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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进城?不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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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鱼汤,义经细心地挑出漂浮在上面细小的鱼刺,拿着它走到一间舱房前,敲了敲门,小心地拉开一条缝,探头看着里面的情形。
屋内有两个年轻的女子,一个躺在榻上,仪容秀丽,神情淡漠,另一个守在旁边,身着淡粉色小袖,含笑与躺在那里的女子说话,如果有人见到她的面容,一定会惊叹: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上天一定把所有的宠爱都集聚在她一人身上了吧!
听到门口有声响,两个人一起抬头看过去,见到是他,粉衣女子欢喜起来,叫了一声:“大人。”另一个则别过头,不说话。
义经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走过去,对躺着的女子说:“萩子,我让厨房煮了一碗汤给你,你趁热把它喝了吧。”
女子不说话,也不看他。
义经有些尴尬,粉衣女子见他这般,便把碗接了过来,“大人,交给妾身吧,妾身肯定会照顾好萩子夫人。”
义经勉强笑笑,“那就拜托你了,阿静。”说完看看萩子,见她依然不说话,只能叹口气,起身离开。要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后面传来一句:“义经兄长,您不必如此对我,萩子已存死志,您救了我,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听她依然愿意唤自己一声兄长,义经高兴起来,他连忙转过身,快步回到萩子身边,说道:“萩子,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吗?还有绫姨,她一直都很担心你,一直都想见你,你死了,让他们怎么办?难道让绫姨白发人送黑发人?!”
“祖母大人,经子伯母,还有我的那些婶婶,堂姐妹,就这么去了,陛下也……我看着她们沉到海底,看着她们的衣衫被海浪翻到海面上,她们都死了,我还活着,却跟死也没什么区别。”萩子转过头,看着义经,“德子姑姑可好?还有我丈夫,父亲大人,副将丸,他们都还好吗?”
“一直有人照顾他们,萩子,你不要担心。”看着她空洞的眼神,义经心中也是格外难过,他跟萩子没有见过几次面,但印象中的她,是一个爱笑的姑娘,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在陆奥的时候,她常跟自己后面玩耍,明媚活泼,可是现在……
“照顾?他们还能活多久呢?”萩子扯扯嘴角,两行清泪滑过脸颊,“你的哥哥,会留他们一条生路吗?”
义经语塞,其实他自己都不能给萩子一个答案,可又不能欺骗她,只能摸摸她的头,“别乱想了,好好休息,等我送回神器,从京城回去后就能见到绫姨了。忧思过甚,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
萩子看着他,默默流泪,然后,将头转了回去。
义经替她掖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回头看着送他出来的爱妾,说道:“阿静,照顾好我妹妹。”
“放心吧,大人。”阿静温婉地笑着,“萩子夫人是一个温柔善良之人,妾身很喜欢跟她在一起呢。”
“嗯。”义经笑笑,“等我把神器还给法皇,我们立即返回镰仓,那时你就能见到绫姨,她名义上是我的养母,但其实在我心里,她好似我的亲生母亲。”
“妾身明白,妾身一直想要拜见绫夫人。”阿静羞涩地说道:“妾身,会像对待常盘夫人一样,对待绫夫人。”
义经点点头,眼睛望向海的那一边,低声说道:“很快,很快就能见到了。”
元历二年四月十四日,佛香缭绕,阿绫将一束刚采摘的鲜花放在一个灵牌前,掌心相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灵牌是为壇之浦一战中死去的平家人所立,灵牌上面没有一个字,因为阿绫不知道,应该写些什么。而且这里是镰仓,源赖朝的地盘,如果就这么大张旗鼓祭奠平家,反而会惹来灾祸,自己倒无所谓,但她还有儿子。
身后的门被轻轻拉开,紫苏小碎步轻跑了进来,低声说道:“夫人,赖盛大人来镰仓了。”
阿绫缓缓睁开眼睛,笑了一笑,“萩子要来了,他自然也要来的,舐犊情深。”她整理一下衣服,“收拾一下吧,他马上就会来我这里的。”
“是。”
等到阿绫见到平赖盛的时候,差一点没哭出来,眼前这个两鬓斑白,形容憔悴的男人,比上一次见面整整瘦了一圈。壇之浦一战平家全军覆没的噩耗,极大摧残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仅仅不到两年时间,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平家嫡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沧桑的老人。明明只比自己大了十岁,但在阿绫眼里,现在的他好像比自己大了二十岁。她强忍住泪,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最后扑在他的怀里,抚摸着他消瘦的脸庞,不停地问:“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你怎么……”到最后,已语不成句,泣不成声,埋在他的怀里,低声呜咽。
“唉,小狸猫,别哭。”赖盛抱住她,声音沙哑,嗓子似乎已经坏了,“我,没什么事,你不要担心我。倒是你,瘦了很多,等女儿看到你这样,她会伤心的。”
哭了许久,阿绫抬起头,脸上犹带泪痕,“你还好意思说我?你看看你自己,你才是让女儿担心的那一个!”
“我们两人何必较劲,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赖盛抱着她,无奈摇摇头。
他们这边在诉说衷肠,那边赖朝已经知道了,听到阿绫抱着平赖盛哭,他心里就开始犯酸,刚刚被京城那边嘉奖的骄傲立刻消散的无影无踪。在平家那男人面前就是想哭就哭,自己面前却还是硬撑着,很明显不拿自己当自己人嘛。赖朝心里烦闷,看着刚刚写好的东西,眼中戾气更胜,加盖上自己的大印后,他把它交给心腹,说道:“发下去。”
藤九郎拿着这张纸,好似拿着千斤巨石,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字字惊心。他低垂下头,说了一声:“是。”
元历二年五月七日,义经带着俘虏的平宗盛父子,还有义妹萩子等人返回镰仓。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上个月十五日,兄长大人给源家所属所有人下达了一个命令,令中严厉斥责了未受镰仓举荐,私自接受京城官职的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并且严禁他们再回镰仓。这一命令可以说是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原本意气风发想要凯旋而归的他立刻慌乱了起来,因为受到责罚的人里面,有几个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身为主帅竟连兄弟都保护不了,实在是羞愧难当,面对着部下异样的眼光,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不过,好在兄长大人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点颜面,等他回去后,向兄长赔罪,为他们求求情,也许他们就能回来了吧。
远远地看到镰仓城,骑在马上的义经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强打起精神,带领人马准备回城,走近了就看到前面有人在等他们,原来是北条时政等人。对方是兄长大人的岳父,在镰仓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而且又是长辈,义经不敢怠慢,连忙下马,北条时政也连忙迎了过来,与他寒暄。见对方笑容满面,又满是慰劳之意,义经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正要带领人马向城内走的时候,却被北条时政拦住了。
义经眉心一跳,“时政大人,这是何故?”
“义经大人,主公有话,令我等将平家众人带入镰仓城,您,就不必进去了。”时政微微一笑。
北条时政将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对于义经不啻于晴天霹雳,他脸色苍白地看着时政,“兄长大人为何要这么做?是九郎做错什么了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去向兄长大人解释!”说完就要越过时政往里闯,却被对方一把拦住。
“义经大人,不要为难我。”北条时政依然面带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义经好似瞬间到了冬季,“时政只是奉命行事,您过不去的。”
义经僵在那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他颤抖着说道:“莫非,兄长大人是在怪罪于我?”
“这个,时政不敢妄言。”北条时政笑笑,“义经大人,萩子夫人何在?主公说了,一定要将萩子夫人平安带入镰仓。”
义经已不知作何反应,他木然地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不再说话。时政礼节性地点点头,越过义经,径直走到马车前,说道:“萩子夫人,在下乃是骏河守北条时政,奉镰仓公之命,前来迎接夫人进城。”
只听里面传来几声轻微响动,车帘一掀,一个清瘦的年轻女子映入时政演练,只见她身着月白色小挂,小腹微微隆起,神情淡漠,眉眼颇似其母。时政知道,这就是他女婿嘱咐一定要照顾好的人,连忙走近几步,说道:“萩子夫人,走吧,主公还有令堂都在等您。”
萩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镰仓城,一动不动。时政有些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心里也在埋怨他那女婿为什么要花费精力照料这么一个丫头,就因为她是绫夫人的女儿?切!
倒是义经走了过来,勉强笑笑,“萩子,绫姨等你呢,去跟你的家人团聚吧。”
萩子偏过头,看着义经。自从她知道源赖朝四月十五日那个命令之后,她就知道,义经的好日子到头了。他们兄弟姐妹几人,自小都跟着母亲读书,走南闯北,自然之道源赖朝这么做就是不仅要让义经颜面尽失,还要让他孤立无援,命令里没有他的名字,不是给他留颜面,而是要让其他人都怀疑他而已,是明明白白的软刀子杀人。
按道理,她是应该高兴的。源家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家人,让祖母大人她们走上绝路,现在他们兄弟骨肉相残,应该是一件让她开心的事情。可是看着义经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迷茫,想到这一路上他和阿静对自己的悉心照料,她心软了。
唉,也罢也罢,母亲当年不也是明知道处境尴尬,还收养了希义叔父的遗孤?我,也就当报恩吧。
想到这里,她淡淡地说:“多谢时政大人前来迎接,只是妾身现在怀有平家骨肉,进城反而尴尬,只会徒增麻烦罢了。”
“哎?!”此言一出,周围人都愣住了,义经等人瞪大眼睛看着萩子,只见面上一片淡然,时政定定神,“萩子夫人,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还是不进城为好。留在城外就好,请镰仓公不必担心。”
“等一下,萩子夫人,这,您让我怎么跟主公交代呢?”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时政一时没了章法。
“实话实说即可,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呢?”萩子一脸无所谓地说。
“这——义经大人,您看?”时政没有办法,求助于义经。
义经也是不明所以,“萩子,不要任性,就算你心里生气,也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你现在已显怀,难道是要把孩子生在外面?”
萩子看了他一眼,眼里带了几分怒意,“我喜欢去哪里,喜欢留在哪里,我说的算。义经大人不必再劝了,而且妾身母亲也曾在怀孕期间不得不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跟她比起来,我这里根本不算什么。”没看出我为什么这么做吗?猪头!
“萩子,你丈夫还有公公几人是要被押解进城的,你如果不进城,一旦……你连最后一面也许都见不到!”义经有些急了,连忙低声说道。
萩子身体一僵,咬咬嘴唇,“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只能说我们夫妻注定有此一劫。你不必再劝了,义经大人,我困了。”说完竟当着众人面把帘子一拉,不再理会他们了。
“这……”时政十分为难,但见对方明摆着不合作,也只能作罢,跟义经打声招呼,只带了宗盛几人押解进城。
看着重新关上的城门,义经只觉得从头凉到脚,原地呆了片刻,他僵硬地说:“找个地方,先休息吧。”
后来,他们在镰仓郊外的山内庄腰越满福寺附近安营扎寨,阿静在照顾萩子休息的时候,忍不住问道:“萩子夫人,您的母亲就在城里等您,为何不进去呢?这样,你也会少吃点苦,城内,毕竟要比这里好吧。”
萩子看了她一会儿,叹口气,“算了,你丈夫都不明白,你更不明白了。你不用担心我,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听了这话,阿静更觉得奇怪,一出门就去找了义经。义经本来也不是很懂,但听完阿静的复述,突然豁然开朗,不觉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连忙去看萩子。
“萩子,你,没必要这么做的。”义经眼眶发涩,“我是攻击你夫家的主帅,而且是我自己做了错事,惹怒了兄长,不能连累你跟着我吃苦。我还是找人,送你进城吧。”
“我不是为了你,完全是因为我跟静夫人一见如故,是为了自己罢了。而且你只是听命令的将,操控一切的不是你。至于孩子,你不必担心。你们照顾我照顾得很好,我没吃什么苦。就算受点累,也没什么。”萩子摸着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且坚毅,让义经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养母。只听她说道:
“我和我丈夫的孩子,没那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