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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有你的地方,才叫做家 ...

  •   忙完一天的公事,义时回到家中,只觉得腰酸背痛精神不济。唉,姐夫最近身子微恙,很多事情都要让自己来帮忙。要是绫夫人还在,姐夫肯定不会这样,情之一字果真害人不浅!
      那边,他的儿子赖时走了过来,向他见礼,“父亲。”
      “嗯,”义时点点头,“功课温习完了?”
      “是的,儿子现在要去练习骑射。”
      “嗯。”义时很看重这个长子,也很欣赏他,“去吧。”
      “是。”赖时走了几步,又转回身,犹豫着问道:“父亲,晴子夫人,还会再来京城吗”
      义时愣了一下,目光一黯,“怕是,不会了……”
      她的母亲死在自己父亲手里,就算不是自己动的手,但却跟北条家脱不了关系,她怎么可能还来?就算不是,她也不会来了,以前是因为绫夫人在这里,现在绫夫人也不在了。
      记得那天,她跟自己说:“北条义时,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不会与你计较,毕竟凶手不是你;但,我也不会再来了,以后,我们就相忘于江湖吧。”
      他愣了片刻,苦笑一下,“也罢,您看到我,总会想到不愉快的事。”他说:“不过,我想告诉您:以后您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孩子也是我的子侄。只要需要我帮忙,我义不容辞!”
      晴子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满是嘲讽之意,“受不起。”
      想到这里,义时叹了口气,“怎么,你,想见晴子夫人?”
      “嗯。”赖时闷声说:“儿子很喜欢晴子夫人,也很尊敬绫夫人。绫夫人去了,儿子也很难过,想必晴子夫人更难过。”
      “是的。”义时看着儿子,“赖时,晴子夫人,怕是以后都不会来镰仓了。但是,绫夫人当年对我,对你政子姑母照料颇多,你也要记得晴子夫人对你的照顾,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要对他们一家人以礼相待,如果他们需要我们帮忙,也要尽全力去帮才是。”
      因为,这是北条家欠你们的……
      赖时认真点点头,“是,父亲!”
      也正因为这句话,在几十年后那场惊天动地的动乱里,晴子一家不仅没有被波及,反而被当时的幕府执政赖时精心照料,当然,这是后话了。对于现在的义时来讲,处理好家里的麻烦事才是重中之重。
      对他而言,麻烦的来源只有两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父亲。
      姐姐今天哭着跟他说,姐夫已经决定,过了年就带着乙姬上洛,把她送到皇宫,拦是拦不住了。想起外甥女那虚弱的样子,他也很不忍,但是已经姐夫决定了,旨意都下来了,乙姬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女御,你能怎么样?他翻个白眼,要按自己说,姐夫想让女儿嫁进宫都已经有些魔障了,嫁给上皇有什么好?跟京城没有太多联系,我们反而更自由些。也许在姐夫心里,他一直都是出身于京城的贵族,贵族的女儿,嫁进皇宫才是正理。只是乙姬那小身板,啧啧!
      另外一个麻烦,就是父亲。提起父亲,他就一肚子火。年纪越来越大,办事也越来越糊涂,就知道宠爱后妻和那贱人生的贱种!行事越来越出格不说,竟然谋杀绫夫人,让姐夫知道了可怎么好?!现在姐夫病着,他竟然还面带喜色!是嫌命不够长吗?!绫夫人尸骨未寒,他竟然受那女人挑唆,想要绫夫人生前住的宅院!姐姐当时就勃然变色:
      “您回去告诉牧夫人,让她绝了这个念头!”姐姐大声说:“大人有令:只要他还活着,宅院里所有人都留下,平日作息跟绫夫人在世时一样,不准其它人打扰!而且大人百年之后,这座宅院是要给希望和铃姬的,其他人少打主意!”
      “希望大人的领地在土佐呢!”时政恼羞成怒,“这又是谁的主意?!”
      政子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我的主意。”见他要说话,直接打断,“希望的领地是在土佐,但他难道就不回来看看他伯父还有堂兄弟?这就是给那小两口用的。而且我也打算跟大人建议,就在那里面建个大佛堂,供着绫夫人的牌位,方便希望和其他人祭拜。北条家的宅院还缺这一个吗?省省吧!”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时政说姐姐“帮着外人,一点都不为家里人着想”;姐姐说父亲“偏听偏信,越老越糊涂”,越吵越凶,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总之,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他是左右为难——也不全对,他是站在姐姐这边的,但那也是自己父亲啊!
      “逼死我算了……”他嘟囔一句。
      恰在此时,他的亲随跑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义时脸色一变。
      梶原景时在查绫夫人的死因?!
      这绝不是他个人行为,莫非,姐夫开始怀疑北条家了?!
      不行,这种事情,必须跟父亲说清楚了!他们对不起绫夫人,但北条家也不能倒!否则姐姐怎么办?赖家怎么办?!他一转身,就找了父亲。
      听完儿子一说,时政体若筛糠,面无人色,豆大汗珠从额头上滑落,坐立不安,义时看着就有气:你早干什么来着?!人家哪里挡你的路了!害绫夫人干什么!
      “您想个办法吧,该做的我会替您做,实在不行,您看看能不能找个人把这个罪名顶了,让北条家度过此劫!”义时说道。
      “啊?”时政有些发懵,直到儿子又不耐烦说了一遍,才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快去办!”
      切!
      义时心里想骂人,但这是自己父亲,只能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出去。但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一瞬间,他父亲的目光也一变,慌乱转瞬即逝,只剩下阴骘和狠绝。

      建久九年十二月三十日,镰仓。政子带着侍女,为女儿乙姬收拾进宫的东西,看着在那边休息的女儿,政子禁不住想要流泪。
      丈夫已经打定主意,这次从相模川桥供养法事回来,就把女儿带走;身为母亲,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向不知祸福的未来。
      如果绫夫人在,就能帮着劝劝;可惜她不在了。说来说去,这怪谁呢?如果大姬活着,乙姬就不用进宫;如果大姬的身子能有儿子们一般康健,也不会死了;如果丈夫没有杀死义高,大姬也不会终日卧病在床;如果……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她的女儿也回不来了。想到大姬,她坐在那里,禁不住伤感起来。
      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心里狂跳数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啪——”
      门被拉开了,侍女一脸惊慌,大声说:“夫人!将军大人昏迷不醒,被抬回来了!”
      “咚——”政子一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政子一点点醒过来,坚持着去看丈夫,等到了丈夫那里,只见他双目紧闭,面色不正常的潮红,身子发烫,竟然发起了高烧。政子越看越觉得不好,连忙把长子叫到一边,连声问:“怎么回事?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母亲,儿子也不知道,那天是中了什么邪?!”赖家也是心急如焚,“本来父亲骑术很好的,结果三天前,他的坐骑突然发了疯,竟生生把父亲甩了下来!”
      “什么?!”政子惊呼。
      “当天虽然父亲没什么事,但夜里就发了热,时好时坏,直到现在!那些大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用了所有方法,却还是没有好转!”
      政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但当着儿子的面,还是坚持住了,她说:“叫你舅父来,我来问问怎么回事!”

      不久,义时就来了,只不过面色不善;后面竟然还跟着父亲,时政倒是一脸轻松,让政子心头火起。她压住火,先问弟弟事情经过。
      “从马上摔下来,就不太好。”义时淡淡地说:“然后就是这样了。”
      “好端端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政子主要想听这个,“大人骑术很好,又善于相马,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
      “定是那养马之人管理无方,没有照顾好马儿,所以才让马受惊了吧。”时政开口说道:“唉,真是福祸难料啊!这一年,镰仓连着出事,想来些许就像高人所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也不知道是邪灵作祟还是人祸!义时心底冷笑。
      政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垂首一笑,“父亲这么说,莫非是有什么头绪了?”
      “那倒没有,我又不会做法。”时政咂咂嘴,眼珠一转,“不过,多灾之年,需要冲冲喜才是。”
      “冲喜?”政子眼皮一跳。
      “对,办喜事,大家沾沾喜气,赶跑那些妖魔鬼怪!”时政两眼放光。
      “哦?”政子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为谁呢?”
      “你母亲有个远房侄女,名唤尹姬,正值妙龄,长相甜美可人。”时政说:“以前你母亲带着她来参加家宴,那姑娘对希望一见钟情。”
      “希望?”政子一字一句说道:“父亲大人,希望可是,有妻子的。”
      “你说的不就是铃姬吗?再娶一个就是了。”时政不在乎地说:“再说了,那桩婚事原本我就觉得不妥,那铃姬可是有平家血统的人,将军也是,就不怕将来生了孩子对源家意图不轨吗?只是一味相信那女人,真是荒唐!要我说,还是趁早让希望大人休妻,娶一个真正门当户对的——”
      “够了!”政子越听越生气,“父亲,您别忘了,铃姬可是我的养女,我一直待她如亲生女儿,这门婚事是我跟将军说的,我跟将军定下了的!我不管那个什么侄女多么沉鱼落雁,只要有人伤害铃姬,我跟她拼命!”她盯着父亲恼羞成怒的脸,低声说:“您已经害死了一个人,她尸骨未寒,您就开始欺负她外孙女没有人照顾吗?!”
      时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然阴笑了一下,“何苦说我来?如果不是你要算计你丈夫,我也想不到这一点,说穿了,你我是共犯!”
      政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是有苦难言,脸色气得发青,双拳紧握。时政冷冷一笑,竟有些满不在乎,继续说:“那个女人与你丈夫关系暧昧,就算没有真凭实据,但也不能任凭事态扩大。我这是宁可错杀绝不漏杀!你可好,我这全是为了你,你竟然还不领情——”
      “是不是为了姐姐,还要再看。”义时突然开口,冷冷地说:“父亲大人,容我冒昧问一句,您似乎,与为姐夫养马之人关系不错?听说您请他喝酒不说,还给了金子?这是为何?”
      霎时间,时政面色变得惨白,而政子愣了半晌,才慢慢地反应过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神飘忽的父亲,颤抖地指着他,“你……你……!”
      时政从头红到脚,冷汗直冒,却还梗着脖子说:“我这都是为了北条家,为了你们,为了赖家——”
      “你就是为了你自己!!!!!”
      政子怒不可遏,一把抽出弟弟腰间的佩刀,直接向父亲砍了过去,义时见势不妙,一把抱住姐姐,“长姐!息怒!您想闹得人尽皆知吗?!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姐夫快点好起来!”
      政子只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自己的父亲,竟然谋害自己的丈夫,还好意思说是为了她?!她拿刀指着父亲,恨意喷薄而出,颤声说道:“如果这次大人无事,也就罢了;但是如果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以后,我们只有君臣之义,没有父女之情!!!”

      里面的人不知道,他们这席话,全被躲在后门的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就是赖家。
      赖家今年刚过十七未满十八,虽然还年轻,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能感觉到,每次外公或者舅父来见父亲的时候,父亲的情绪都有些细微的变化,面上虽没有表示,但眼底的暗流却让他心惊。而且就在不久前,他妻子的弟弟闲聊时候告诉他:梶原景时似乎在查自己的外公。
      “为什么?”他一惊,却见对方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今天母亲要见舅父,外公却也跟着来,他心里一动,假装退下,实际偷偷潜到后面,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却听到一大堆让他惊恐万分的事情。
      外公,杀了绫姨!
      母亲,暗算父亲?!
      而这次,父亲摔下马竟然是因为外公暗害?!!!!!
      赖家咬着自己的手,心里又恨又怕,眼泪夺眶而出:自己一直信任的人,竟然是恶狼?!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赖朝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身上力气全无,似乎连抬手都费劲,一阵阵发虚,头疼的厉害,眼睛也经常泛花。他转头,看向藤九郎,“我,到底怎么了?”
      “大人,”藤九郎强颜欢笑,“您没事,就是太累了,需要静养。”
      “静养?”赖朝笑笑,“那些大夫也让阿绫静养,结果呢?”他闭上眼睛,“说吧,我是不是不好?”
      “主公……”藤九郎哽咽,语不成句。
      “是这样啊,”赖朝看着屋顶,竟然笑了,“也好,也好。她不在的地方,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以前是因为,总相信自己还能见到她,而现在,除了她在梦里时隐时现,其他地方,也没有她了,也罢,她走得慢,我应该还追得上。”
      藤九郎咬着牙,泣不成声。
      “我这一生,倒也算值了,但还有一件事,我没弄明白。”他目光微沉,“梶原景时呢?他还没有找到他们谋害阿绫的证据?!”
      “主公,您昏迷这几天,景时大人来看过您。他说,北条家里原本有个武士就北五郎,那件事之后就不知所踪,他的家人也被给了一大笔钱,迁到别的地方。据查,那个人在绫夫人遇害前一夜,去见了义时大人,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呵,呵呵!”赖朝怪笑了几声,“好!很好!我一直把他当作股肱,没想到,他竟然害了我的女人!”
      “主公,目前,只是怀疑而已。”
      “天下有那么巧的事吗?!”赖朝嘶哑着说:“去查!查他的家人!哪怕剥下他三层皮,也要给我问清楚——咳咳咳!!!”
      “主公!”藤九郎连忙为他倒了一杯水,赖朝勉强喝了一口,压住火气,说:
      “去!把赖家叫来!我要走了,有些事情,得嘱咐他几句。”
      “是。”

      赖家很快就来了,赖朝让他坐下,屏退他人,只留下藤九郎,刚跟儿子说了一句:父亲可能不行了。就见儿子眼泪迸发,泣不成声。
      唉,这个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还沉不住气。
      他不知道,赖家有一半是被吓的。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年轻人稳住心神,听父亲交代后事,听到父亲说“你要小心你外公等人”的时候,他一惊,脱口问道:“您知道了?!”
      赖朝一愣,“什么?”
      “不,没什么。”赖家慌忙低下头,可他的父亲不打算放过他。
      “赖家,你不是个撒谎的孩子。”赖朝继续问,盯着儿子,“说,知道什么了?”
      赖家一咬牙,“父亲!绫姨死的冤枉!!!”
      赖朝愣住了,门外藤九郎也大惊,主仆二人都在想: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话已出口,赖家索性就说个明白,把外公想要拆散铃姬和希望,母亲说他设计害死了绫姨全都说了出来。但是关于母亲暗算父亲那件事,他忍着没说。
      赖朝听着儿子说话,只觉头疼欲裂,如果以前只是七八分怀疑,现在就是事实!阿绫果真是被北条家害死的!他那么小心翼翼地保护,还是没能让她幸免于难!他悲痛万分,更恨自己无力保护挚爱,胸中突然有一阵异物感,一口甜腥涌了上来,“噗”的一声,雪白的被子上染上了猩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父亲!父亲——!!!!”

      听说丈夫呕血,政子几欲昏厥,她强撑着感到丈夫那里,只见里面一片忙乱,儿子赖家坐在外面,表情木然。
      “到底怎么回事?!”政子心急火燎,“怎么咯血了呢?!”
      “儿子也不知道,母亲大人。”赖家低声说。
      “你知道什么!”政子一怒就要进去,却听儿子突然问道:
      “母亲大人,您还是在乎父亲的,对吗?”
      政子一愣,“当然。”
      赖家低下头,“这就好。”说完,施礼告退。
      看着儿子的背影,政子有些发懵,就在这时,大夫们也退了出来,见到政子,还不用她说,便叹口气,为首的人低声说:“夫人,我们,尽力了。”
      政子捂住胸口,她深吸几口气,“什么意思?不可能的吧,主公一向康健,你们——”
      “御台所夫人,”藤九郎走来,垂首说道:“主公,要见您。”
      “我?”政子忙点点头,“好!”
      进了屋,见赖朝看着屋顶,面无表情,神情憔悴,政子眼圈红了,忙问:“大人,大人您怎么样啊?妾身,妾身叫厨房为您备膳。”
      “不必,”赖朝闭上眼睛,“将死之人,何必浪费粮食?”
      “大人!”政子泪水夺眶而出。
      “你让他们出去,我交代你一些事情。”
      政子含泪点点头,“好。”
      闲杂人等很快就出去了,带屋里没人,赖朝突然睁开眼,一把握住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他盯着政子茫然的脸,问道:“你告诉我,你父亲谋害阿绫,你事先知不知道?”
      政子大惊,手腕上的温度烫得吓人,她看着丈夫,闭上眼睛,“知道。”

      赖朝面色一变,气息不稳,“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妾身也不想再见绫夫人,自然不会阻止。”政子一脸平静地说:“大人,您喜欢绫夫人吧,而且,是喜欢很久了对吧。妾身以前一直不知道,或者是不想知道,但后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心里就有了恨意。”她自嘲一笑,“妾身为您做了那么多,为您生儿育女,在您心中却比不上绫夫人一个指头,妾身恨啊,身为女人,身为妻子,除掉一个跟自己抢丈夫的人,难道不应该吗?您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阿绫从未跟你抢过什么,她也从未想抢你什么,甚至她还一直对你心怀有愧,一直在帮你,让我好好对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心怀有愧又如何,帮我又如何?”政子别过头不看丈夫的脸,“结局,不都是一样?”
      赖朝咬着牙,“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对不起你的人是我,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弥补。你不希望我纳妾,那些女人也任你处置;你容不下我的私生子,我也就让他一直见不得光,甚至在寺庙里度过余生;你家人有不法行为,我也一再容忍。你的家人身居高位,你的儿子是下一任将军,你是镰仓独一无二的女主人!我给你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政子情绪失控,哭着说:“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我只希望您能把心思多花在我身上,陪我说说话,问问我今天怎么样,哪怕有您对绫夫人一半我也心满意足,可是您有吗?!从嫁给您到现在,您扪心自问,您对我的情意,可比得上我对您的万分之一?!您对我,可动过一次请?!我不要什么御台所的名头,我不要荣华富贵,我只是想要守在心上人身边,为他生儿育女,只要他对我好,哪怕是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您呢?您是怎么做的?!是,比起其他人,您对我够好了;可是我看看绫夫人,再看看自己,我怎么能不恨?!!!”
      是的,她恨,即使平时隐藏得再深,再好,在听到绫夫人死讯时,她心中涌起的一丝快意还是被自己发现了,虽然觉得自己太过无情,可是,她还是恨,很那个夺走丈夫心的女人,恨她即使什么也不做,就得到丈夫所有的爱。
      “所以你恨她,恨阿绫?”赖朝攥着她的手腕,连声质问:“是我要把她留在身边的,是我要喜欢她的,你为什么要对她下杀手!为什么不杀了我?!”
      政子看着他,泪如雨下,“我想过恨您,可是,”她惨然一笑,“我无能为力。”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爱了二十多年的丈夫,即使他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她也恨不起来,谁让自己,喜欢他呢?无论他做的多么过分,就是喜欢啊。
      所以说,绫夫人啊,您羡慕我什么呢?我丈夫确实还活着,但他的心早就走了。
      “这件事,是妾身借父亲的手做的,妾身愿承担一切罪责,”政子抹抹眼泪,面容平静,她整理一下衣服,伏在地上,“妾身愿自裁谢罪,父亲也任您发落,但请您好歹饶他一条性命;至于其他人,与此事无关。”
      罢了,以自己一命,偿还绫夫人一命,一报还一报。
      赖朝看她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就你这心思,当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不是你。”
      政子愣了,又听赖朝说:
      “阿绫曾说,你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关键时候下得狠手,但不会滥杀无辜,我也这么认为。”赖朝笑笑,“这么些年,你做的很好,有你辅助赖家,我很放心。”
      “大人?”政子的泪水再次决堤,“您……您不怪妾身?”
      “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吧。”他看着政子,“她为什么不说,我懂,她都没有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说到底,是我把她卷了进来,害死她的人,是我。”
      “大人,不是的,都是妾身的错……”政子哭着说。
      “你说我没有对你动心过,其实错了。”赖朝笑了一下,“当年你披着嫁衣,砸开我的房门跟我说:请你娶我为妻。我那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大人……”
      你眼中的决绝,让我想起了她。
      “也罢,我时日无多,镰仓,就交给你们了。”赖朝笑了一下,闭上双眼。

      自那天起,赖朝不再服药,建久十年一月十一日,剃度出家;两天后,叱咤日本十数年,正是开创了武士执政时代的源赖朝闭上了眼睛,含笑而逝,享年,五十二岁。
      他这一生,也算是值了。宿敌一个个倒下,自己成了驰骋天下的霸主,又得到了欢喜之人的心,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儿女的事情,嘿嘿,自己管不了了。
      朦胧间,他似乎回到了当源家御曹司时候住的地方,仿佛看到了母亲微笑看着弟妹嬉戏,一瞬间,却又消失不见。就在茫然间,他似乎有闻到了熟悉的梨花香,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眼前,竟真的出现一棵梨树,花朵洁白胜雪,一抹水蓝色的倩影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只见她缓缓向自己走来,伸出手,“辛苦你了,御曹司。”
      他笑了,伸出手握住她的,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愿放手。
      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家。
      我们回家吧,阿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有你的地方,才叫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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