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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有娘的孩子是个宝 ...

  •   让闲杂人等退下,赖朝冷着脸看着座下的那一抹月白色的影子,至于她身后的异母弟弟就当没看见。
      “人长大了,也学会威胁了,当年那个追着我要糖吃的丫头现在真是不得了了!”赖朝训斥道:“都是要当母亲的人了,还这么任性!万一肚子里孩子有了意外,看你后不后悔!”
      萩子抬起头,看着面前板着脸训话的人,怎么看都像当父亲的在教训女儿,她皱皱眉,“当年那个和蔼可亲的赖朝叔父,现在变成了连朝廷都要看脸色行事的镰仓公,妾身又怎能像儿时一样耍孩子脾气呢?更何况妾身一家人都在您的手上,包括母亲和弟弟。”
      “你!”赖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萩子半天,吐出一句:“你母亲等你呢,去见她吧!”
      萩子看看身后,“妾身可以带着义经兄长一起去吗?”见赖朝要说话,她又说道:“他是母亲的养子,还救了妾身。”
      赖朝心中好比被千军万马踏过一般,叫自己就是镰仓公,叫义经是“兄长”,好一个兄长!他压住火气,吐出一句:“随你!”
      “多谢镰仓公。”萩子眨眨眼睛,“那妾身可以告退了吗?”
      赖朝瞪了她半晌,推开桌子,抬腿就走,临走时硬邦邦扔出一句:“一会儿有人带你去你母亲那里!”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讨厌“镰仓公”这个称呼!从未!

      听着屋内传来阵阵哭声,义经在外屋如坐针毡,虽然一直很想与绫姨见面,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害怕了。作为主帅,平家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他的义妹萩子,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成为未亡人。出了这么多事情,绫姨会怎么看他?
      “义经兄长,您不必担忧。”
      “嗯?”义经回过神,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
      “母亲从未怪过您,就连镰仓公,母亲也没有埋怨过。”小松微微一笑,“源平之间必有一战,而平家落败,有一半是因为他们毁到了自己手里。母亲经常这么说,也经常这么告诉我们兄弟几人。”
      “绫姨她,还好吗?”义经轻声问道。
      “母亲还好,只是心中难免会伤心。毕竟,平家是她的婆家,她也真的希望大家都好,只是天不遂人愿。”小松低下头,“母亲常说:自从平家独揽朝纲的那一天开始,失败的隐患就在他们周围若隐若现,再加上我父亲英年早逝,就更是……”
      听到这里,义经也叹了一口气,小松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小松殿,如果他能活到现在,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结果。
      就在这时,只听对面的房间说话声渐渐变小,然后就是一阵细细簌簌,应该是女子衣服划过地面,后来貌似是门被拉开,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义经知道,很快就会轮到自己了,心里不由一阵狂跳,紧张,担忧,害怕,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最后却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坐在那里,双拳紧握,竟有些发抖。坐在一旁的阿静担忧地看着他,他勉强对爱妾安慰似地笑笑,也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面对着他的门一点点被拉开,义经觉得心快跳出来了,只见一个水蓝色印花小袖的少女走了出来,对义经说:“九郎大人,夫人请您几位进去。”
      义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跟着小松,带着身后的阿静,慢慢走到里屋,小心地抬起头,见阿绫坐在正中,又连忙把头低下,向她行礼,只叫了一声“绫姨”,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说话,阿静也是手足无措,只能咬咬嘴唇,低着头。
      “你就是阿静?”
      听到座上有人叫她,阿静连忙抬起头,“是,妾身阿静,拜见夫人。”她看着座上那名女子,只见一袭鹅黄色绣球花纹十二单,秀美高雅;长发委地,如同墨色的丝缎;肤色白皙,仪容秀丽,双眼如秋水,笑意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自家大人曾说,这位高贵的夫人是他的养母,年龄与常盘夫人年轻几岁而已,但在她眼里,却更像大人的姐姐。
      “到这里来,让我看看你。”阿绫笑着指着身边的位子。
      “是。”阿静忙起身,小步来到阿绫身边,羞涩地坐好。
      阿绫轻轻拉起她的手,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嗯,是个好孩子。”她看着义经,眨眨眼睛,“眼光倒不错,下手也很快,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把我女儿口中的京城第一美人抱回家了。”
      阿静羞赧地低下头,义经尴尬地咳了两声,面上泛起可疑的红色。
      “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阿绫看看紫苏,紫苏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盒,在阿静面前打开,是一对晶莹剔透的水晶手串,阿绫将它们取出,戴在阿静手上,“一点小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合你的心意。”
      阿静又惊又喜,她回头看看义经,见对方微笑点头,便羞涩地说:“谢谢夫人馈赠,妾身一定好好爱惜它们!”
      “听说,这一路上,你一直在照顾我女儿。”阿绫笑笑,“辛苦你了。”
      “不敢,妾身只是做份内事。”阿静连忙说道:“萩子夫人是非常好的人,妾身很喜欢与她在一起。”
      阿绫笑笑,看向门外,叫道:“弁庆何在?”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响起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好似房子都晃了几下。霎时门被拉开,只见一壮如山的汉子跪在门外,随即而来是一声“夫人!弁庆在此!”声如洪钟,铿锵有力。
      “弁庆,听说是你救了我女儿,这才让我们母女能够团聚。”阿绫双手合在膝前,欠身道:“我在这里,向你道谢。”
      “夫人且莫折杀弁庆!萩子夫人是大人的义妹,大人战前再三叮嘱,一定要护得夫人安全,弁庆只是奉命行事!”弁庆诚惶诚恐,忙说道。
      “不必客气,今天我要摆宴,都是自家人,你也来喝杯酒吧。”阿绫笑笑。
      “多谢夫人!”弁庆受宠若惊,连忙称谢。
      阿绫点点头,看向阿静,“今天你们就先住在这里,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房间,我让紫苏带你去,你先收拾一下,等一会儿,我要亲自下厨,你如果方便,就给我打打下手。”
      “是。”阿静乖巧地应道,心里还有一点窃喜,这说明大人的养母认可她了,不是吗?
      等着众人退下,屋内就剩下阿绫和义经两人,义经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牛若,到绫姨这边来。”
      听到养母叫自己乳名,义经抬起头,看见阿绫眼中温柔的笑意,差点没哭出来。他一点点蹭到阿绫身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绫摸着他的头,“瘦了呢,这段时间,没怎么好好休息吧。”
      “也还好,每天,也能睡两三个时辰。”义经小声说。
      “你的脸色很不好,眼底都有些黑了呢。”阿绫看着他手上的药布,“受伤了?有好好治疗吗?”
      “处理过了。”义经低着头,“绫姨,您骂我一顿吧,或者打我也行,这样,我心里好受一些。”
      “我为什么要骂你,为什么要打你呢?”
      “我带兵攻打平家,明明知道那是你的婆家,却还……”义经吸吸鼻子,“我明知道你会难过,可还是……”
      “这件事情,与你无关。”阿绫无奈笑笑,“就算没有你,源平两家也早晚会一决雌雄;就算没有源家,也会有其他家族举起反平大旗,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她捏捏义经的耳朵,“而且我也知道,你这个孩子酷爱兵法,怎么可能会放弃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呢?更何况在你心里,或者说在你们兄弟心里,我和平家,完全是两回事。”
      义经心中百感交集,想他为兄长立下汗马功劳,可兄长却将他拒之门外;他带兵击败了养母的婆家,让他们家破人亡,但养母不仅没有责怪他,还宽慰他,关心他的冷暖。义经既感动又羞愧,还有如何遮掩也不能的委屈,有满腹的话想跟养母说,却是欲语泪先流,眼泪越擦越多,到最后索性就哭了出来。
      “唉,真是个傻孩子。”阿绫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牛若,我知道你委屈,想哭就哭吧,没人笑话你。这两天你就先在这里住下,至于阿静,你是让她陪你,还是先让她回你在镰仓的府邸,都随你。”
      义经抱着养母泣不成声,一个多月积累下来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部得到释放,他抱着阿绫放声大哭,阿绫也不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像母亲哄孩子一般轻柔。
      慢慢的,义经平静下来,吸吸鼻子,脸上带着几分羞赧,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有点不好意思。阿绫好笑地摸摸他的头,“在我面前还有什么抹不开的?萩子跟她父亲说话去了,一会儿再让她好好跟你道谢。这几天你是住在我这里,还是回你自己的家?”
      “我,我想住在绫姨这里,我想跟绫姨说话。”义经不好意思地说。
      阿绫捏捏他的鼻子,“那就住在这里吧,这里是我的地方,如果你哥哥要来骂你,我先把他赶出去。晚上吃饭,绫姨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杂烩豆腐。”
      义经心中一暖,脸红红地点点头。

      这边阿绫在哄儿子,那边赖朝正在窝火,听说阿绫将义经等人留宿,差点没掀了桌子。
      我要留在那里小睡一会儿,你都不情不愿;现在九郎一来,你干脆把他一家子都留下来了!真是亲疏有别!
      赖朝阴沉着脸,强忍住内心的火气听着手下人的回报。刚刚成为“问注所”第一任执事,赖朝奶娘妹妹的儿子三善康信原本正在跟赖朝探讨如何约束武士们的行为,一抬头就被主公的脸色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连忙噤声。
      “怎么不说了?”赖朝皱眉。
      “主公,可是哪里有什么不妥?”康信小心翼翼地问道。
      赖朝也没了议事的心情,便说:“也没什么,只是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考虑。你先下去吧,我在好好想想。”
      “是。”
      等康信一走,赖朝立即起身,抬腿就出了门,藤九郎快步跟在后面,也没有问主子要去哪里。
      赖朝强压着火气来到梨花院,见到阿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对方一句“谢谢”给打了回去。
      “谢谢你顺了我女儿的意,”阿绫笑笑,“如果不是你手下留情,恐怕她真要把孩子生到外面了。”
      本来一肚子火的赖朝瞬间没了脾气,只能咳了两声,“这有什么,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想她出什么意外。”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来,他俊脸一沉,“我听说,你让九郎今晚留宿在你这里?”
      “对啊,我看他精神不济,就留他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绝对不妥!”赖朝几步来到她面前坐下,沉声说:“他毕竟是个大男人,留在这里会让人说三道四,你以为他是小松那个年纪?”
      阿绫眨眨眼睛,“我是他的养母,他是我的义子,儿子睡母亲这里,有什么大不了吗?”
      “他只是养子又不是你亲生的;再说,你留他住在这里,问过我没有?这毕竟是我的地方吧!”赖朝恼怒地问。
      阿绫愣了一下,然后眼神一黯,低下头,声音哀婉,“所以说,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还是早早搬出去好。想当初小松的父亲送了小松第一座庄园给我,还说我不高兴可以随时把任何人赶走,包括他自己;结果到了这里,别说赶人走了,就是想留个人都要看别人脸色,某人还口口声声说这里是我的地方。”她哀叹一声,“果然,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
      “那个,阿绫?”从阿绫说及小松第的时候,赖朝心里就是翻江倒海,听到最后更是自悔失言,连忙陪笑道:“阿绫,我这也是为你的清誉着想,如果有那些闲杂人等说乱七八糟的话,我是怕你听了难过。毕竟九郎长得不赖,你,也一点都不像他母亲。”说完还不由自主地向阿绫身上看了一眼:她是不是瘦了,这袅袅纤腰,连很多少女都要自愧不如。
      阿绫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看牛若不顺眼,连带着也看我气不顺。今天我本来想着萩子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我做几道菜,请你还有政子他们一起过来。既然你心情不好,我还是不惹这个麻烦了,今天只叫政子和孩子,就不请你了。”
      “唉,别啊。阿绫,你看,我只是说说而已,不就是留个人吗?留吧,没事,如果别人问起,有我呢。可怜可怜我,你难得下厨呢。”赖朝连忙凑到跟前,殷勤地为她打扇子,“别生气了,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容易生病。”
      这一幕,恰好被在对面房间,刚刚睡醒的义经看在眼里,他心里一真纳罕:平时在他人面前喜怒不显于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兄长,在养母面前竟是如此小心,甚至还有点——低声下气。
      阿绫看他一眼,“怎么,同意我留人了?”
      “这是你的地方,你说了算,你高兴就好;就算你想把平赖盛留下来,也是可以的。”说到最后竟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这个倒不会。”阿绫微微一笑,夹了一块苹果送到他嘴边,“我跟牛若说好了,这几天他都住在我这里,我给他调理一下。”
      赖朝刚想发作,却见到嘴边的水果,一口吃下,原本还有些酸涩的苹果竟觉得甜如蜜糖,“你说了算,怎么都好。”他无所谓地说道。
      “那是你弟弟,你当哥哥想怎么教训他都不为过,但有一件事:给我好好说!”阿绫拿起扇子在赖朝嘴上敲了一下,“这是什么?只会喘气不会说话吗?还有,今天吃饭的时候,敢在我的宴席上发脾气,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把你扔出去!”
      原本想说什么的赖朝见到阿绫秀眉一挑,连忙改了口,“你放心,绝对不会。我怎么会在你的地方捣乱,扫你的兴致呢?”说完还向她身边又蹭了几下,几乎是紧靠着她坐,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看,我都这么听话了,你是不是再把那天你做的烤鱼再做一次?我很想念你的手艺呢。”
      阿绫白他一眼,“看我心情吧。”
      “嘿,好。”赖朝依然握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夹起一块苹果,“来,啊——”
      阿绫看他一眼,咬了一小口。跟他相处那么久,她也懂了,如果源赖朝是抓住了她心软这个特点,他自己也是吃软不吃硬,有些事情跟他硬碰硬是没用的,适当地装装可怜,事半功倍。
      一直躲在门那边观看的义经有些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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