人把小松强行拖出房间,“小松公子,产房不能进男人,你就在外面为萩子夫人祈福就好!”
小松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姐姐的喊叫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默默地在心里为姐姐和未出生的外甥或外甥女祈祷。
“啊————!!!!!!!”
“夫人,您再用点力气!”
“又出来一点,又出来一点了!在使点劲!”
“半个身子出来了!是个千金!”
“疼啊————!!!!”
“萩子夫人,最后一次,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呜哇————!!!!”
“母女平安!!!!!!!”
一声响亮的啼哭击中了少年的心,最后那一句“母女平安”让他的泪水顷刻决堤,他蹲在门外,不顾他人在场,喜极而泣,大哭起来。
“小松公子?”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原来是阿若,只见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眼圈红红的,显然也是刚哭过,只听她说:“想不想去看看您的外甥女?”
小松吸吸鼻子,点点头。
进了房间,姐姐已昏睡过去,产婆和侍女们接连向他道喜。女孩吗?也好。女孩的话,那个人对她的戒备也不用那么大了吧,如果是男孩,恐怕过不了几年就要送到寺庙里。他看着政子怀里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家伙,闭着眼睛,砸吧着小嘴,皱皱巴巴的,他皱皱眉,“怎么那么难看?”
政子哭笑不得,“小松公子,小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小松撇撇嘴,“我小时候一定比她好看!”
侍女们窃笑不止,政子笑着摇摇头,“对对,小松公子那么俊俏,小时候一定也很好看。”
“咳咳,小公子。”阿若心中石头落了地,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奴婢会把您这句话原封不动告诉小姐的。”
“告诉就告诉,”小松戳戳婴儿的小脸,“反正你现在就是不好看,不想被我嫌弃,就快点长好看起来。”
元历二年十月三十日,阿绫的次女枫,诞下一名女婴,后阿绫为她取名为:铃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