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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托梦?托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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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镰仓,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赖家拽着自己的衣袖,哭着说:“绫姨呢?您不是说为她在京城庆生,会把她带回来的吗?!为什么现在只剩下这个?!”
希望流着泪,愣愣地看着伯父木然的神情,他还觉得一切只是玩笑:不是都好了吗?怎么绫姨就走了呢?
他看着腰间的银质小刀,泪水突然决堤:现在,我又没有母亲了,是吗?
千幡红着眼圈,问父亲:“绫姨在哪儿?我要找绫姨,她还要给我讲故事呢。”
赖朝看着孩子,他现在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看着他们哭,却发现自己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那天,他抱着阿绫,一点点感觉到她的身体由暖变凉,由凉变僵,感觉到生命气息在她体内一点点流逝。他不准任何人碰她,不准他们给她蒙上白布。谁说她死了?!她活得好好的呢!她还要陪我去踏遍山河秀,陪我共度余生,怎么可能现在就离开我?!滚!全都给我滚!管你是她兄弟还是孩子,不准碰她!
他抱着不放,其他人也无法为阿绫办后事,茂松等人也不敢硬来,一是怕逼急了他做什么混事;二是也感念他对逝者一片真心,所以也只能干着急。最后还是藤九郎含泪劝他:
“主公,再这样下去,绫夫人就放坏了。绫夫人那么爱漂亮的人,您就不怕她难过吗?”
赖朝低头,看着阿绫,她就那样静静躺在他怀里,仿佛睡着了一般,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睛,蹙着眉说:“总盯我看干什么?让人睡觉都不安生!”
紫苏说,阿绫瞒着他,就是不想让自己看到她病重憔悴的面容,她想让自己永远记得她漂亮的样子;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她现在不好看啊,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一点都没有变。傻女人,我欢喜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的脸,你到最后都不明白吗?
他轻轻亲吻着她的纤长的眉,紧闭的双眼,小巧的鼻梁,最后定格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吻,又凝视她甚久,将她最后的印象烙在自己心里,说道:“我送她走。”
他原以为茂松他们会让自己带着她的灵柩回镰仓,却不料海平拿出她早就写好的信,说:“母亲说了,火葬。”
他说,阿绫事先有话:葬礼不要奢华,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就好;也不要法师超度什么的,她如果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去神佛面前恕罪,如果真的罪无可恕,几斤香油钱也救不了她的来生;也不要土葬,占地方不说,身体还被虫蛀鼠咬,反而不安;有陪葬物也是便宜盗墓的,如果真有那小鬼索要过路费,她有本事自己一文钱不花,还能让小鬼倒贴钱给她。什么都不要,简简单单最好,一把火烧了,有想要留念想的,拿一把走就好。
他笑了,笑中带泪,到最后关头,她还是这样利落,真是一点都没变。
这样的她,自己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病了就嫌弃她?
火是他点的,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着盛装她身体的棺木,赖朝觉得,仿佛自己的命也跟着这场火一起烧没了。
葬礼第二天,几人商量如何安置亲人的遗骨,海平原本想平均分,几个孩子拿一点,纪伊留一点,但是晴子坚决不同意。
“什么拿一把走就好!”晴子哭着说:“母亲奔波一生,到最后还要被分的七零八落吗?!不行!”
“就这么办吧,”赖衡含泪说道:“分三份吧,大哥带回博多一份,舅舅留在纪伊一份,还有九郎兄长,母亲放心不下他,留给他一份。”
“不必了,”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常盘突然出声,她也是过了六十的老人,一头白发,垂垂老矣,但却还能依稀辩认出当年艳动京城的影子,“不必给他留了,他,走了。”
海平愣了一下,“去哪里了?”
常盘笑而不答。众人心声不妙,连忙去义经的住所,推门一看,只见义经身着被鲜血染透的白衣,双眼紧闭,含笑坐在那里;阿静倒在一旁,紧紧握着义经的手,身下一片血泊。
“今天早上去的,这个孩子,早就打定主意。”常盘含泪笑道:“他说:他其实早该死了,第二条命是绫夫人给的,如今她去了,他也跟着走罢,黄泉路上,好有人照顾她。”
晴子哭成泪人,四个孩子里,她和海平与义经一同长大,情分不一般。当年义经管理京城,宁可被人指责,对她也是多有维护。其他人也是潸然泪下,没想到这一生坎坷的战神源家九郎,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既然九郎兄长不在了,那就分两份……”
“三份。”赖朝突然出声,“镰仓,我要带走一份。”
海平沉默了,半晌说道:“不妥。”
“为何?”
“我母亲并不是您名正言顺的妻子,您带走,会让人说闲话的。”
“我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您,没有人敢说您,但是,母亲已经够难过的了。”他说:“而且,您带她走,我怕有人会把她挫骨扬灰!”
赖朝沉默了,他知道海平指的是谁,半晌,他说:“我要的不多,一点,就一点,能让我带在身上就好。”
听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之意,晴子于心不忍,拉拉哥哥,海平叹口气,“好吧,由您吧。”
回到镰仓的那晚,赖朝来到阿绫的住所,来到与自己房间相同的那个屋子,把灯点亮。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在晚上进这个屋子,第一次,可是,她却不在。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看着她留下的一件雪白色的单衣,赖朝轻轻摩挲着它,好似触摸着她的肌肤。
有多少次,他拉着她在这里一起共赴巫山,缠绵缱绻;
有多少次,他与她坐在这里,看着院外的花开花落;
有多少次,他与她在这里品茶看书,为书中的某个观点争论的天翻地覆;
有多少次……
而如今,这些“多少次”,都只剩下回忆。
当时听说义经死了,赖朝只说了一句:真是羡慕。
他也想陪着走,可是不行,他还有未完的事。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苦笑一下,引出两行清泪。
到头来,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看着基本没怎么动的饭菜,政子叹口气。
绫夫人走后,她的丈夫就如同没了灵魂一般,每天也不怎么说话,除了政务之外就是诵经念佛,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绫夫人去世的消息传到镰仓,她的心里百感交集,震惊,悲痛,愧疚,还略微松了一口气。绫夫人走了,北条家没事了,丈夫,也会回来了吧。
可惜,北条家确实没事了,丈夫的心,却也跟着没了。
算了,她自嘲一笑,丈夫对自己早就没了爱意,现在这样不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看着丈夫好似一下子衰老了十岁,看着他一点点憔悴,政子也是越来越害怕。
“母亲?”
政子回过神,“千幡,你怎么来了?”
“我读完书了,过来看父亲。”千幡抿抿小嘴,小声地说:“母亲,绫姨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眼圈一红,“是不是我那次说比起绫姨我更喜欢母亲,绫姨知道了,生气了就不回来了?”
“傻孩子,”政子鼻子一酸,“跟你无关,千幡是好孩子,绫姨很喜欢你呢。你的绫姨,她本来就是天上的神女,大神让她来凡间做一些差事,她做完了,就回到天上去了。”
“原来是这样吗?”千幡吸吸鼻子,“母亲,您在难过吗?您不要难过。”
政子偏过脸,强装笑颜,“母亲不难过,千幡你进去陪陪父亲吧。”
“嗯。”
看着儿子走了进去,政子转身去了佛堂,在菩萨面前上了一炷香。
我们对不起您,害的您就这样撒手人寰。但冤有头债有主,您不要把大人带走,好不好?
他可是,镰仓的王啊。
梶原景时最近心情不太好。
自从绫夫人死后,主公的身体也是江河日下,虽还能处理政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主公只是在勉力维持罢了。如果主公有了什么万一,得势的岂不是北条家?那北条时政老儿不得尾巴翘上天去?!想来那老不死也知道这一点,这几日美得跟什么似的,表面上还是忧心忡忡,其实早就弹冠相庆了吧!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他还梶原景时还小人的人?真是稀罕!
其实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隐忧:主公去世,北条家得势,那他梶原景时岂不是就成了围攻对象?他跟北条时政那老头子可一向合不来,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主公提拔,如果主公一死……
不妙!他越想越后怕,越怕越想喝点酒压压惊,便让人去拿酒。侍从屁颠屁颠去拿酒,回来时却两手空空,说道:“大人,您平时喝的那种酒喝完了,小的立刻去买!”
真是不顺!景时吐出一口浊气,“还不快去!”
景时平时喝的酒,叫做桃花酿,是宋街上最大酒家的招牌酒。入口时候有些辣喉,让人精神一振;随后热酒入腹,毛孔舒展,从里到外都是畅快淋漓,回味的时候,还有一丝甘甜回绕在口中,让人欲罢不能。宋人的酒与这里不同,酒劲霸道,听说这桃花酿,已经是度数最小的了,是给女人喝的。当时景时红着一张老脸,说是给自家夫人尝尝鲜,拿着就走了,至于正经给男人喝的酒,他是没胆子尝试了。
不久,侍从拎着酒回来了,给他斟上一杯,景时抿了一口,心里才算舒服一点,抬眼见侍从眼睛滴溜乱转,眼神在飘,不免有些狐疑:“你这猴子,怎么回事?撞了邪不成?!”
“大人,小的刚才在宋街,听说一件事,可能还是不得了的事呢!”
“哦?”景时兴味索然,“说来听听。”
“绫夫人,极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还用你说?!所有人都知道绫夫人被那丧心病狂的刺客……”景时说了一半就愣住了,“你指的是,有人设计害死了绫夫人?”
“极有可能!”
“你且细细讲来!”
景时听着侍从讲述,越听脸色越沉,越听眼睛却越亮。
好!好!北条老儿,你死定了!
隔了几天,梶原景时带着一个黑色锦盒,求见主公源赖朝。
赖朝正在为阿绫念她最喜欢的白乐天写的《长恨歌》,读到最后“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时,泪水早已把书页打湿,书上的字糊成一片,看都看不清。他握着阿绫留给他的红珊瑚手串,无言潸然。
藤九郎进来后,看见他这种状况,心底叹了口气。
听说夫人过世,豆叶哭得肝肠寸断,拿着剪刀竟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说要给绫夫人守灵。被他拦住了,说夫人早有话,让她好好带大几个孩子,你这样岂不是违背夫人心愿?又说紫苏已出家为尼,回到博多,为夫人祈福,你就好好留在这里,每日为夫人诵经念佛,夫人也是听得到的。听他这么说,豆叶又哭了一场,才勉勉强强止住眼泪,哭着为绫夫人上香。从此每日吃斋念佛,为亡灵祈福。
豆叶都是如此,何况主公?
他小心走过去,“主公,景时大人来了,说是为绫夫人寻得好经文,想献给您。”
“给阿绫的?”赖朝沙哑地说了一句,“那就让他进来吧。”
景时进来后,行礼之后见主公面色憔悴,唏嘘之余更是害怕,想着这次一定要把北条家扳倒,便小心地说:“主公,属下寻遍高僧,求他们为夫人手抄一份往生经文,并请东大寺的法师为它开了光,希望能有幸供在夫人灵前,祈求她来生平安喜乐。”
赖朝接了过来,也不打开,只是淡淡地说:“你有心了,我昨天还梦到她了。等她再来,我跟她说。”
竟这么巧?!景时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不过,正好!
“唉,”他叹了口气,“属下也做不了什么了,有些事情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希望小小经文,能让夫人心安。”
赖朝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景时一抖索,“主公,属下什么也没有说。您气色不好,还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属下告退!”
“回来!”赖朝低声喝道:“说清楚!”
景时一脸为难,最后咬牙伏在地上,“主公!绫夫人之死,怕是事有蹊跷!”
赖朝面色一变,“你说!”
“属下以前一直认为,绫夫人是因为那刺客胡乱杀人,导致香消玉殒。但前几日,属下差侍从去宋街巡查,侍从却听说另外一件事,心生疑惑,回来跟属下汇报,属下越想越是不寒而栗啊!”他面色苍白,“属下侍从也没细听,只是听说有一日镇守将军赖衡大人与那朝雅大人打了起来,当时路过的人有一个跟宋街里做生意的人熟识,那人只听得赖衡大人说了一句:世上任何人都能说母亲的不是!就你们北条家没有!!面目狰狞,恨不得将朝雅大人生吞活剥!”
赖朝愣了,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义时只告诉他平贺朝雅出言不逊,没告诉这些事情,“你说的可是实情?!”
“大人,属下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这几日便派人去走访,不仅找到那人,还找到了但是在那里摆摊做生意的小贩,他也听到了这句话,而且他还说以前他是在那附近做生意的,那天之后,义时大人竟派人找到他,说他手艺好,给了他钱,让他去别的地方开了铺子!属下也尝了他做的东西,稀松平常,义时大人却为何这么做?!”
赖朝只觉得气血上涌,“接着讲!”
“是!后来属下继续查访,又想起一件事。主公命属下和义时大人追查刺客,义时大人拿了羽箭走,说是去追查源头,属下后来派人去要,他拖了很久才给属下。属下当时只觉得他心细,现在想想,却是疑窦丛生。属下又想去找检验羽箭的仵作,却发现,他早在数月前暴病而亡!属下越查越是害怕,想告诉主公您,又怕自己会不会哪天也是‘暴病而亡’,不告诉您,心里又不安。直到昨晚,属下做了一个梦,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您。”他说:“您可能不信,属下,昨晚也梦到了绫夫人!”
“你?!”
“绫夫人神情哀婉,她在梦里哭着告诉属下:这件事不要再查下去,否则牵连无辜,她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好。属下从梦中惊醒,悲从中来,绫夫人如此宽厚善良之人,为什么有人容不下她?!”说到最后,景时竟伏地痛哭。
赖朝听的浑身发抖,就算没有托梦一事,就光前面的话已经让他悲愤交加了,更何况以他对阿绫的了解,她是极有可能做出这种牺牲的。他一直以为阿绫是无辜受了牵连,可如今听梶原景时这么一说,阿绫竟然是被害死的?!
他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站起来,盯着梶原景时,眼中暗流汹涌,恨声说道:
“给我查!把这件事给我来来回回查清楚!”
景时心中一喜,面上做沉痛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