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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知相思空一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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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本是月光照不进的无情海,上空突兀地出现一轮上弦月。从万仞深渊之上,凝定地、静谧地洒下清辉无限。弥散在深紫色波涛上的柔柔月光,是极浅淡的银色。粘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滩。
幽姬立在海边,面容肃穆。崩紧的下颌显出她内心很是焦灼。这样相同的深夜,这样相同的焦灼。上一次,已是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游走圣教四海为家的朱雀圣使,虽名在鬼王宗下,却是个自在性子,周年半载游历在外是常有的事。她是四大圣使中唯一的女子,修为精深,在圣教中威名早存。容貌亦属人间绝色,行事难免高傲些。一直以来,凭借着过人天资和朱雀印,从来没折在任何人手中。直到二十年前的那一个冬夜,刚与十数名正道弟子缠斗后,内息不稳中遇上了万毒门的老妖物,毒神。
毒神素来垂涎她身姿绝美,见有机可乘便缠上了她。两人且战且退。老毒物毕竟多活了数百年岁月,用起毒来更是出神入化。力竭之时,她已然退到悬崖峭壁边角。前面,是笑容猥琐,口涎吸溜的毒神,后面,是罡风阵阵,深渊万丈的死路。
幽姬背对着深渊,神色凛然地看着毒神,不屑地撇唇:“老妖怪,你休想揭下我的面纱。”语毕,转身悍然跃下。——那一夜她才知道,原来无情海,就在这深渊底部。
而绝境中的纵身一跃,竟为她带来术法突破顶层的契机。她没有死,身体坠落海面前就被一股绵柔之力接住,抛向海滩。就地一滚后,满目皆黑,只嗅到咸腥海风,约莫知道自己是在海边。还没等她习惯黑暗,绝对漆黑中的海就起了异变!海水倒卷而下形成漩涡,漩涡深处,银色光芒升腾而上,凝成个影影绰绰地人形。淡漠地道:“朱雀。”
幽姬悚然而惊,这影子被裹在漩涡中心,看不真切。只感觉尊贵无比,上位者的冷然一瞬压的她无法答话。
以她在圣教中的地位,鬼王亦始终以礼相待,从没有感受过这样强大的压迫感。仿佛是天煞明王现行般。
那人影亦不准备听她说话。似是向前伸出手来,掌心金红色火焰暴起,形成一只凤凰形状的幻灵,那灵须臾脱离其掌心,恋恋不舍般绕其三匝。随后,凌空飞过,竟直接没入惶恐中摇晃着站起的幽姬胸前。朱雀印一时大盛,金红交错的光芒,在黑暗中照的她容颜如雪。
这是……这是朱雀的魂魄!从此她便可以自身内息催动朱雀真元,修为更是提升好几个层次。
“保护好鬼王的女儿。”人影依旧语调淡漠。渐渐同漩涡一起消散。无情海亦回归平静。幽姬拜伏在海边,还没从刚才朱雀入体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只以额扣向沙土:“尊命。”
——传闻无情海深处,沉睡着神魔的起源。没想到,传言竟是真实的。能号令朱雀,天地间唯有那一人!
今夜想来,旧事已过二十载。就在二十年前,她得此奇遇后的隔年春天。小痴死于炼血堂追杀。从此她寸步未离碧瑶,身兼母职。人人以为是女子性柔,怜悯幼女。却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前几日秦无炎说出,魔尊会出现在无情海,她就想到会否是操纵朱雀魂魄的那抹影子。是以与毒公子一路同行至此。
——那抹影子,还会再出现吗?既然那么想保护碧瑶,为何又任她在诛仙剑下念出痴情咒,坠九幽冥狱十年,至今也只能维持幻身?
无数的疑问在心间化成焦灼的等待。她目不转瞬地盯着海面。熟悉地银色光芒浮在深紫海水上,起伏不定。犹如那晚那人影身上的光。
月上中稍,亥时将尽。
除却淡淡银光铺满整个海面,什么都没有出现。每一个浪打上来,都能清楚地看见深紫海水上所镀的那层神秘月色。
秦无炎讯问长生堂余党,也只问出来个无情海、初七。想来,满月井给的讯息,并不准确?又或是,长夜还未过去,要等到最后一刻?
她笔直地立在海边,脑中思绪纷乱。焦虑宛如炭火,一点一滴烤尽耐心。直至子时过去,月亮亦隐去身影。她才大梦方醒般想起最后一个可能——是秦无炎故意设计将自己丢在这里,而他……
清晨洒落清隽男子身边的暗紫碎绢,他转身时格外决绝地背影……
幽姬猛地一跺脚:“糟了!”身形立时飘起,顷刻间消失无踪。无情海沉寂依旧,海浪推起波涛,周而复始地向岸拍打。
如此深夜,不眠人却也不少。
向着无情海赶路的四人一狐按例歇在路边客栈里,碧瑶始终辗转反侧,胸腔里好似有鼓在擂,震动不休。怎样也无法安枕。索性推门下楼,穿过大厅,走到小院内。
空气里飘着腊梅清冷幽淡的香气,碧瑶四处看看,发现角落处一株梅树花开满枝,鹅黄色的花朵鲜活地盘在枝上,像仕女衣襟处别致的梅花扣。她素来爱花,颇受吸引地向其走去。站在树下,纤手扬起,碰触那鲜嫩芬芳的花朵。幽幽香气便缠上她白皙地手指,收回手轻嗅,面上绽出抹满足地笑容。
鬼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院中,隔着几步的距离,看那花下灵动无比的女子,闭着眼深嗅着梅花香气。他不由有些痴迷,开口道:“你若是喜欢,我替你折几枝。”
碧瑶噗嗤一笑,也不睁眼,闭着目道:“花可是有生命的呀,你把它折了,人家会哭的。”说话间,神情微动,做出哭泣的样子。
鬼厉不知怎的爱极她这个样子,不由自主想要走近,然而他刚动脚,花树下的少女已睁开双眼,明眸似水地望过来,目光清澈宛如夏夜深山里的流泉。似乎都能听见潺潺水声,宁静美好宛如倒映出他此生所有期望。
鬼厉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她。忽觉一生一世若得佳人在侧,哪怕只这样相对无言,亦是大幸事。
因为,在她乌黑如墨的眼睛里,他终于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真切地印在那双无数次在回忆里微笑在睡梦中流泪的剪水双瞳里。——人生在世,当懂知足。
碧瑶见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面上不由微微一红,双手绞着发尾,打破沉闷:“你对秦无炎这个人怎么看?”
“我对他,知之甚少。”鬼厉回答的很快,声音很闷。想起一整天她恐怕都在思考那个毒公子,面上的颜色顺便还黑了一黑。
“竹林里,你是怎么知道魔物不是你爹?”不想跟她继续聊那个男人,鬼厉迅速转移注意力,说出心里的疑问。
“因为莲花池里,最中心那的朵是浅碧色的。”碧瑶并不瞒他,声音轻快:“我与爹爹曾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约定,以浅碧色莲花为警示。”
“警示?”鬼厉不甚明白。
“逃。”花树下只着单衣的少女神色淡淡:“只要看见碧色莲花。证明所见一切皆为虚假,务必寻机逃命。”说到这里,不知怎么有些伤心,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只是我没想到,这个约定我与爹爹一生只用到这么一次。”
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初到最后的舔犊之情。若说人世森凉,却总有深爱,在最无助彷徨时,将迷局点破。
见她面色微凉,鬼厉抿住唇,不知该如何安慰。甚至有些恨自己方才狗急跳墙似地挑了个最不好的话题,急切间有些结巴:“我……你……”
一抹朱红色光芒忽地自院外掠来,直向二楼青龙的房间而去。看那形状,似乎是幼鸟一类。碧瑶见那光芒,举步便追:“是幽姨发给青龙大哥的暗信!”说话间,青衣几个起落,已追到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