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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决战在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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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二年下旬,义经到达九州,但他没有立即和源范赖会合,而是先让监军梶原景时去找范赖他们,自己带着少数人去了博多。在这之前,他已经先跟平家打了一架,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他,以五艘战船的微弱之力,在别人都不会想到的暴雨天气强行登陆屋岛,打了平宗盛一个措手不及,其间招降平家手下两大水军干将,更是如虎添翼,直将原本一直驻守在屋岛的平家众人逼到九州和本州的交接点——彦岛,使得以往见到大海就想吐的源家军士气大振。知道平宗盛他们跑到了九州,义经决定,先去见一见他的好兄弟,养母的儿子,海平。
海平还没有回去,博多现在是他妻子玉涵当家。经过阿绫多年提点和历练,玉涵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媳妇,而是蜕变成了一个沉稳果敢,精明干练的当家主母,加上性格自小泼辣,绫家商队上下谁也不敢小瞧与她。丈夫不在,婆母也不再,大事小情就全都要这个年轻夫人处理,一开始虽有些忙乱,但也很快就井井有条,周围人无不对此交口称赞。
义经来的时候,玉涵正在发脾气,她前些日子给在屋岛的平家人准备了一船东西,结果半路上就被已经源范赖派人拦截了。人家也没把他们怎么样,不打不骂,客客气气地把船上的人集中在甲板上看了起来,再客客气气地把他们送了回去,船上的东西也没动,分毫不差原样奉还。事后还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大致是我们源家已经到了九州,以后给那边送东西的事情还是能免就免吧,平家毕竟是我们的敌人,你这样做,我们很为难啊,毕竟,我们已经来了嘛。
然后玉涵就火了,一直很注重涵养的她把平生所听到的最刻薄的词汇全用到了源家身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还多。
骂完之后,玉涵叹口气,这话怎么说,人家也没错。以前源家没上来,自己这边想怎么样都成,但现在他们已经登陆九州,在他们眼皮底下给他们的对手雪中送炭,估计谁都无法做到毫不在意,没把船扣下,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除非把他们打出去,但自己手下兵丁不够,而且平家宗盛叔父还送了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保全自己为先,其中深意,她也是知道的。因为知道丈夫和婆母与平家关系匪浅,玉涵以前一直写信请宗盛他们来这边躲一下,但都被婉言谢绝了。现在,呵呵,自从战胜了原田种直,源范赖占据了筑前国,正好挡在博多与彦岛之间,想来都来不了了。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这天对账的时候,看到下面的人因为粗心大意算错了帐,绫家少夫人当即就对着那倒霉蛋开了炮,刚骂完,手下来报,说源家那边来人了。听到名字,玉涵想了想,嗯,这个人她见过,跟自己丈夫亲如兄弟,是婆婆的养子,不知道这次有何贵干,莫非,是来下战书的?心思转了几圈,玉涵让人请客人进来。
义经一进屋,就看到一个秀美的年轻妇人坐在主座上,雪白色襦裙外批豆青色绣浅黄花边缎面袄,蛋青色的绣鞋在若隐若现,头上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几朵简单却又不失雅致的小花点缀在密密的乌云间,旁边插了一支镶嵌着明珠的蝶恋花金步摇,华贵大方。见到义经,妇人缓缓起身,微微一笑,用带着一丝异国韵味的日语说道:“义经大人,一别数年,您,一向可好?”
义经恍恍神,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养母的影子,不过很快就恢复常态,他笑道:“玉夫人,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我还差得很远。”玉涵笑了笑,“请坐——来人,上茶。”
喝了一会儿茶,义经清清嗓子,“咳咳,玉夫人,嗯,我与你夫君亲如兄弟,你的婆母待我如亲生母亲,嗯,所以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玉涵微微一笑,“不懂。”
“额,这个,”义经挠挠头,努力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明心迹,“就是,我们这次是要打平家,不是你们,你们不必怕我们,嗯,对,就是这个意思。”为了加强说明,他结尾时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玉涵手托香腮,眨眨眼睛,“义经大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呢,只是商人,就想做生意赚赚钱,不图别的什么,您不要想太多。不过如果逼我们太紧,我们也不在乎鱼死网破,这个地方从忠盛公开始,直到我婆婆和夫君接手,已经经营数十年,我们可不想就因为谁的一句话把这里拱手让与他人。”
“嗯,那就好,那就好。”义经有些尴尬,搓搓手,笑着说:“听说绫姨已经被接到镰仓了。”
“嗯,”玉涵弯弯唇角,“镰仓公太好客了,都没跟我们说一声,就直接把我婆婆带走了。大半年了都不放人,实在是热情。”
“咳咳!”义经拼命咳了起来,“这件事,却是做的有些失礼。”
“哦,仅仅是失礼吗?”玉涵似笑非笑。
“那个,我刚到这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多打扰了。你夫君回来的时候,给他带好。”在妇人针刺一般的目光里,义经觉得如坐针毡,尴尬地找了个台阶就要走。
“义经大人,”玉涵叫住他,“你们把我的船拦了回来,我不说什么;但是,我想给我的小姑送点东西,她现在情况特殊,我很不放心。”
“小姑?你说萩子?”义经忙问:“萩子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玉涵笑笑,“只不过怀孕了,而已。”
“你说什么?”阿绫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家伙,问道。
“萩子怀孕了,嗯,两个多月?”赖朝笑笑,“恭喜你,又要多一个外孙或外孙女。”
阿绫无言地坐在那里,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孩子要当母亲了,忧的是现在不是时候啊!大战在即,如果有什么意外,可就是一尸两命!她越想越害怕,到最后禁不住全身颤抖。
一只手摁住她的肩头,“你放心,”赖朝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一定保护好萩子,不会让她出一点事,你信我。”
阿绫摇摇头,声音里有着不可抑制的悲哀,“就怕到时候,你拦不住。”
“不会的,阿绫,你相信我。”赖朝轻轻揽她入怀,“我一定会把萩子完完整整带到你面前,我会保护你们的。”
阿绫笑了一下,眼里含着泪,推开赖朝,“我心领了,赖朝。只是,以后的事情,全看造化吧。”说完,她勉力起身,推开赖朝要扶她的手,领着儿子进了里屋。看着她的背影,赖朝叹了口气,自知现在无法再在这里呆下去,只能起身离开。刚出房门,藤九郎带着刚得到的信小跑而来。
“主公,前线来信。”他说:“是景时大人来的。”
“哦?”赖朝拆开信,大致看了一眼,不由冷冷一笑。
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主公,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平家被我们赶出屋岛了!但是这一点也不奇怪,我景时一直觉得胜利是属于咱们源家滴!开战之前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头顶有一白鸟,梦醒时分细想,那不就是源家大旗吗?果真如此!我们赢了!不过属下还是有些担忧啊,九郎大人独断专行,一味争强好胜,不顾实际情况,拿底下武士的性命不当回事,而且把这次胜利全看成是凭他一人之功,实在是让人担心啊。
巴拉巴拉巴拉。
总而言之,这封信归纳起来就两点:
一,义经骄傲自满,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二,他梶原景时忍辱负重,为了赖朝主公任劳任怨死而无悔。
实际情况如何呢?当时义经率领两百艘战船到达摄津,决定风雨天出海时只动员了五艘海船出战,其他都不愿意去送死,为首的就是梶原景时。等到梶原看到天气晴朗,带着剩下一百九十五艘战船出海时,源义经已经得胜归来。因为这场战役,我们这位景时大人被手下武士亲切地称呼为“六日菖蒲”,意思是关键时候不出场,事后才出现的废物。听到这个美誉的时候,景时大人差点气疯了,他觉得很委屈。当时那个情况,风雨交加,海面波涛汹涌,你让他再怎么赞成主帅命令也说服不了自己,你想死,我能让别人跟着你一起死啊?!那个时候渡海作战都不是正常人,取得胜利就更不是人,可没想到这位年轻主帅就真的不是人!仅仅五艘战船,风雨天出海了,而且大胜而归,你都没地方说理去。自己呢?错过一个好机会,还得到一个“六日菖蒲”的雅号,真是奇耻大辱!羞愧,愤怒,与此同时还有深深的恐惧,为了避免自己被镰仓责罚,他决定,先下手为强,向主公表明自己的忠心,然后,顺带告了义经一状。
梶原景时是一个小人,心胸狭窄是他最大的“优点”,单纯而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义经有了这么一个家伙做监军,可以说是最大的不幸。
读完这封信,对于白鸟那一部分,赖朝是将信将疑;而对于义经那一部分,他在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鬼扯!
梶原景时是个什么样的家伙,他太清楚不过,虽然对自己忠心耿耿,但却见不得别人好,无风三尺浪的东西;九郎则是军事天才,但却性格简单,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得罪这位小心眼监军。正因为如此,他才把这两个人配在一起,他相信,他会得到很多“惊喜”,而这些“惊喜”,也许以后会有大用处。至于现在,在不影响战局的情况下,随他们闹去吧。
他扫了一眼结尾,梶原景时说九郎屋岛一战结束后,没有立即去与范赖会合,而是去了博多,因为这个还与景时吵了一架。景时怀疑对方有通敌嫌疑,对此,赖朝皱了一下眉,把信扔给藤九郎。
“告诉梶原,博多的事,不用他管!”
“是!”
元历二年三月二十三,夜。远在九洲的义经擦拭着手中的太刀,目光冷静而深邃。明日,就要与平家彻底做一个了断,这场持续数年的战争终于走到了尽头。大战在即,他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自从他踏上九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受欢迎,就算他得胜而归。原因,恐怕也就是因为自己得胜而归。
还记得异母兄弟源范赖在见到他的时候,似笑非笑:“不愧是战神九郎啊,一出手就拿下了屋岛,早知道何必派我们来?你一人足矣。”他说:“自一之谷一战后,你已是人人敬畏的名将,就连我管辖之内,原属于平家的九州水军都投奔你这个四国国守的麾下,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短短一席话,看起来是赞扬,其实讽刺和怨愤之意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但是,他不在乎。
自小对军事兵法感兴趣的他,似乎就是为战争而生。别人的事情与他无关,那些无聊人士的恶意揣测更是没必要放在心上,梶原景时之流算什么?源范赖也仅仅就是个凡将!他只关心战场,仅是属于他的战场,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他注定要在这片汪洋上书写他的辉煌!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他没必要理会,只要他把战功拿出来,保证让那些碌碌无为却还嫉贤妒能的人颜面扫地!义经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平日清澈见底的眸中,竟也是惊涛骇浪。
“大人,您在这里啊。”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声如洪钟,义经回头一看,果然是武僧弁庆。
“已经很晚了大人,您要早点休息才是,明天就全靠您呢。”弁庆说道。
“我睡不着。”义经笑笑,“一想到明天,就很难入睡呢。”
“大人,我今天又看到梶原那厮在后面与范赖大人嘀嘀咕咕,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弁庆气冲冲地说:“哪天要是把小的逼急了,我就让他们知道弁庆这个名字到底怎么写!”
“何必与这等人斤斤计较?我们做我们的就好。”义经不在乎地说:“兄长大人说,一定要安全带回天皇和二位尼夫人,尤其是三件神器。既然我们知道了他们都会在哪里,明天就速战速决,找到之后,马上带走!”
“是!”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那些女眷里面肯定有萩子,明天一定要找到她,那是绫姨的女儿,也是我妹妹,你懂吗?”
“大人你放心,弁庆即使这条命不要,也一定保护好萩子夫人毫发无损!”
“嗯,”义经深吸一口气,“明天,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