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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情知相思空一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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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感应,在碧瑶一行自竹林中恶斗脱险后,秦无炎冷汗涔涔地从噩梦中醒来。黑色波浪拍打着海岸,他头痛欲裂,背抵着巨大的岩石瑟瑟发抖。斩相思在主人袖中微微震动,通灵般仿佛懂得担心。
秦无炎面色惨白,一手抵住额头,他……梦到了饕餮,大张着口,无比满足地咀嚼着一个人……青色衣衫,素手皓腕,头低垂着青丝铺了那巨兽满口。那是……那是!在梦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宛如被巨人攒在手里,挤压的力量痛的让他无法呼吸。那人终于略略抬起头来,乌沉沉地眼眸利剑般向他射来:“秦无炎,你害死我了,满意吗?”
依旧是娇俏无双地容颜,依旧是冷淡推据地神情,就像无数个昨日,就像他的心意……永远只能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
——我是在为你效命。
饕餮嚼的更欢,他在梦里拼命地向着她奔跑,然而,那抹身影终究被巨兽吞吃入腹。而他,就这么醒转。才发觉,还是在无情海海边。
探手入袖,冰冷刀刃下面,压着薄薄一方绢书。抽出来,就着片刻前亮起的天光,他看见六个字——饕餮押,望速归。
是毒神亲笔,字迹狂放,透着墨都能感觉出心底的骄矜。秦无炎的目光却冷了一冷。长袖轻抖,斩相思已握在手中。
“红颜远,相思苦,几番意,难相付。”虽着他的轻吟,掌中匕首清辉闪动,宛如人眼眸中明灭不定的光。
“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秦无炎闭目讼完口诀,暗紫绢书被高高抛起,斩相思从手中斜斜挥出,清辉凌冽,一刃将其碎成千万碎片。
——就如他此刻的心。就如他生而为人后的命运。不决绝,毋宁死。
但其实,他又是那么想要活下去,尤其是……吹笛时在鬼王宗重遇那一袭绿衣之后,生命,似乎仅仅是观望着她,都有了温暖。
而此后,他对自由的渴望甚至超出活在这世上。
幽姬被风中刀刃微微的鸣响惊醒,站起身,便看见秦无炎面色沉沉,身前是一地暗紫碎片。而他的眼睛,静如深渊、亮若星辰。衬得他气度雍容,似是做了个长远的决定。
“你……”敏锐地觉察出他与往日的不同,幽姬试探般地开口。
“今夜便是初七,你在这里守着,如果还没有什么异象,就给青龙发个暗信吧。”一撩衣袍,秦无炎姿态闲适地起身,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那么你呢?要去哪儿?”听着他给自己的安排,幽姬心里滑过一丝不安。
“我?”秦无炎微微笑了,在初初亮起的天光里笑的格外明朗,清秀眉目俱都舒展开来:“我是个恶人,恶人自然要去罪恶的地方。”
幽姬一时哽住,半晌才道:“何苦这样说自己。”听不出他这突来的话语是为何,如此说话的秦无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我说的实话而已。”略一拱手,紫衣公子转身便走。背影孤直,衣阙翻飞间,好似有无尽苍凉从他的身影里,透出来。
十年情思百年渡,悟得相思俱空付。不斩相思不忍顾,此情可祭余生负。
情之一字,痴人梦语。如火中取炭,如心尖藏针。血泪斑驳间,谁与你,长相守。
千里之外,有人下了决心奔赴自己想要的命运。而刚刚看着银狐吞吃完所有包子的碧瑶,却在说出断袖这样的词语后,发起愣来。不知怎么,脑海中突兀地浮起自己短暂失忆后再见秦无炎时,他的样子。
执短笛,紫衣倜傥。笛音清越。她慢慢走过拱桥,走到他身后。收住笛子转身的人,有一张格外干净俊秀的脸。当的起那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怎样,都不似大恶之人。
她执着的疑惑就在这恍然间,开始动摇。十年在鬼王宗奔波,如果是假,青龙大哥和幽姨又怎么会相信他。
——是她错了?可又有谁,有能耐深入鬼王宗集齐四兽灵血呢?
青衣少女抱住头,嘟囔:“好苦恼啊……”毕竟活在世上只有十六年,又始终是跟在长辈身后,听命行事的多自家思度的少。沉睡十年,醒来因父亡故而不得不挑起宗主一责,未免鬼王宗分崩离析。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瞬就变得老道精明,总有许多事,她想不明白,头痛不已。
鬓边伤心花抵住手指,花心内,一点暗红色若隐若现。宛如美人眉心那点朱砂。指尖触到花瓣,她安静下来,轻轻地将其摩挲,眼睛里现出热切的光:“我一定做得到。”
“做得到什么?”门不知何时再次被推开,梳洗整齐的鬼厉站在门口,背后是清晨明媚耀眼的阳光。徐徐洒在他肩膀上,使得玄色衣衫也似有了温度。
碧瑶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了指空掉的盘子:“吃完你做的包子呀!”骗起人来,眉眼弯弯。
这才看见盘子已经见底,他微微低头,眼睛瞄到桌角边蹲着的银色狐狸。暗自思索它真是阴魂不散。唇边却无法掩饰地绽出抹笑。清了清嗓子:“以后天天给你做。”
——曾经答应你的事,在以后每一个昼夜里,我都会为你做到。
小小银狐在桌角边晃动着尾巴,下意识地舔舔嘴角。碧色眼眸里并无喜悦。只觉长此以往,恐要露陷。
它用小爪子拨弄青色衣角,昂首看她。
那少女却仍是笑嘻嘻地模样,点了点头:“好呀。”她并不想去阻止他去做任何想要做的事。
——命运无回,世间残酷,能够做的,也只有此时此刻温柔接受所有。若真无法善终,此一路,惟愿所爱之人,无怨无悔。
这样灵动的笑靥像一记重拳捶在心上,鬼厉听见自己躁动的心跳声,然而,不知怎么的,如今的她就算以无比熟悉的笑容站在眼前,他都始终觉得虚幻……仿佛是对影照花,伸出手去……其实俱是空茫。
他迎着她的微笑,没头没脑地道:“碧瑶,你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这句话说的一字一顿,分外认真。
碧瑶歪着头,拖着腮,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严肃道:“我现在就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什么?”没料到她真的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鬼厉竖起耳朵,有点紧张。
“你该去洗盘子了。”纤纤食指一点瓷碟,青衣少女起身向门外走,与他擦肩而过。身上熟悉地香气在他鼻尖轻轻一绕,短促而俏皮,须臾便随着佳人渐行渐远。
等鬼厉回过神来,房内已空下来。只有那个瓷碟,孤单单地躺在桌面上。
他的心,起起伏伏,如在无边大海中随浪奔波,无可落之处。脑中忽想起一个问题,竹林幻境中,碧瑶是如何肯定魔物并不是自己的父亲?难道……
他甩甩头,不愿再继续思索。几步上前拿起碟子。追着那少女身影下楼而去。以前总是想得太多,如今,再去思索她不愿意告知的事,亦不过是自寻烦恼。只要能跟在身侧,总能护得她一世太平。